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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刺桐少年

      第六章

      新书发布会后的第三周,施英语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她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下一季度的内容方案,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归属地为泉州的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施英语女士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礼貌而专业。

      “我是,请问您是?”

      “您好,我是泉州电视台《人物》栏目的编导,我叫陈雅馨。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新书《刺桐少年》,深受感动。我们想邀请您做一期专访,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施英语愣了一下。她想过这本书会引起一些关注,但没有想到会惊动电视台。

      “这个……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补充一句,您的故事非常有意义,特别是对青少年群体来说,有很大的教育价值。如果您愿意分享,可以帮助到很多正在经历类似困境的年轻人。”

      施英语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了那天在新书分享会上遇到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说,看了她的书之后,决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如果她的故事真的能帮助到一些人,那她愿意把它讲出来。

      “好,我接受采访。”

      采访安排在泉州电视台的演播室进行。

      录制那天,施英语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化了淡妆,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面前架着两台摄像机,灯光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黄,做访谈节目做了十几年,经验丰富,说话温和而有分寸。他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始了正式的采访。

      “施女士,首先恭喜您的新书出版。《刺桐少年》这本书一经上市就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读者都说看哭了。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为什么会写这本书?”

      施英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

      她讲得很平静,从2009年那个秋天的傍晚开始讲起,讲杨晓东如何替她出头,讲林少峰如何步步紧逼,讲那场发生在校门口的悲剧,讲她如何从悲痛中走出来,讲她如何带着杨晓东的那份期望活出了双倍的人生。

      讲到杨晓东的日记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又看到她了,她还是没看我’。他写道,‘如果能跟她做朋友就好了’。他写道,‘我觉得我可以为了她的笑容去死’。他不知道,其实我也想跟他说一声谢谢,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演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施英语看到主持人的眼眶有些发红,旁边的摄像师也在偷偷地抹眼睛。

      “施女士,”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您觉得杨晓东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孩?”

      施英语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男孩。成绩中等,性格倔强,不太会说话,但心地很善良。他喜欢打篮球,但打得不太好。他喜欢听周杰伦的歌,上课的时候偷偷把耳机线从袖子里穿过去。他会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心事,但从来不敢当面说出来。”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男孩,他有很多缺点。但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在那个所有人都选择袖手旁观的傍晚,只有他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用他十四岁的生命,教会了我什么是勇气,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主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让施英语猝不及防的问题。

      “施女士,如果杨晓东现在还活着,您想对他说什么?”

      施英语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她想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对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那天没有袖手旁观。谢谢你用你的方式保护了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感情,可以跨越生死。”

      “我还想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你。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一声谢谢。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黑暗。”

      “我更想对他说……我会好好的。”

      “我会连你那份一起,好好地活着。我会去你没有机会去的地方,看你没有机会看的风景,经历你没有机会经历的人生。我会把你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你会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被遗忘。”

      演播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主持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给了她几秒钟的时间平复情绪。然后他轻轻地说:“施女士,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谢谢您让我们认识了杨晓东。”

      采访结束后,施英语走出演播室,站在电视台大楼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走下台阶。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英子,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讲得真好!妈为你骄傲!”

      施英语笑了笑,回了一条:“妈,我晚上回去吃饭。”

      采访播出后,反响比施英语预想的要大得多。

      节目播出当晚,她的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十几万。私信像雪片一样飞来,有安慰她的,有鼓励她的,也有分享自己类似经历的。她的手机震个不停,最后她不得不开启了免打扰模式。

      第二天,她的编辑打电话过来,兴奋地说《刺桐少年》加印了,首印三万册已经售罄,第二批正在紧急印刷中。

      “施小姐,你的书火了!”编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施英语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写这本书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出名,只是为了把杨晓东的故事记录下来。但现在,这个故事被这么多人看到,被这么多人记住,她觉得杨晓东应该也会高兴的。

      但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些她没有想到的东西。

      一周后,施英语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泉州教育局的一位工作人员打来的,说他们看到了她的采访和她的书,想邀请她到泉州的几所中学做巡回演讲,分享她的经历,对学生进行生命教育和反校园暴力教育。

      施英语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想起了杨晓东。如果当年有人能早点站出来,告诉那些孩子们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也许那场悲剧就不会发生。虽然她无法改变过去,但她可以尽力去影响未来。

      巡回演讲的第一站,是石狮中英文实验学校。

      站在母校门口的时候,施英语的心情很复杂。十五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带着一身伤痛和一颗破碎的心。十五年后,她以演讲嘉宾的身份回到这里,带着一个故事和一本书。

      学校的变化很大。教学楼翻新了,操场扩建了,还新建了一栋综合楼。唯一没变的,是校门口那盏路灯——虽然已经换成了新的,但它依然矗立在老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施英语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校园。

      演讲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台下坐满了学生,黑压压的一片,大概有四五百人。他们穿着崭新的校服,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的表情,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施英语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同学们好,我叫施英语,是你们的学姐。十五年前,我也坐在这所学校初二的教室里,和你们一样,每天为考试成绩发愁,为和同学的关系烦恼,为青春的懵懂而心动。”

      台下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今天我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勇气、守护和遗憾的故事。”

      她开始讲述。和电视台采访时不同,这一次她讲得更详细,更生动。她讲了杨晓东如何在校门口替她出头,讲了他如何在日记里写下她的名字,讲了他如何在食堂里为她打架,讲了他如何在校门口的路灯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讲到杨晓东的日记时,声音哽咽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他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又看到她了,她还是没看我’。同学们,你们知道吗,你们现在觉得遥不可及的那个人,也许正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看着你们。你们的一个微笑,一句问候,可能就是他们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

      “所以,请不要吝啬你们的善意。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一个微小举动,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演讲结束后,有一个男生留了下来,走到施英语面前。

      男生大概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过来。

      “施姐姐……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施英语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我也喜欢一个女生。”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被别人知道,怕被嘲笑,怕给她添麻烦……”

      施英语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的杨晓东。

      “你喜欢她什么?”她问。

      男生想了想,说:“她……她学习很好,人也很温柔。她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安慰别人,会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她笑起来很好看。”

      “那你想过要为她做什么吗?”

      “我……我想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男生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坚定的光芒。

      施英语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那就去保护她。但不是用拳头,而是用你的行动和担当。好好学习,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勇敢地站出来。但记住,不要打扰她的生活,不要给她造成困扰。真正的喜欢,是希望对方幸福,而不是占有。”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施姐姐。”

      “不客气。加油。”

      男生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施英语也朝他挥了挥手,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青春真好啊。

      虽然充满了困惑和不安,但也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巡回演讲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施英语走遍了泉州的十几所中学,每场演讲都座无虚席。她的故事打动了无数的学生和老师,有些人甚至专程从外地赶来听她的演讲。

      她收到了很多学生的来信和留言。有人说听了她的故事后决定不再欺负同学了,有人说决定向自己喜欢的女生表白了,有人说决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了。

      有一条留言让她印象特别深刻。是一个女生写的,只有短短几句话:

      “施姐姐,我是一个被孤立的女生。我曾经想过自杀。但听了你的故事之后,我决定再试一次。我想看看,未来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施英语看完之后,坐在办公室里哭了很久。

      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如果没有杨晓东,如果没有那些帮助过她的人,她可能也撑不到今天。

      现在,她成了那个帮助别人的人。

      这种感觉,很好。

      巡回演讲结束后,施英语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继续在公司上班,继续做内容运营的工作。她的书销量越来越好,已经加印了五次,累计销售超过十万册。出版社的编辑跟她商量,想把这本书翻译成英文,推向海外市场。

      “施小姐,你的故事不仅是中国的故事,也是全世界的故事。校园暴力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你的书可以帮助到更多的人。”

      施英语同意了。

      翻译的过程很漫长,但她不着急。她相信,好的故事是没有国界的。

      九月底的一天,施英语接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泉州监狱管理局打来的,说林少峰想要见她。

      施英语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好,我去。”

      第二次走进泉州监狱的大门,施英语的心情比第一次平静了许多。

      她轻车熟路地办好了手续,走进了探访室。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道玻璃墙,还是那两部电话。

      林少峰已经在玻璃墙的另一边等着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一些,脸上甚至有了血色。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

      他拿起电话,施英语也拿起了电话。

      “谢谢你能来。”林少峰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沉稳了许多。

      “你找我有事吗?”施英语问。

      “我看了你的书。”林少峰说,“也看了你在电视上的采访。”

      施英语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林少峰低下头,“这句对不起,我欠了你十五年,也欠了杨晓东十五年。”

      “你已经说过了。”

      “说一次不够。我要说无数次,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林少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施英语,我下个月就要出狱了。”

      施英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在里面待了十五年。十五年,足够让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情。”林少峰继续说,“我想清楚了,我当年做了一件多么愚蠢、多么残忍的事情。我毁了一个家庭,毁了一个女孩的青春,毁了一个少年的生命。我罪有应得。”

      “出狱之后,你想做什么?”施英语问。

      “我想去杨晓东的墓前,亲口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林少峰说,“然后,我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我想用我的余生,去弥补我犯下的错。”

      “你打算怎么做?”

      “我听说你在做反校园暴力的公益项目。我想加入。”林少峰看着她,眼神坚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站在讲台上跟学生们说什么,但我可以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他们——霸凌的后果是什么。施暴者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施英语沉默了。

      她看着玻璃墙那边的男人,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虚伪或表演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她无法拒绝。

      “好。”她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欢迎你加入。”

      林少峰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你不用谢我。”施英语说,“你要谢,就谢杨晓东吧。如果他在天有灵,希望他能原谅你。”

      林少峰出狱的那天,施英语去接了他。

      她没有义务这么做,但她觉得应该去。不是为了林少峰,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给那段漫长的恩怨画上一个句号。

      监狱的大门缓缓打开,林少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个人物品。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五年了。

      他终于自由了。

      施英语站在车子旁边,看着他走过来。

      “上车吧,我送你。”

      林少峰点了点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子沿着公路行驶,窗外的风景从郊区逐渐变成市区。林少峰一直沉默着,看着窗外,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先去哪儿?”施英语问。

      “去杨晓东的墓地。”林少峰说。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半个小时,停在了公墓的入口处。施英语带着林少峰,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到了杨晓东的墓碑前。

      墓碑上落了一层灰,旁边的杂草长高了一些。林少峰蹲下来,用手把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后用袖子仔细地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擦完墓碑之后,他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是的,跪了下来。

      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抖。

      “杨晓东,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说到最后,声音变成了哽咽,变成了哭泣。

      施英语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秋天的傍晚,想起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少年,想起了那些被泪水浸泡的日子。她曾经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这个男人,但此刻,看着他跪在杨晓东的墓前痛哭流涕,她心里的恨意终于彻底消散了。

      不是因为他值得被原谅,而是因为她选择了放下。

      林少峰在墓前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都麻木了。最后,他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杨晓东,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弥补我犯下的错。我发誓。”

      他转身,看着施英语,眼睛红肿着,但眼神很坚定。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走吧。”施英语说,“我送你回去。”

      十月的时候,施英语带着妈妈去了一趟北京。

      这是她答应妈妈的事——等妈妈病好了,带她去旅游。妈妈一辈子没出过福建省,最远只去过厦门。施英语决定带她去首都看看。

      她们坐了高铁,从泉州到北京,七个半小时的车程。妈妈一路上都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风景,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英子,你看,那边的山好高啊!”

      “英子,你看,那边的河好宽啊!”

      “英子,你看,那边的房子好奇怪啊!”

      施英语笑着给她解释,那是华北平原,那是黄河,那是河北农村的传统民居。

      到了北京之后,她们去了天安门广场,看了升旗仪式;去了故宫,逛了三大殿和后宫;去了长城,妈妈坚持要爬到好汉坡,虽然最后只爬了一半就累得气喘吁吁;去了颐和园,在昆明湖边散步,看着夕阳下的佛香阁。

      妈妈玩得很开心,脸上的笑容比施英语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她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笑得合不拢嘴,说要回去给面馆的老姐妹们看看。

      在北京的最后一晚,母女俩坐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

      北京的夜晚灯火辉煌,长安街上车流如织,远处的CBD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不停。妈妈靠在椅子上,感叹道:“北京真大啊,比泉州大多了。”

      “是啊,中国很大,世界更大。”施英语说,“妈,以后我还要带你去更多的地方。去上海看东方明珠,去杭州看西湖,去云南看洱海,去西藏看布达拉宫。”

      “好,好。”妈妈笑着,眼眶却有些红,“英子,妈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妈,你说什么呢。”施英语握住妈妈的手,“是我有你这个妈妈,才是上辈子的福气。”

      母女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施英语小时候的事,聊爸爸还在的时候,聊面馆里的趣事,聊未来的计划。

      聊到杨晓东的时候,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英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晓东还在,你们会不会在一起?”

      施英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但我觉得,我们不一定会在一起。他那时候还太小,我也太小,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那种一辈子的朋友。”

      “也是。”妈妈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惜了。”

      “不可惜。”施英语说,“他虽然只活了十四年,但他活得很精彩。他保护了他想保护的人,他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他的人生虽然短暂,但有意义。”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欣慰的光芒。

      “英子,你真的长大了。”

      从北京回来后,施英语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继续上班,继续做公益项目,继续写一些短篇的文章发表在公众号上。她的书在海外出版了英文版和日文版,反响不错,收到了不少海外读者的来信。

      林少峰加入了她所在的公益组织,成为了一名志愿者。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那些学校和社区做宣讲,告诉年轻人霸凌的危害和后果。他的演讲很有说服力,因为他不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而是在讲他自己的故事——一个施暴者的忏悔和重生。

      施英语和他保持着工作上的联系,私下里并没有什么来往。他们不是朋友,也不可能成为朋友。但他们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战友——在反校园暴力这条战线上,并肩作战。

      十一月的时候,施英语收到了一封来自英国的信。

      信是她在LSE读书时的导师写来的。导师在信中说,她看到了施英语写的书,非常感动,想邀请她回伦敦做一次讲座,分享她的故事和她的公益项目。

      施英语看着那封信,想了很久。

      伦敦,那个她曾经生活过两年的城市。那里有她青春的尾巴,有她奋斗的足迹,有她无数个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的夜晚。

      她想去。

      但她放心不下妈妈。

      妈妈的身体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还是需要定期复查。她不想离开妈妈太久。

      她跟妈妈商量的时候,妈妈大手一挥:“去吧去吧,妈一个人在家没事的。你张阿姨会来陪我,你不用担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妈我还没老到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的地步。”妈妈瞪了她一眼,“你该干嘛干嘛去,别整天围着我转。”

      施英语笑了,抱了抱妈妈:“妈,你真好。”

      “少来这套。”妈妈嘴上嫌弃着,手却很诚实地拍了拍她的背,“去吧,替妈看看伦敦的风景。”

      十一月底,施英语踏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伦敦,她回来了。

      十二月的伦敦很冷,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天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夹杂着雪花。施英语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她从厦门带来的羊绒围巾,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她去了LSE的校园,去了她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公寓楼下,去了海德公园,去了大英博物馆。她拍了很多照片,发给妈妈看。妈妈回复说:“好看,但不如北京好看。”

      她笑了。

      讲座在LSE的一座阶梯教室里举行,来了很多人,有教授,有学生,也有校外的读者。施英语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涌上一股亲切感。

      她开始讲述。用英文,讲述那个她讲过无数遍的故事。

      讲到一个中国南方小城的秋天,讲到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讲到一盏坏掉的路灯,讲到一本泛黄的《三重门》,讲到一本名为《刺桐少年》的书。

      她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很多人举手提问,有人问她的写作灵感,有人问她如何走出创伤,有人问她未来的计划。

      有一个中国留学生举手问道:“施学姐,你觉得杨晓东是一个英雄吗?”

      施英语想了想,然后回答:“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四岁男孩,在那一刻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选择。他没有想过要当英雄,他只是想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但正是这种平凡的勇气,才是最珍贵的。因为英雄往往存在于神话和传说中,而平凡的勇气,却可能出现在你我身边的每一个人身上。”

      台下再次响起了掌声。

      讲座结束后,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说:“施女士,你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学生时代。我也曾经失去过一个重要的朋友。你的书让我重新思考了生命的意义。谢谢你。”

      施英语的眼眶有些发热:“谢谢您,教授。”

      离开伦敦的那天,伦敦难得地出了太阳。

      施英语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有些恍惚。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又来伦敦了。这里还是老样子,阴天多,晴天少。但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很大。我觉得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发送失败。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登机广播响了,她拎起背包,走向了登机口。

      回到厦门之后,施英语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但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变化——她开始收到越来越多的邀请函。有来自学校的,有来自公益组织的,有来自政府部门的。他们邀请她去演讲,去分享,去参与各种各样的活动。

      她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她的书被越来越多的人阅读。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公众人物,走在路上偶尔会被人认出来。

      她不太适应这种关注。她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她做这些事情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出名。她只是想让杨晓东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让更多的人从中获得力量和启示。

      但她发现,出名也有出名的好处——她的话语权变大了,她说的话有人听了,她推动的反校园暴力项目也得到了更多的支持和资源。

      她开始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做更多的事情。她发起了一个名为“刺桐计划”的公益项目,旨在为遭受校园暴力的青少年提供心理援助和法律支持。她联合了几家公益组织和律师事务所,建立了一个求助热线和在线咨询平台。

      项目启动的那天,她在厦门举办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台下坐满了记者和嘉宾,闪光灯此起彼伏。她站在台上,对着话筒,宣布了“刺桐计划”的正式启动。

      “刺桐花是泉州的市花,也是我记忆中一种很特别的花。它红得像血,像火,像少年人滚烫的心。我希望这个项目,能像刺桐花一样,给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年轻人带去一丝温暖和希望。”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有一个中年女人走到她面前。

      女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气质很好。她的眼眶有些红,看着施英语,嘴唇微微颤抖着。

      “施女士,谢谢你……谢谢你做这些事情……”

      “阿姨,您是?”施英语有些疑惑。

      “我是林少峰的妈妈。”女人说。

      施英语愣住了。

      “我今天来,是想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跟你说一声谢谢。”林少峰的母亲握住她的手,眼泪流了下来,“他出狱之后,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了,他开始做有意义的事情了。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你愿意给他机会。”

      施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阿姨,您不用谢我。是他自己选择了改变。”

      “但他能改变,是因为你给了他机会。”林少峰的母亲擦了擦眼泪,“施女士,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晓东那孩子……没有看错人。”

      提到杨晓东,施英语的眼眶也红了。

      “阿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要向前看。”

      林少峰的母亲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施英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和林少峰的妈妈面对面说话。更没有想到,她会收到对方的感谢。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春节前夕,施英语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礼物是快递寄来的,一个大纸箱,上面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她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盏路灯。

      路灯是旧式的,灯杆有些生锈,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芒。路灯下站着一个少年,背对着画面,仰头看着那盏灯。少年的背影很单薄,校服有些大,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谢谢你记得他。——王”

      施英语的眼眶瞬间湿了。

      是王晓贺。

      她把这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那盏路灯,那个少年,那个永远不会被遗忘的秋天。

      除夕夜,施英语和妈妈一起包饺子、看春晚。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吐槽春晚的节目一年不如一年。施英语靠在妈妈肩膀上,笑着附和。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无数条祝福短信涌进来,她一条一条地回复着。

      回复完所有的消息之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新年快乐。2025年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很好。妈妈也很好。大家都很好。你放心。”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她仿佛能听到杨晓东的声音,在那些烟花声中,在对她说——

      “新年快乐,施英语。”

      她睁开眼睛,笑了。

      “新年快乐,杨晓东。”

      春节过后,施英语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把“刺桐计划”做成一个全国性的公益项目,而不仅仅是局限于福建地区。她联系了全国各地的公益组织和志愿者,希望在更多的城市建立分支机构。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需要大量的资金和人力的支持。施英语拿出了自己大部分的积蓄,又通过众筹和企业赞助筹集了一部分资金。她还招募了一批志愿者,有心理咨询师,有律师,有社工,有大学生。

      项目扩展的过程很艰难,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有人质疑她的动机,有人质疑她的能力,有人质疑她的项目是否真的能帮到人。她听到过很多难听的话,但她没有退缩。

      因为她知道,她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哪怕只能帮助一个人,也值得。

      五月的时候,“刺桐计划”在全国十个城市同时启动了分支机构。施英语飞往各个城市,参加启动仪式,培训志愿者,接受媒体采访。

      她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要飞两个城市,在飞机上吃饭,在车上睡觉。她的体重掉了好几斤,黑眼圈浓重得像熊猫。但她觉得很充实。

      因为她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情,是杨晓东会为她骄傲的事情。

      六月的一天,施英语在福州参加完一场活动,正准备赶往机场,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泉州一家医院打来的,说她的妈妈突发心脏病,正在抢救。

      施英语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她只记得自己一路狂奔,冲进急诊室,看到妈妈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心电图监测仪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

      “妈!”她扑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

      妈妈的手很凉,凉得让她害怕。

      “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英子……”

      妈妈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女儿,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英子……你来了……”

      “妈,你别说话,医生在救你。你会没事的。”

      妈妈摇了摇头,握了握她的手:“英子……妈累了……”

      “妈,你不要这样说。你答应过我的,要好起来的。你还要跟我去很多地方旅游,你还要看着我结婚生子,你还要……”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傻孩子……妈活了六十多年,够了……有你这样的女儿,妈这辈子值了……”

      “妈……”

      “英子……你要好好的……替妈……好好地活着……”

      妈妈的手,从她的脸上滑落。

      心电图监测仪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开始进行心肺复苏。施英语被推到一边,看着医生在妈妈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压,看着妈妈的脸越来越苍白,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上再也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病人血压为零!”

      “继续按压!”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脉注射!”

      “没有反应……”

      施英语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画面,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沉重。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施英语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透明的花。

      妈妈走了。

      那个从她出生起就一直守护着她的人,那个一个人撑起一家面馆把她养大的人,那个为了不拖累她而拼命抗癌的人——走了。

      她没有了爸爸,没有了杨晓东,现在连妈妈也没有了。

      她变成了一个人。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来的人不多,都是妈妈生前的朋友和邻居。张伟来了,眼眶红肿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妈妈的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王晓贺也来了,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默默地抹眼泪。

      施英语站在灵堂里,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没有表情。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在前几天已经流干了。

      她看着妈妈的遗像,照片上的妈妈笑得很灿烂,是她去年带妈妈去北京时在故宫门口拍的。那时候妈妈还很健康,还能爬上长城的好汉坡,还能在天安门广场上兴奋地跑来跑去。

      才一年。

      仅仅一年。

      她跪在灵前,给妈妈烧纸。纸灰飞起来,飘到空中,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妈,你在那边见到爸爸了吗?见到杨晓东了吗?”她在心里默默地问,“如果见到了,替我跟他们说一声,我想他们了。”

      处理完妈妈的后事之后,施英语在石狮的老房子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觉得自己被掏空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拼命地向前跑。读书、工作、写书、做公益——她把自己武装得无比强大,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打倒她。但当妈妈离开的那一刻,她所有的盔甲都碎了。

      她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坚强。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女孩。

      第七天的时候,她终于走出了房间。

      她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糊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面之后,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画——那盏路灯,那个少年。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妈去找你了。你在那边要照顾好她。她胃不好,不能吃太硬的东西。她怕冷,冬天要多穿衣服。她喜欢热闹,你要多陪她说说话。”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妈,杨晓东,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答应过你们的。”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生活还要继续。

      她不能倒下。

      因为她是施英语。

      她是那个被杨晓东用生命守护过的女孩。

      她是那个答应过妈妈要好好活着的女儿。

      她是“刺桐计划”的发起人。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锁上门,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妈妈和杨晓东,一直都在她身后。

      像那盏路灯一样,永远照亮着她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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