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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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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少年
第五章
2024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六月中旬,厦门的气温已经飙升到三十五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触感。空调外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散热器,嗡嗡地运转着。
施英语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她刚刚完成了一个季度的总结报告,手指还停留在键盘上,但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窗外那棵凤凰木开得正盛,满树红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午后的寂静。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粉味。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最近她总是容易走神。工作的时候,开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洗澡的时候,思绪会突然飘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上个月去监狱见过林少峰之后,她以为自己彻底放下了。但事实证明,放下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记忆,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股脑地涌了出来,让她措手不及。
她开始在夜里失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些画面——校门口昏暗的路灯,钢管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还有杨晓东妈妈那双红肿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但那些伤疤只是被掩盖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她拿起手机,看到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英子,这周末有空吗?陪妈去一趟泉州第一医院,妈最近胃有些不舒服,想去检查一下。”
施英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立刻回复:“胃怎么了?疼得厉害吗?你怎么不早说?”
“没事没事,就是偶尔反酸,吃点药就好。但妈想去查查,图个心安。”
“我周末回去,陪你一起去。你别自己乱吃药。”
“好,妈等你。”
施英语放下手机,心里涌上一股不安。妈妈的身体一向硬朗,很少生病,更不会主动要求去医院。她既然开口了,说明情况可能没那么简单。
她立刻打开手机,预约了泉州第一医院消化内科的专家号。然后她给主管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末要回泉州处理家事,周一可能晚点到公司。主管很快回复了“收到,家里的事要紧”。
安排好一切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突然意识到,妈妈老了。
那个曾经一个人撑起一家面馆、起早贪黑、从不喊累的女人,已经六十多岁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走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利索了。
而她自己,一直在外面奔波,忙着读书,忙着工作,忙着追逐自己的梦想,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人。
她拿起手机,又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周五晚上就回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带什么,人回来就好。”
施英语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些发热。
周五下午,施英语请了半天假,提前离开了公司。
她开车上了高速,一路往泉州方向驶去。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钟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高速公路两旁是连绵不断的农田和山峦,偶尔闪过几栋农舍,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风是热的,带着一股柏油路面蒸发的气味,但她不在乎。她需要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些。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是周杰伦的《彩虹》。这首歌发行于2007年,那时候她还在读小学。她记得那时候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一直在放这首歌,放了一整个夏天。
“哪里有彩虹告诉我,能不能把我的愿望还给我。为什么天这么安静,所有的云都跑到我这里……”
她跟着旋律轻轻哼唱,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她想起了杨晓东。
他喜欢周杰伦的歌。张伟曾经跟她说过,杨晓东的MP3里全是周杰伦的歌,上课的时候偷偷把耳机线从袖子里穿过去,用手捂着耳朵听。有一次被老师发现了,MP3被没收了,他心疼了好几天。
如果他还活着,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他会成为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朝九晚五,为生活奔波。也许他会开一家小店,卖他喜欢的东西。也许他会结婚生子,成为一个平凡而幸福的丈夫和父亲。
也许他会忘记她,也许他不会。
但这些都只是也许了。
车子驶入泉州境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施英语把车停在家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
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
“妈,你做这么多菜干嘛,我们两个人又吃不完。”施英语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
“你难得回来一趟,妈不得多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妈妈笑着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施英语低头扒饭,眼眶有些发热。
吃完饭,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在看一档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解如何通过饮食调理脾胃。施英语靠在妈妈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妈,明天几点去医院?”
“约的九点半,不急。”
“那我陪你去,看完医生我们去吃好吃的。”
“好。”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英子,你说妈这病……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施英语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笑容:“不会的,就是普通的胃炎,很多人都有。检查一下,开点药就好了。”
“那就好。”妈妈松了一口气,继续看电视。
但施英语知道,妈妈心里也在害怕。
第二天一早,施英语开车带着妈妈去了泉州第一医院。
医院里人满为患,挂号处排着长队,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施英语扶着妈妈在候诊区坐下,自己去取了号,然后在旁边陪着妈妈等。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了她们。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温和而有条理。他问了妈妈的症状,做了简单的触诊,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血常规、胃镜、幽门螺杆菌检测。
“先做检查,等结果出来了再说。”医生说。
施英语陪着妈妈一项一项地做检查。抽血的时候,妈妈紧张得闭着眼睛,手紧紧地攥着施英语的胳膊。施英语轻声安慰她:“没事的妈,就像蚊子叮一下,很快就好了。”
胃镜是最难受的一项。妈妈做完之后脸色苍白,干呕了好几下。施英语扶着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妈,辛苦了。”
“没事,妈扛得住。”妈妈喝了口水,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等结果的过程很煎熬。施英语陪着妈妈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吃了午饭,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
施英语拿着报告单,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推门进去。
医生看着报告单,表情有些凝重。
“施女士,你母亲的情况……不太乐观。”
施英语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胃镜下发现了一个肿瘤,位置在胃窦部,大约两厘米。病理活检结果显示是恶性程度较高的腺癌。”
施英语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医生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不过好在发现得还算及时,目前看应该是早期,没有发现明显的转移迹象。建议尽快手术切除,术后配合化疗,预后还是比较乐观的。”
“……手术的成功率有多高?”施英语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早期胃癌的手术成功率还是很高的,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当然,具体的治疗方案要根据患者的身体状况和肿瘤的分期来确定。我建议你们尽快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评估。”
施英语点了点头,接过报告单,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到她出来,立刻站了起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施英语看着妈妈紧张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胃里长了一个小息肉,需要做个小手术切掉。良性的大概率,但切下来化验一下更放心。”
她没有告诉妈妈真相。
不是想隐瞒,而是不想让妈妈在手术前背负太大的心理压力。等手术做完,再慢慢告诉她也不迟。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松了一口气,“那什么时候做手术?”
“医生建议尽快住院。我先去办住院手续,然后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就来住院。”
当天晚上,施英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盯着漆黑的夜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她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离别,经历过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她以为自己已经百毒不侵了。
但当她听到“恶性肿瘤”四个字的时候,她所有的防线都在一瞬间崩塌了。
她不能失去妈妈。
爸爸已经走了,杨晓东也已经走了。如果妈妈再离开她,她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妈生病了。胃癌。我好害怕。”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想起了杨晓东曾经在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月亮真好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看看月亮吧。看到月亮,就是看到我了。”
她盯着月亮,看了很久。
“杨晓东,”她轻声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月亮没有回答她。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是杨晓东,他会勇敢地面对,不会退缩。他会用尽全力去保护他爱的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进了屋里。
她不能倒下。
妈妈还需要她。
第二天,施英语帮妈妈办了住院手续。
妈妈住进了消化外科的病房,四人间,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施英语帮妈妈把生活用品摆放好,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和一束鲜花。
“妈,你安心住着,医生会给你安排最好的治疗方案。”施英语握着妈妈的手说。
“英子,你不用请假陪妈,妈一个人可以的。你工作要紧。”妈妈反过来安慰她。
“我已经请好假了,公司那边没问题。你放心吧。”
其实她没有请假,她直接辞职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想了很久。妈妈的治疗周期至少要半年,期间需要人照顾。她不可能一边全职工作一边照顾妈妈,那样两头都顾不好。与其这样,不如暂时放下工作,专心陪妈妈治病。
钱可以再赚,工作可以再找,但妈妈只有一个。
她给主管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主管很理解,说可以给她办理停薪留职,等她处理好家里的事再回来。施英语谢绝了主管的好意,说自己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不想耽误公司的正常工作。
主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等你妈妈康复了,如果想回来,随时欢迎。”
施英语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她并不后悔这个决定。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妈妈的健康不能等。
住院的第三天,妈妈做了全面的术前检查。CT、核磁共振、PET-CT,能做的检查都做了。结果出来之后,医生找施英语单独谈话。
“好消息是,肿瘤没有扩散,分期是T1N0M0,属于早期胃癌。手术切除后预后会很好。”医生说,“我们安排了在下周三进行腹腔镜胃癌根治术,切除肿瘤及部分胃组织,然后重建消化道。手术时间大约四到六个小时。”
“风险大吗?”施英语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腹腔镜手术是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我们医院的腹腔镜胃癌手术已经非常成熟了,成功率和安全性都很高。你不用担心。”
施英语点了点头,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
她不能在妈妈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
手术前一天晚上,施英语陪妈妈在病房里聊天。
妈妈的精神状态还不错,甚至还跟施英语开玩笑,说等病好了要去跳广场舞。施英语笑着附和,心里却五味杂陈。
“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京看故宫,去上海看东方明珠,去云南看洱海。”施英语说,“你不是一直说想出去旅游吗?到时候我陪你去。”
“好,好。”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妈等着那一天。”
那天晚上,施英语没有回家,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睡了一夜。
椅子很硬,躺着很不舒服,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离妈妈近一点,再近一点。
手术那天,施英语一大早就起来了。
妈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施英语的手,眼眶有些红:“英子,妈要是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妈,别说这种话。”施英语打断了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会没事的。我等你出来。”
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门上“手术中”三个字亮了起来。
施英语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她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觉得每一秒都被拉长了。走廊里不时有护士推着病人经过,推车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偶尔有家属在走廊里哭泣,声音压抑而悲伤。
她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妈在手术室里。保佑她平安出来。”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施英语猛地站起来,看到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放松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了,清扫了周围的淋巴结,术中冰冻病理报告显示切缘阴性,没有癌细胞残留。”
施英语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她扶着墙,差点站不住。
“谢谢医生……谢谢您……”
“接下来就是术后恢复和辅助化疗了。你妈妈的身体底子不错,应该能恢复得很快。”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
施英语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是喜悦的眼泪。
妈妈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有完全消退,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施英语俯下身,在妈妈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妈,手术做完了,很成功。你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你。”
妈妈似乎听到了她的话,眼皮动了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一刻,施英语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术后的恢复期比想象中更难熬。
麻药退去后,妈妈开始感到剧烈的疼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胃管、引流管、输液管、尿管。每一次翻身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施英语守在她床边,几乎没有合过眼。她帮妈妈擦身、翻身、喂水、倒尿袋,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几天下来,她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得像涂了墨。
但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护士们都说她孝顺,说很少见到这么尽心尽力的女儿。她只是笑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术后第十天,妈妈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施英语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地走,一步,两步,三步。妈妈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的脸上带着笑容。
“英子,妈觉得一天比一天好了。”
“那就好。慢慢来,不着急。”
术后第三周,妈妈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施英语帮妈妈收拾好东西,扶着妈妈走出了医院大门。妈妈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外面的空气真好。”
“是啊。”施英语也笑了,“妈,我们回家。”
回到家之后,施英语给妈妈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饮食上,她严格按照医生的建议,给妈妈做易消化的流质和半流质食物,少食多餐,营养均衡。运动上,她每天早晚陪妈妈在小区里散步,从最初的十分钟慢慢增加到半小时。作息上,她督促妈妈早睡早起,保证充足的睡眠。
妈妈的恢复情况很好。一个月后,她已经可以自己做饭了。两个月后,她已经可以在小区里走上半个小时不觉得累了。
但接下来的化疗才是真正的考验。
化疗的副作用比施英语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第一次化疗结束后,妈妈开始剧烈呕吐,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很快头顶就秃了一片。她变得虚弱不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施英语看着妈妈受苦的样子,心如刀绞。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必须在妈妈面前保持乐观和坚强。
“妈,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等化疗结束,我们就好了。”
妈妈虚弱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施英语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给她喂药、量体温、换毛巾。那时候她觉得妈妈是超人,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倒下。
但现在,超人老了,轮到她了。
化疗的第三个周期,妈妈出现了严重的骨髓抑制,白细胞降到了危险水平。医生紧急给她打了升白针,又输了两次血小板,才勉强把指标拉回来。
那次之后,妈妈的情绪开始变得低落。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配合治疗,有时候甚至会拒绝吃药。
“英子,妈不想治了。”有一天晚上,妈妈突然说。
施英语正在给她削苹果,听到这话,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
“妈,你说什么呢?”
“太难受了。”妈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妈受不了了。让妈走吧。”
施英语放下苹果和刀,坐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
“妈,你不能走。”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走了,我就没有家了。”
妈妈睁开眼睛,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嘴唇颤抖着,终于哭了出来。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施英语陪妈妈聊了很多。聊她小时候的事,聊爸爸还在的时候,聊面馆里的趣事,聊未来的计划。她告诉妈妈,等她病好了,要带她去很多地方旅游,要看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她告诉妈妈,她还想看着妈妈跳广场舞,看着妈妈过上幸福的晚年生活。
“妈,你要撑下去。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妈妈握着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有说过放弃的话。
化疗持续了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里,施英语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绕着妈妈转——做饭、喂药、陪护、安抚情绪。她的社交生活完全停止了,朋友约她出去,她一概拒绝。她的积蓄在快速消耗,但她不在乎。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妈妈只有一个。
终于,在春节前夕,妈妈完成了最后一个周期的化疗。
复查结果出来那天,施英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拿着报告单,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敢进去。
医生看着报告单,脸上露出了笑容。
“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肿瘤标志物降到了正常范围,影像学检查也没有发现复发或转移的迹象。可以说,治疗效果非常好。”
施英语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我妈好了?”
“可以这么说。后续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了。恭喜你,施女士。”
施英语走出医生办公室,看到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紧张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握住妈妈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妈,你好了。医生说,你好了。”
妈妈愣了几秒钟,然后眼泪也流了下来。她伸手抱住女儿,声音颤抖着说:“好……好……妈就知道……妈一定能挺过去……”
母女俩在医院的走廊里抱头痛哭,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但她们不在乎。
她们有权利哭。
这是喜悦的眼泪,是劫后余生的眼泪,是战胜了死亡的眼泪。
那天晚上,施英语一个人去了海边。
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漆黑的海面和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妈好了。抗癌成功了。谢谢你保佑她。”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星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颗颗钻石在闪烁。她找到了其中最亮的一颗,盯着它看了很久。
“杨晓东,是你吗?”
星星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春节过后,施英语开始重新找工作。
她投了几家公司的简历,很快就收到了面试通知。凭借她之前在传媒公司和互联网公司的工作经验,以及LSE的硕士学位,她很快就被一家知名文化传媒公司录用了,职位是高级内容经理,薪资比之前还高了不少。
入职那天,她站在新公司的楼下,仰头看着那栋气派的写字楼,心里感慨万千。
生活又重新开始了。
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她长出了新的头发,虽然花白了,但比之前浓密了许多。她的体重也慢慢回升了,脸色红润了,走路也有劲了。她甚至又开始张罗着重开面馆的事,被施英语坚决制止了。
“妈,你好好享福就行了,开什么面馆。你要是闲得慌,就去跳广场舞,去旅游,去做你喜欢的事。”
“妈就是闲不住嘛。”妈妈嘟囔着,但也没有再坚持。
施英语知道,妈妈是想为她分担一些经济压力。这半年来,为了给妈妈治病,她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甚至还借了一些钱。虽然她从来没有在妈妈面前提过这些,但妈妈心里都清楚。
“妈,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还年轻,能挣。你只要把身体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妈妈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四月的时候,施英语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张伟打来的,说他要结婚了,邀请她去参加婚礼。
“新娘是谁?我认识吗?”施英语笑着问。
“你不认识,是我大学同学,泉州本地人。谈了好几年了,也该结了。”张伟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你一定要来啊,咱们也好久没见了。”
“好,我一定去。”
婚礼在泉州的一家酒店举行,场面不算大,但很温馨。张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起来精神抖擞。新娘是个圆脸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温柔。
施英语坐在宾客席上,看着张伟和新娘交换戒指、互相宣誓,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为张伟感到高兴。这个曾经和杨晓东一起长大的男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但同时,她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如果杨晓东还在,他会不会也站在这里,作为伴郎,看着自己的好兄弟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会不会也找到一个爱他的女孩,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想法抛到脑后。
没有如果。
她端起酒杯,走到张伟面前,和他碰了一杯。
“新婚快乐,张伟。祝你幸福。”
“谢谢。”张伟喝了一口酒,看着她,“你呢?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还早呢。”施英语笑了笑,“不着急。”
“别挑了,遇到合适的就定下来吧。”张伟拍了拍她的肩膀,“杨晓东如果在,也希望你能幸福。”
施英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
婚宴结束后,施英语没有急着回家,一个人在酒店外面的花园里散步。
四月的泉州,夜晚还有些凉意。花园里种满了茉莉花,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她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地走,高跟鞋踩在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到花园中心的一座喷泉旁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喷泉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水花在灯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她看着那些水花,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杨晓东曾经问过她的一句话。
那是他出事前不久,有一天放学后,他们在走廊里偶遇。她鼓起勇气跟他打了一声招呼,他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回了一声“嗨”。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施英语,你……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考一个好大学,然后找一个好工作,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你呢?”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下:“我还没想好。不过……不管做什么,只要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够了。”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男生说话挺有意思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就像一个预言。
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那个诺言。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张伟结婚了。他很幸福。你在那边看到了吗?”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走出了花园。
夜风吹过来,带着茉莉花的香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五月的时候,施英语的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为泉州文旅局制作一系列城市宣传片。
施英语作为项目负责人,带队回到了泉州进行拍摄。这是她第一次以工作的身份回到这座城市,感觉有些奇妙。
拍摄周期是两周,他们要拍的东西很多——开元寺的东西塔、清净寺的阿拉伯风格建筑、关岳庙的烟火缭绕、洛阳桥的千年古韵、清源山的老君岩、西湖公园的湖光山色。还有泉州的美食——面线糊、土笋冻、润饼菜、烧肉粽、牛肉羹。
施英语带着摄制组,走遍了泉州的大街小巷。她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其实并不了解。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高中,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埋头读书,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这座城市。
现在她有机会重新认识它了。
拍摄的间隙,她站在开元寺的东西塔下,仰头看着那两座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巍峨挺立的石塔,心里涌上一股敬畏之情。
一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建造了这两座塔。一千多年后,它们依然屹立在这里,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和时代的更迭。
而人的一生,在这千年的时光面前,是多么短暂和渺小啊。
她想起了杨晓东。他的生命只有短短的十四年,在历史的长河中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但对于她来说,那十四年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东西塔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泉州,我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你了。”
很快有人点赞和评论。她一一回复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拍摄的最后一天,摄制组来到了石狮。
这是施英语提议的。她说石狮是泉州的一部分,也应该被纳入宣传片中。其实她有自己的私心——她想借着工作的机会,回石狮看看。
摄制组拍了石狮的海岸线,拍了姑嫂塔,拍了永宁古城,也拍了中英文学校的外景。
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施英语让摄制组先拍着,自己则站在那盏路灯下,发了一会儿呆。
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穿着崭新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笑着闹着,青春洋溢。有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从她身边走过,讨论着刚刚结束的篮球赛,声音洪亮而自信。
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杨晓东。
只不过,当年的他们没有这么快乐。
“施姐,拍完了,我们可以收工了。”摄制组的同事喊道。
“好,来了。”她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盏路灯,然后转身走向了车队。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着那座学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杨晓东,我回来过了。”她在心里说。
六月的时候,施英语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邮件是一家出版社发来的,说他们在网上看到了她之前制作的“青春与成长”系列视频,觉得很有意义,问她有没有兴趣把这些故事整理成书出版。
施英语看着那封邮件,愣了很久。
出书?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出书。她虽然学过传媒,做过内容,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一名作家。
但她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传播出去的机会。
特别是那个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故事。
她回复了邮件,约了出版社的编辑面谈。
编辑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但眼神很锐利。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聊得非常投机。
“施小姐,我看过你做的视频,非常有感染力。特别是第一期那个关于守护和勇气的故事,虽然你没有说太多细节,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陈编辑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把那个故事完整地写出来。”
施英语沉默了很久。
“陈编辑,那个故事……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她说。
陈编辑愣住了,然后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愿意讲讲吗?”
施英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
她讲了2009年的秋天,讲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讲了一场发生在校门口的悲剧,讲了那个男孩用生命守护她的故事。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就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讲到结尾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了。
陈编辑听完,沉默了很久。
“施小姐,这个故事应该被写下来。”她说,“不是为了消费苦难,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感情可以跨越生死。有一种勇气,可以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面对七八个人的时候毫不退缩。”
施英语点了点头。
“我写。”
签约之后,施英语开始了漫长的创作过程。
她白天要上班,只能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写作。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她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太重的分量。她写得很痛苦,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心灵的剖开。但她没有停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个故事必须被写出来。
她写杨晓东的日记,写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文字,但根据张伟的描述和自己的想象,还原出了一个少年最真实的心事。她写那场斗殴,写砖头砸在颅骨上的声音,写血泊中散开的瞳孔。她写自己的崩溃和重生,写那些漫长的黑夜和黎明的曙光。
她写到妈妈生病的那一段,停了好几天没有动笔。那段记忆太近了,太痛了,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但最终,她还是写完了。
因为她知道,妈妈能挺过来,她也能。
写作的过程中,她无数次地想起杨晓东。
想起他腼腆的笑容,想起他打架时凶狠的眼神,想起他为了保护她而冲上去的背影,想起他日记里那些笨拙而真挚的文字。
她有时候会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她会去洗一把脸,然后回来继续写。
她知道,杨晓东在看着她。
她不能让他失望。
历时四个月,书稿终于完成了。
施英语把最后一章写完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她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二十五万字。
她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写完了二十五万字。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深夜的城市。
厦门已经睡了。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几艘货船亮着灯,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星星。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在她的脸上,很舒服。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了。二十五万字。你会不会觉得我写得不好?”
发送失败。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她知道,他不会介意的。
书出版的那天,施英语在厦门的一家书店举办了新书分享会。
来的读者比预期的要多,书店里坐满了人,有些人甚至站着听完了全程。施英语坐在台上,对着话筒,分享了自己写这本书的心路历程。
“这本书献给我生命中的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说,“他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的精神一直陪伴着我,激励着我。是他让我明白,真正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前行。”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分享会结束后,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留了下来,走到施英语面前。
“施姐姐,我……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女孩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初中的时候也被欺负过,那时候我觉得世界是灰色的,活着没有任何意义。但看了你的书之后,我决定要坚强起来,好好地活下去。”
施英语看着那个女孩,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伸手握住女孩的手:“你很勇敢。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但嘴角带着笑容:“谢谢你,施姐姐。”
女孩走后,施英语一个人站在书店里,看着书架上的那本新书。
封面上印着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少年的背影。
书名叫做《刺桐少年》。
她拿起一本书,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青春中受过伤害的人。愿你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
她知道,杨晓东的故事不会就此结束。
它会通过这本书,传递给更多的人。
就像那盏路灯的光芒一样,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一小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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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