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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刺桐少年

      第八章

      妈妈走后第三周,施英语回到了厦门。

      她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倒下,会再也爬不起来。但她没有。她照常起床,照常洗漱,照常去公司上班。她跟同事打招呼,跟客户开会,跟合作伙伴谈项目。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塌了。

      每天晚上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所有的伪装都会卸下来。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膝盖,盯着墙壁,一动不动。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天黑坐到天亮。

      她不再哭了。她的眼泪在妈妈走的那几天已经流干了。她只是觉得空,像被人从胸腔里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风吹过去,呜呜地响,带着回声。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妈妈最后的样子——苍白的面孔,微弱的声音,从她脸上滑落的手。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身材现在更是单薄得像一张纸,锁骨突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同事们都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笑着说没事,只是最近胃口不好。

      她不敢回石狮。

      那个家,那个面馆,那条街道,那所学校——到处都是妈妈的影子。她怕自己一回去就会被回忆淹没,再也游不上来。

      但她知道,她迟早要回去的。

      妈妈的面馆还在那里。虽然妈妈不在了,但那是妈妈一辈子的心血,她不能让那家店就这么荒废掉。她要想办法处理——要么转让,要么盘出去,要么自己接手经营。

      她选择了后者。

      妈妈走了,面馆是妈妈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不能让那家店关门。

      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到了石狮。

      面馆的门紧闭着,卷帘门上落了一层灰。她掏出钥匙,打开锁,把卷帘门推上去。阳光照进店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油腻味。桌椅还保持着妈妈离开那天的样子——桌上摆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厨房里的锅里还有半锅冷掉的汤。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但她忍住了。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她把碗筷洗干净,把桌椅擦干净,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归置好。她打开了所有的窗户,让阳光和风吹进来,驱散那股霉味。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面馆从上到下打扫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墙面擦了两遍,连天花板的角落都没有放过。她换上了新的桌布,在每张桌子上摆了一瓶鲜花。

      打扫完之后,她站在面馆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心里终于有了一丝踏实的感觉。

      妈妈的面馆,还在。

      她决定重新开业。

      但她一个人撑不起一家面馆。她不会做面,也不会炒菜。她唯一会做的就是洗碗和端盘子。她需要找一个厨师,一个能做出妈妈味道的厨师。

      她在面馆门口贴了一张招聘启事,又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条消息。很快就有几个人来应聘,但她都不太满意——要么手艺不行,要么人品不行,要么要价太高。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面馆里整理菜单,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她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王晓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不少。他看到施英语惊讶的表情,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听张伟说你在找厨师……我就想来试试。”

      “你会做面?”施英语难以置信地问。

      “这几年在外面学了一些。”王晓贺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你妈妈做的阳春面,我吃过几次。味道我记得。我可以试着做出来。”

      施英语沉默了。

      让王晓贺来面馆工作——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当年那场悲剧的参与者之一,是杨晓东的死间接的推手。她虽然原谅了他,但要她每天和他朝夕相处,她还是有些犹豫。

      但她也知道,王晓贺是真心想弥补。而且,她确实需要一个靠谱的厨师。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她问。

      王晓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欠杨晓东的。也欠你的。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总得做点什么。”

      施英语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你明天来上班吧。”

      王晓贺的厨艺比施英语想象的要好得多。

      他做的阳春面,汤清味鲜,面条筋道,虽然和妈妈做的还是有些差距,但已经有了七八分相似。他还会做一些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味道都不错。

      面馆重新开业的那天,来了不少老顾客。他们都是妈妈生前的熟客,听说面馆重新开张了,特地来捧场。有人看到施英语,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你妈走了,你要好好的。”有人吃着面,眼眶红了,说味道和以前一样。还有人非要多给钱,被施英语拒绝了。

      那天晚上,面馆打烊之后,施英语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桌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妈妈不在了,但面馆还在。妈妈的味道还在。那些老顾客的温情还在。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找回了一点什么。

      面馆重新走上正轨之后,施英语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她白天在厦门上班,晚上和周末回石狮打理面馆。她买了一辆二手车,每周在厦门和石狮之间往返两三趟,每次来回都要三个多小时。她在车上的时间比在床上的时间还多,困了就在服务区停下来眯一会儿,饿了就在路边买个面包对付一顿。

      但她没有抱怨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心甘情愿。

      王晓贺把面馆打理得很好。他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打烊,风雨无阻。他不仅负责后厨,还兼顾前台的服务,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施英语要给他加工资,他死活不肯要。

      “你给我的工资已经够高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钱。”他说。

      施英语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她没有再坚持,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多给他包一个红包,或者给他买一件厚实的外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忙碌、疲惫、但也充实。

      十月的一个周末,施英语在面馆里帮忙,无意中听到两个客人的对话。

      “你听说了吗?中英文学校门口那盏路灯,前几天被人砸了。”

      “砸了?谁干的?”

      “不知道。据说是一个喝醉酒的流浪汉,拿石头砸的。灯泡碎了一地。”

      “那学校换新的了吗?”

      “换了,第二天就换好了。不过我听门卫说,那盏灯被砸的时候,有一个女的站在旁边,看着那盏灯被砸碎,一句话也没说,站了很久才走。”

      施英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那个女的是谁。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跟王晓贺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然后走出了面馆。

      她沿着街道,走到了中英文学校门口。

      那盏路灯还在,但灯泡是新的,发出明亮的白光。地上已经打扫干净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它。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盏坏掉的旧路灯,昏暗的光线,少年倒下的身影。她想起了这些年她每次路过这里时的情景——她总是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发一会儿呆。

      她突然意识到,她一直在等。

      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她伸出手,摸了摸灯杆。金属的表面在秋天的阳光下微微发凉。

      “杨晓东,”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面馆。

      十一月的时候,施英语收到了一封来自北京的信。

      信是中国青年报社寄来的,说他们看到了她的故事,深受感动,想邀请她到北京参加一个关于青少年成长的论坛,作为嘉宾分享她的经历和见解。

      施英语看着那封信,想了很久。

      北京,那个她曾经带妈妈去过的城市。妈妈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天。如果妈妈还在,一定会鼓励她去的。

      她回复了邮件,接受了邀请。

      论坛在北京的一家酒店举行,来了很多人——有教育专家,有心理学家,有社会工作者,也有像她一样的故事分享者。施英语被安排在下午发言,她前面有几个专家做了精彩的演讲,台下掌声不断。

      轮到她了。

      她走上台,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施英语。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

      她开始讲述。讲一个发生在南方小城的故事,讲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讲一盏坏掉的路灯,讲一本泛黄的《三重门》,讲一本名为《刺桐少年》的书。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就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台下很多人哭了。

      她讲完之后,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很多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抹着眼泪,有人红着眼眶。

      论坛结束后,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走到她面前。

      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她的眼眶有些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施姐姐,我能抱抱你吗?”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

      施英语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女孩在她耳边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施英语拍了拍她的背:“你当然不是一个人。我们都一样。”

      女孩松开她,擦了擦眼泪,笑了笑:“我会好好的。”

      “我相信你。”

      女孩走了之后,施英语站在会场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北京的秋天很蓝,天空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棉花糖一样轻盈。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在北京。这里的天很蓝。你看到了吗?”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笑了笑,走向了停车场。

      回到厦门之后,施英语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林少峰打来的。

      “施英语,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什么事?”

      “我想在石狮开一家小吃店。专门卖阳春面。”

      施英语愣住了:“你?开面馆?”

      “嗯。我在里面学了烹饪,出来之后又跟一个老师傅学了一段时间。我做的阳春面,味道应该还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我想用这种方式,向杨晓东致敬。也向你妈妈致敬。”

      施英语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问。

      “因为我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林少峰说,“我只能用我的余生,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哪怕只能弥补万分之一,我也要做。”

      施英语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的凤凰木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好。”她说,“如果你真的想做,就去做吧。”

      “谢谢你。”林少峰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你不用谢我。”施英语说,“你要谢,就谢杨晓东和我妈妈吧。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

      林少峰的小吃店在一个月后开业了。

      店名叫“念安小吃”,开在石狮的一条老街上,离中英文学校不远。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几平方米,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林少峰自己写的——“一念心安”。

      开业那天,施英语去了。

      她没有送花篮,也没有送红包。她只是点了一碗阳春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完。

      面的味道还不错。汤清味鲜,面条筋道,葱花撒得恰到好处。

      她吃完面,放下碗,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林少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不用了,我请你。”

      “不行。”施英语掏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你开店做生意,哪有免费的理。”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小吃店。

      外面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没有打伞,沿着老街慢慢地走着。

      老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泛着幽幽的光。两旁的店铺大多是老字号,卖着面线糊、土笋冻、润饼菜之类的传统小吃。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潮湿的泥土味。

      她走到老街的尽头,拐了一个弯,看到了中英文学校的围墙。

      她停下脚步,隔着围墙,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和欢笑声。

      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十二月的时候,施英语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2009年的秋天。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球场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投了一个球,没进,球弹到了场边,滚到了一个女生的脚下。

      女生弯腰捡起球,递给了他。

      他接过球,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下:“谢谢。”

      女生也笑了:“不客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在梦中微笑着,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味着那个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杨晓东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想要重新回到那个梦里。

      但她睡不着了。

      她索性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画——那盏路灯,那个少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本《三重门》。

      书已经更加破旧了。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卷了起来,书页泛黄,散发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她翻到杨晓东写字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

      “今天又看到她了。她还是没看我。”

      “她的眼睛很好看。”

      “如果能跟她做朋友就好了。”

      她看着那些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杨晓东,”她轻声说,“我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又梦到了那个秋天。

      阳光很好,风很轻,少年的笑容很灿烂。

      她在梦中微笑着,眼角渗出了一滴泪水。

      元旦前夕,施英语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把妈妈的面馆重新装修一下,扩大经营范围,增加一些新品种。她请了一个设计师,把店面重新设计了一番——换上了新的招牌,增加了卡座,装上了空调和暖气。她还请了一个新的厨师,和王晓贺轮流掌勺,这样两个人都有休息的时间。

      装修完成的那天,施英语站在面馆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英子面馆”。

      这是她妈妈的名字。也是她的名字。

      她推开店门,走了进去。店里焕然一新,墙上挂着妈妈的照片,是她从家里找出来的——妈妈站在面馆门口,围着围裙,笑得合不拢嘴。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妈妈的味道,永远都在。”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她走到厨房里,打开煤气灶,烧了一锅水。她从冰箱里拿出面条、青菜、鸡蛋和肉片,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不错。

      虽然不是妈妈做的,但已经有了妈妈的味道。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吃,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

      “妈,面馆我会守好的。你放心。”

      她锁上门,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想起了杨晓东日记里的那句话:“月亮真好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看看月亮吧。看到月亮,就是看到我了。”

      她盯着月亮,看了很久。

      “杨晓东,我妈去找你了。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

      月亮没有回答她。

      但她知道,他们听到了。

      春节前夕,施英语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北京寄来的,寄件人是她在论坛上认识的那个女孩。她打开包裹,里面装着一本书——是一本诗集,海子的诗集。书的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施姐姐: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会像你说的那样,好好地活着。

      愿你也是。

      ——一个被你温暖过的陌生人”

      施英语看着那几行字,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把诗集放在书架上,和那本《三重门》放在一起。

      两本书并排站着,像两个沉默的朋友。

      除夕夜,施英语一个人过的。

      她没有回石狮,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她待在自己厦门的小公寓里,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一盘饺子,一盘青菜,一碗汤。

      她一边吃一边看春晚。春晚还是和往年一样,热闹而无聊。她看着那些小品和歌舞,偶尔笑一下,偶尔走神。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和烟花声。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座城市照得五彩斑斓。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烟花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新年快乐。”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新年快乐。2026年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挺好的。面馆重新装修了,生意还不错。林少峰开了一家小吃店,叫‘念安小吃’,生意也还行。王晓贺在我的面馆里当厨师,他做的阳春面越来越像我妈做的了。张伟今年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张念东,说是为了纪念你。大家都挺好的。”

      “就是有时候,我会很想你。很想我妈。”

      “但我会好好的。我答应过你们的。”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仰头看着烟花。

      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然后缓缓消散。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杨晓东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初二上学期的一个午后,他们在走廊里偶遇。她鼓起勇气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回了一声“嗨”。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施英语,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去天堂吧。”

      “天堂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吧。有花,有草,有阳光,没有痛苦,没有悲伤。”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就去天堂等你。等你很久很久,等到你来了,我就带你去看天堂里最美的花。”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生说话真奇怪,怎么会突然想到死。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就像一个预言。

      他真的去了天堂。

      而她,还在人间。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的。

      到那时候,他会带她去看天堂里最美的花。

      而她会对他说:“杨晓东,让你久等了。”

      元宵节那天,施英语回了一趟石狮。

      她去了杨晓东的墓地。

      墓地上的草又长高了,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掉。她拿出湿布,把墓碑仔细地擦拭了一遍。黑色的大理石被擦得锃亮,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大白兔奶糖和一包香烟。她把奶糖一颗一颗地摆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又把香烟拆开,点燃了三根,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杨晓东,我记得你不抽烟。但张伟说你后来学会了。我给你带了一包,你尝尝。”

      她坐在墓碑旁边,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面馆的生意,说“刺桐计划”的进展,说林少峰的小吃店,说张伟的儿子。

      “张伟给他儿子取名张念东。念东,思念的念,东方的东。他说要让孩子知道,他有一个叔叔,叫杨晓东,是一个英雄。”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梢。山坡上的龙眼树已经长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杨晓东,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天堂。你现在应该在天堂吧?那里应该有花,有草,有阳光,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你在那里要好好的。等我有一天去了,你再带我去看最美的花。”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杨晓东。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林少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他看到施英语,停下了脚步,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我来看看他。”他说。

      施英语点了点头:“去吧。他在等你。”

      林少峰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施英语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继续往下走,走出了公墓,坐进了车里。

      她发动了车子,沿着山路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公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但她知道,她会再来的。

      因为那里埋着她最爱的人。

      三月的时候,施英语的“刺桐计划”获得了一个国家级公益奖项。

      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施英语作为项目发起人,上台领奖。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而优雅。

      她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杯和证书,对着话筒说了一番感谢的话。她说感谢团队的付出,感谢志愿者的奉献,感谢社会各界的支持。

      她最后说:“这个奖,献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精神一直激励着我。是他让我明白,即使是最微小的光,也能照亮一小片黑暗。”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颁奖典礼结束后,施英语走出会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北京的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在闪烁。

      她找到了其中最亮的一颗,盯着它看了很久。

      “杨晓东,你看到了吗?我们得奖了。”

      那颗星星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笑了。

      回到厦门之后,施英语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继续上班,继续打理面馆,继续推进“刺桐计划”。她的生活被这三件事填得满满的,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情。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想起妈妈。想起杨晓东。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会拿出那本《三重门》,翻到杨晓东写字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她会看着墙上那幅画——那盏路灯,那个少年。她会给妈妈的照片擦擦灰,跟她说几句话。

      然后她会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四月的时候,施英语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邮件。

      邮件是一个美国出版商发来的,说他们在美国看到了《刺桐少年》的英文版,非常感动,想邀请施英语到美国做一次巡回演讲,分享她的故事和她的公益项目。

      施英语看着那封邮件,想了很久。

      美国。她从来没有去过。

      她有些犹豫。但最终,她还是答应了。

      因为她知道,杨晓东的故事,值得被更多的人知道。

      五月,施英语踏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美国,她来了。

      巡回演讲的第一站是纽约。

      施英语站在曼哈顿的一所大学的礼堂里,面对着几百名美国学生和教授,用英文讲述着那个发生在遥远东方的故事。

      她讲得很流利,很自然。她已经讲过这个故事无数遍了,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她依然讲得很用心,因为她知道,每一次讲述,都是对那个少年的一次纪念。

      演讲结束后,有一个华裔女生走到她面前,用中文对她说:“施姐姐,我是在美国长大的。但我爸爸妈妈经常给我讲中国的事情。听了你的故事,我想回国看看。我想去看看那盏路灯。”

      施英语看着她,笑了:“去吧。那盏路灯还在那里。”

      巡回演讲的第二站是洛杉矶,第三站是旧金山,第四站是芝加哥。

      施英语走遍了美国的各大城市,每场演讲都座无虚席。她的故事打动了无数的美国人,有人给她写信,有人给她捐款,有人表示要加入她的公益项目。

      在美国的最后一天,施英语去了纽约的时代广场。

      她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下,看着那些闪烁的广告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杨晓东曾经跟她说过,他想去美国看看。他说他想看自由女神像,想看时代广场,想看NBA的比赛。

      他现在看到了吗?

      也许吧。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时代广场的照片,然后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到美国了。这里是时代广场。很热闹,很多人。你应该会喜欢这里的。”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人群中。

      回到厦门之后,施英语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但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变化——“刺桐计划”收到了来自美国的多笔捐款,总额超过了五十万美元。这些钱足够他们在全国范围内再开设二十个分支机构。

      施英语用这笔钱,在西部的一些偏远地区也设立了服务站。她想让更多的孩子受益,让更多的家庭得到帮助。

      她的事业在蒸蒸日上,她的生活在越来越好。

      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属于过去的。

      属于那个秋天的。属于那个少年的。属于那盏路灯的。

      六月的一个傍晚,施英语一个人去了海边。

      厦门的海还是那片海,碧蓝碧蓝的,一望无际。她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面,把整片天空染成绚丽的橙红色。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她珍藏了多年的照片——那是杨晓东的日记照片,是张伟当年拍给她的。照片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满了少年的真挚和热烈。

      她看着那些字,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杨晓东,”她轻声说,“你看,我做到了。我把我们的故事告诉了全世界。你为我骄傲吗?”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转身走回了岸边。

      远处,厦门的城市灯火渐渐亮起,像一颗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夜幕中。

      她朝着那片灯火走去,步伐坚定而从容。

      她知道,无论前方的路有多长,她都不会是一个人。

      因为那个少年的影子,永远在她的身后。

      像那盏路灯一样,永远照亮着她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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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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