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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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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少年
第四章
2023年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厦门的九月依然炎热,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施英语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景发呆。她回厦门已经三年了,从LSE毕业回国后,她先在厦门一家传媒公司做了两年编导,去年跳槽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薪水涨了不少,工作强度也大了不少,经常加班到深夜。
但她喜欢这种忙碌。忙碌让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英子,这周末回不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蚵仔煎。”
施英语看了看日历,周末没有安排,就回了一个“好”字。
妈妈很快又发了一条:“顺便去看看晓东吧,好久没去了。”
施英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混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是啊,好久没去了。
上一次去杨晓东的墓地,还是三年前出国之前。回国之后,她一直忙着工作、适应新的生活节奏,总是找各种借口拖延。其实她知道,她是在逃避。她害怕面对那块冰冷的墓碑,害怕想起那些她已经努力埋葬的记忆。
但她知道,她迟早要去的。
周末,施英语坐上了回石狮的班车。
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种班车了。自从买了车之后,她回石狮都是自己开高速,一个半小时就到了。但今天她不想开车,她想慢慢走,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做准备。
班车还是和十年前一样,破破烂烂的,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汗臭味,售票员用闽南话大声喊着站名。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人恍惚。
施英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城市变成郊区,再从郊区变成田野。秋天的稻田一片金黄,收割机在田间轰鸣,惊起一群白鹭。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薄雾笼罩着,像一幅水墨画。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班车去泉州上学。那时候她总是靠窗坐着,戴着耳机听歌,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那时候她心里装着一个秘密,一个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的秘密。
那个秘密的名字叫杨晓东。
班车在石狮汽车站停下,施英语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海鲜的腥味、油炸食品的香味、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座海滨小城独有的气息。
她拉着行李箱,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中英文学校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透过铁栅栏门往里看了一眼。
正是周六,学校里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静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中,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那盏路灯还在,白色的灯杆,在阳光下毫不起眼。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妈妈的面馆还在老地方,店面重新装修过一次,换了新的招牌和桌椅,看起来比以前亮堂了不少。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了好几桌客人,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
“妈,我回来了。”施英语走进店里,放下行李箱,系上围裙就开始帮忙。
“哎呀,你刚回来歇会儿,妈自己来就行。”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没事,我不累。”
母女俩配合默契,一个负责炒菜煮面,一个负责端菜收银,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午饭高峰熬过去了。施英语收拾好最后一张桌子,洗了手,给自己和妈妈各倒了一杯茶。
“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雇个人吧。”
“雇什么人,浪费钱。妈还干得动。”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下打量着女儿,“你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我胃口好着呢。”施英语笑着敷衍过去。
妈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女儿的性格,从小就不愿意让别人操心,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下午去看晓东吧?”妈妈问。
施英语点了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妈,我自己去就行。”
“你这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妈妈站起来,解下围裙挂在墙上,“走吧,妈陪你去。”
秋天的午后,阳光温和而不刺眼。
施英语开着车,载着妈妈,沿着山路往公墓的方向走。山路两旁种满了龙眼树和荔枝树,树上挂着零星的果实,大部分已经被采摘完了。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公墓在半山腰,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面。杨晓东的墓碑在最里面一排,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安静,周围种着几棵柏树,四季常青。
施英语把车停在公墓入口,和妈妈一起沿着台阶往上走。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糕点,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
走到墓碑前,她愣住了。
墓碑前放着一束花,是一束白色的雏菊,用报纸包着,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放不久。花束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施英语蹲下来,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晓东,哥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王”
王?
她盯着那个“王”字,大脑飞速运转。王——王晓贺?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妈妈凑过来问。
“没什么。”施英语把纸条放回原处,把带来的东西摆在墓碑前。她蹲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指尖冰凉。
“杨晓东,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对不起,这么久没来。”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梢。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清晰可辨——“杨晓东之墓”,旁边刻着生卒年月:1995年—2009年。
十四岁。
永远停留在十四岁。
施英语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妈妈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眼眶微微泛红。
“妈,你先回车上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施英语说。
妈妈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施英语在墓碑前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她靠在墓碑上,像靠在一个人肩膀上一样,仰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棉花糖一样轻盈。
“杨晓东,”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回国三年了。在厦门工作,做内容运营,工资还行,够养活自己和妈妈。陈嘉树跟我分手了,去年的事。他家里人催他结婚,他觉得我等不了他,其实不是的,是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他是个好人,但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是她熟悉的味道。
“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少哭了。工作之后,人就会变得麻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伤感。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我还是会想起你。想起你那天在校门口替我出头的样子,想起你给我写的那些日记,想起你那本《三重门》。”
她把头靠在墓碑上,闭上眼睛。
“我把那本书带到英国去了,又带回来了。它陪我走了好多地方,书页都快被我翻烂了。上面你写的那些字,我都背得下来了。”
“今天我在你墓前看到一束花,是王晓贺放的。我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也许他也后悔了吧,也许他也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原谅他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我原谅他们了。不是因为他们值得被原谅,而是我不想再带着恨意活着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余生都浪费在恨上。”
“但我会一直记得你。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柏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杨晓东,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半路,她遇到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面容消瘦,眼眶微微凹陷。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烛和纸钱,正低着头往上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施英语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愣住了。
她认出了他。
虽然他的变化很大——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皱纹,气质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王晓贺。
他也认出了她。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施英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狭窄的山路上,相隔不到两米,沉默地对视着。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你……”王晓贺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是施英语吧?”
“是我。”施英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我来看看晓东。”王晓贺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今天是他的生日。”
施英语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生日。
她竟然忘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杨晓东去世的日子,却从来没有记住过他的生日。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她只记得自己的伤痛,却忘了那个男孩也曾来到过这个世界,也曾有过属于他的那一天。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
王晓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悔恨、悲伤,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当时拦住林少峰,也许……”
“别说了。”施英语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王晓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来给他上坟,说明你也后悔了。”施英语看着他,“他如果还在,应该也会原谅你的。”
王晓贺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颤抖着说:“谢谢……谢谢你……”
施英语没有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下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王晓贺,好好活着吧。连他那份一起。”
王晓贺站在山路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施英语转过身,大步走向了停车场。
那天晚上,施英语躺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百度,输入了“林少峰”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当年那起案件的新闻报道。她一篇一篇地点开看,那些报道用冰冷的文字描述着那场悲剧,字里行间透着惋惜和谴责。有一篇报道提到了林少峰的判决——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未满十六周岁,判处少管所教育改造三年。
三年。
一条人命,只值三年。
施英语关掉网页,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传来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夏夜的最后一首挽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搜林少峰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今天见到了王晓贺,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但当她看到那些报道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向前走,无论她取得了多大的成就,那个秋天的夜晚永远是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一道伤痕。她可以原谅,可以释怀,但她永远无法忘记。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生日快乐。”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晚安,杨晓东。
周一早上,施英语回到厦门,继续投入繁忙的工作中。
她的工作是内容运营,说白了就是管理公司的社交媒体账号,写文案、做海报、策划活动、分析数据。听起来不难,但实际上琐碎得很,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
她所在的部门一共六个人,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主管、两个编辑、一个设计师和一个实习生。主管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事雷厉风行,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很公平。施英语和她相处得还不错,工作上配合默契。
这天下午,部门开周会,讨论下个月的营销方案。李主管提出了一个新想法——做一系列关于“青春与成长”的短视频,讲述普通人的人生故事,以此来引发用户的共鸣。
“施英语,你之前不是做过纪录片吗?这个项目你来牵头怎么样?”李主管看着她。
施英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来做。”
会议结束后,她坐在工位上,开始构思这个项目的方案。
“青春与成长”——这个主题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她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想起了那些已经远去的人和事。她突然有一个冲动——她想把这个系列的第一期,献给杨晓东。
不是直接讲述他的故事,而是用一种隐喻的方式,把那些记忆碎片编织成一个关于守护和勇气的故事。
她打开文档,开始写脚本。
她写了一个男孩,沉默寡言,成绩一般,暗恋隔壁班的女孩。他会在课间偷偷看她,会在日记里写下她的名字,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保护她。
她写了一个女孩,温柔安静,品学兼优,父亲早逝,和母亲相依为命。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平淡如水,直到那个男孩闯入了她的世界。
她写了一场发生在秋天的悲剧,一个校门口的路灯下,一场不对等的斗殴,一个永远停留在十四岁的灵魂。
她写了一个幸存者的成长——她如何带着伤痛前行,如何把悲伤化为力量,如何替那个男孩活出了双倍的人生。
她写到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擦了擦眼泪,把脚本保存好,关掉了文档。
这个脚本她不会拿去用。这是她写给自己的,写给杨晓东的,不需要给别人看。
但她会做一个不一样的版本——一个温暖的、治愈的、充满希望的版本。因为这才是杨晓东希望看到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施英语全身心地投入到项目中。
她找了几个愿意分享故事的普通人,有曾经被校园霸凌后来走出阴影的,有在困境中坚持梦想最终成功的,有失去亲人后重新振作的。她把他们的故事拍成短视频,配上舒缓的音乐和温暖的旁白,发布在公司旗下的社交媒体账号上。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第一期视频发布后,播放量迅速突破了百万,评论区里满是网友的留言,分享自己的故事,互相鼓励和安慰。有人留言说“看哭了”,有人说“谢谢你们做这样的内容”,还有人说“我也曾经历过黑暗,但现在我看到了光”。
施英语一条一条地翻看着评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和她一样,经历过伤痛,失去过重要的人,但他们都没有放弃,都在努力地活着。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项目收官的那天,部门一起出去聚餐庆祝。大家喝了不少酒,气氛很热闹。李主管拍着施英语的肩膀说:“小施,这次项目你做得很棒,公司高层都注意到了。好好干,前途无量。”
施英语笑着说了声谢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施英语没有打车,一个人沿着海边慢慢地走回家。
秋天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海面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项目收工。今晚的月亮很美。”
很快有人点赞和评论。有同事说“辛苦了”,有朋友说“月亮确实很美”,还有人说“什么时候有空出来聚聚”。
她一一回复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盏巨大的路灯。
她想起了石狮中英文学校门口那盏路灯。
那盏灯已经不在了,换成了新的。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少年,永远活在她的记忆里。
“晚安,杨晓东。”她轻声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家门。
十一月的时候,施英语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张伟打来的。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系了,各自忙着工作和生活,只在过年的时候互发一条祝福短信。所以当施英语看到来电显示上“张伟”两个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接起来。
“喂,张伟?”
“施英语!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张伟爽朗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你最近咋样?还在厦门吗?”
“在呢,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在泉州开了个小公司,做电商的,勉强糊口吧。”张伟笑了一声,然后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那个……我打电话给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林少峰出狱了。”
施英语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他上个月出来的,在里面待了十几年,表现良好,减了刑。”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听说他回石狮了,在他家的工厂帮忙。”
“……哦。”施英语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很激动,或者很愤怒,但实际上她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张伟说,“毕竟……你知道的。”
“谢谢你,张伟。”施英语说,“不过你不用替我担心,我没事的。”
“那就好。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泉州?咱们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见了。”
“好啊,改天约。”
挂了电话,施英语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林少峰出狱了。
那个亲手夺走杨晓东生命的人,重新获得了自由。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安,会害怕。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很平静,像听完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还是那片海,日复一日地潮起潮落,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但一切都变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女孩了。她长大了,变强了,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弱者。
她转过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林少峰出狱这件事,她决定不告诉妈妈。妈妈年纪大了,心脏不好,没必要为这些陈年旧事操心。
至于她自己——她不会刻意回避,也不会刻意寻找。如果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了,她会坦然面对。
毕竟,她问心无愧。
十二月的时候,施英语的公司举办了一场年度晚会。
晚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公司全体员工都参加了。现场布置得很隆重,舞台上挂着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公司一年来的成就和员工们的风采。自助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施英语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干练又优雅。同事们都说她今天很漂亮,她笑着说了声谢谢。
晚会上有一个环节是优秀员工颁奖。施英语没想到自己会获奖,当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她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内容运营部——施英语!恭喜她带领团队完成了‘青春与成长’系列项目,为公司创造了巨大的影响力!”
在热烈的掌声中,施英语走上舞台,从CEO手中接过了奖杯和证书。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声音有些发抖,但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下台之后,她端着酒杯,走到角落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奖杯的照片。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得奖了。你看到了吗?”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会结束后,施英语没有和其他同事一起去唱K,一个人打了车回家。
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璀璨的宝石。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有人欢笑,有人拥抱,有人匆匆赶路。
她突然觉得有些孤独。
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而是因为那个她最想分享喜悦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让疲惫感包裹住自己。
到家之后,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她拿出那本《三重门》,翻到杨晓东写字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
“今天又看到她了。她还是没看我。”
“她的眼睛很好看。”
“如果能跟她做朋友就好了。”
她笑了笑,把书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轻声说:“杨晓东,我们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影。
她翻了个身,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回到了2009年的秋天。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球场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投了一个球,没进,球弹到了场边,滚到了一个女生的脚下。
女生弯腰捡起球,递给了他。
他接过球,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下:“谢谢。”
女生也笑了:“不客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在梦中微笑着,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泪水。
元旦前夕,施英语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施英语你好,我是王晓贺。冒昧打扰了。方便的话,能不能见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们约在石狮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装修得很文艺,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角落里摆着一架老旧的钢琴。施英语到的时候,王晓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看到施英语进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来了……坐,坐。”他帮她拉开椅子。
“谢谢。”施英语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最后还是王晓贺先开了口。
“谢谢你愿意见我。”他说,低着头,双手捧着咖啡杯,“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也有很多话想问你。”施英语说。
“你问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当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晓贺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讲述。
他讲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些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些画面却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说那天下午,林少峰把他们叫到一起,说要在放学后教训杨晓东。他本来不想去的,但他不敢违抗林少峰。林少峰家里有钱有势,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谁敢不听他的话,谁就会倒霉。
他说他们七八个人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拿着钢管和木棍。杨晓东出来的时候,林少峰先上去挑衅,然后一拥而上。杨晓东很能打,撂倒了好几个人,但架不住他们人多。
他说林少峰捡起半块砖头,朝杨晓东的后脑勺砸下去的时候,他吓傻了。他想上去拦,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听到砖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像西瓜裂开的声音。
他说杨晓东倒在地上,血从耳朵和鼻子里流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他蹲下去摇了摇杨晓东的肩膀,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反应。
他说保安来了,警车来了,救护车来了。杨晓东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垂下来,手指擦过他的裤腿,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说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他满脑子都是杨晓东倒在地上的画面,那双睁大的眼睛,像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救我?
他说后来他休学了半年,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和失眠症,每天晚上都要靠药物才能入睡。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站出来阻止林少峰。
说到最后,他已经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颤抖,“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我真的……真的很后悔……”
施英语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讲述。
她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愧疚折磨了十几年的男人。
“王晓贺,”她说,“你今天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说明你真的后悔了。杨晓东如果听到,应该也会原谅你的。”
“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王晓贺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那就带着这份愧疚好好活着。”施英语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用你的余生去做一些好事,去帮助一些人,去弥补你曾经犯下的错。这才是真正的赎罪。”
王晓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你真的不恨我?”
“恨过。”施英语坦诚地说,“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余生都浪费在恨上。”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放在桌上,当作咖啡钱。
“王晓贺,好好活着吧。这是杨晓东没有机会做的事。”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小巷子里,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
不是遗忘,而是释怀。
春节前夕,施英语回了石狮过年。
这是她回国后第一次在家过年。妈妈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年货,炸了酥肉和鱼丸,蒸了年糕和萝卜糕,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大年三十那天,母女俩一起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吐槽春晚的节目一年不如一年。施英语靠在妈妈肩膀上,笑着附和。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夜空被五彩斑斓的光芒点亮,像一幅绚丽的画卷。
施英语走到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烟花。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新年快乐。”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新年快乐。2024年了。”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仰头看着烟花。
那些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然后缓缓消散,像极了人的一生——短暂而绚烂。
“妈,”她回到屋里,对妈妈说,“明年我们出去旅游过年吧。”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听你的。”
施英语看着妈妈的笑脸,心里涌上一股温暖的感觉。
生活还在继续。
她要带着杨晓东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春节假期结束后,施英语回到了厦门,继续投入工作中。
新的一年,公司有了新的规划和目标。施英语被提拔为内容运营部的主管,手下带着一个八人的团队。工作更忙了,责任更大了,但她也更有干劲了。
她开始筹划一个新的项目——一档关于“普通人的人生故事”的播客节目。她亲自担任主持人和制作人,每期邀请一位嘉宾,聊一聊他们的人生经历和感悟。
第一期节目,她邀请了一位特殊的嘉宾——张伟。
张伟现在在泉州经营一家电商公司,生意做得不错,已经有了几十人的团队。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说话嗓门大,笑声爽朗,但施英语能感觉到,他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少年了。
两个人在录音室里聊了两个多小时,聊各自的近况,聊这些年走过的路,也聊了一些过去的事。
“你还记得杨晓东吗?”施英语问。
张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想对他说什么吗?”
张伟想了想,然后对着麦克风说:“晓东,兄弟我现在混得还不错,开了公司,买了房,娶了老婆,明年准备要孩子。你在那边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施英语的。虽然她现在比我混得好,不需要我照顾了,哈哈。”
施英语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节目播出后,收到了很多好评。听众们说被张伟的真挚打动,说这是一个关于友情和成长的好故事。
施英语把节目的链接发到了那个永远不会有人回复的号码上,附了一句话:
“杨晓东,你听到了吗?张伟说他会替我照顾我。其实我也想告诉他,我也会替他照顾好自己。”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她突然觉得,杨晓东好像一直都在。
在张伟的笑声里,在那本泛黄的《三重门》里,在那盏已经换掉的路灯的记忆里,在她每一次想要放弃却又咬牙坚持的时刻里。
他一直都在。
三月的时候,施英语接到了一个让她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泉州一家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打来的,说他们在网上看到了她制作的“青春与成长”系列视频,觉得非常有意义,想邀请她合作,一起做一档关于预防校园暴力的公益宣传项目。
施英语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和公益组织一起策划了这个项目。他们制作了一系列宣传海报和短视频,走进泉州的几所中学,举办了专题讲座和互动活动。施英语亲自担任主讲人,和学生们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和感悟。
她没有直接讲杨晓东的故事,而是用一种更普遍的方式,讲述了校园暴力的危害和如何应对。她告诉那些孩子们,如果遇到欺凌,一定要勇敢地寻求帮助,不要一个人默默承受。她也告诉那些曾经欺负过别人的人,要及时醒悟,不要等到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才后悔。
讲座结束后,有一个女生留下来,怯生生地走到她面前。
“施姐姐,我……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女生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初中的时候被同学孤立过,他们把我的书包扔进垃圾桶,在我的椅子上倒胶水,还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当时很难过,甚至不想去上学。”
施英语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我转学了。”女生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在新学校,我遇到了很好的老师和同学。他们帮助我重新找回了自信。”
“你很勇敢。”施英语握住她的手,“能够走出来,重新开始,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气。”
女生破涕为笑:“谢谢施姐姐。”
施英语看着女生离开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当年也有人对杨晓东说这些话,如果有人能及时阻止那场悲剧,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减少类似的悲剧发生。
四月的时候,施英语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是泉州监狱管理局发来的,说有一位服刑人员申请与她见面,问她是否同意。邮件的附件里有一份申请表,申请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林少峰。
施英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恐惧,会直接把邮件删掉。但她没有。她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了很久,最终回复了一封邮件:“我同意。”
见面的地点在泉州监狱的探访室。
探访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中间用一道玻璃墙隔开,两边各有一把椅子和一部电话。墙壁刷成白色,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干净整洁,但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施英语坐在玻璃墙的这一边,等待着。
几分钟后,玻璃墙的另一边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剃着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面容消瘦,眼窝深陷,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斟酌,像是在丈量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
他在玻璃墙的另一边坐下来,拿起了电话。
施英语也拿起了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墙,对视着。
这是他们时隔十五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上一次见面,是在2009年秋天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一个飞扬跋扈,一个惊恐无助。而现在,他们都长大了,被时间和经历打磨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好久不见。”林少峰先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好久不见。”施英语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谢谢你愿意见我。”林少峰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也有很多话想问你。”施英语说,“当年……你为什么那么做?”
林少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讲述。
他说他从小就被家里人宠坏了。他爸是做布料生意的,赚了不少钱,在家里说一不二。他妈也惯着他,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在学校里,他仗着家里有钱,横行霸道惯了,没有人敢惹他。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施英语的时候,就觉得她很好看,想追她。但他不知道怎么追女生,只会用最愚蠢的方式——炫耀、威胁、欺负那些接近她的人。
他说他看到杨晓东替施英语出头的时候,心里很不爽。他觉得杨晓东不配,一个穷小子,凭什么跟他抢?他要让杨晓东知道得罪他的下场。
他说那天晚上,他本来只是想教训杨晓东一顿,让他知难而退。但他没想到杨晓东那么倔,被打趴下了还要站起来。他越打越生气,失去了理智。
他说他捡起砖头砸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直到有人喊“出事了”,他才清醒过来。他看到杨晓东倒在血泊里,吓得腿都软了。
他说在少管所的头几年,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杨晓东满脸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要杀他。他一次次被惊醒,浑身冷汗。
他说他在里面读了书,学了技术,也反思了很多。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大错特错。但错误已经造成了,他再怎么后悔也换不回杨晓东的命。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林少峰说,声音哽咽,“我只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深深地低下了头。
施英语看着玻璃墙那边的男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生命中最仇恨的人。她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她会怎样质问他、咒骂他、甚至打他。但当他真的坐在她面前,忏悔着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她只是觉得很累。
为了一段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去,恨了这么多年,累了这么多年。
“林少峰,”她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
林少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为了告诉自己,该放下了。”施英语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恨你。我以为恨你能让我好受一些,但其实不是。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把余生浪费在恨上了。”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原谅你了。”
林少峰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谢谢……谢谢……”他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颤抖。
“但我有一个条件。”施英语说。
林少峰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好好改造,出来之后好好做人。”施英语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杨晓东没有机会做的事。你替他活着,就得活出个人样来。”
林少峰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会的……我一定会……”
施英语站起来,把电话挂回原处。
她最后看了林少峰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探访室。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监狱门口,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终于真正地放下了。
不是遗忘,不是原谅,而是释怀。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今天去见林少峰了。我原谅他了。你会怪我吗?”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向了停车场。
她不知道杨晓东会不会怪她。但她知道,如果杨晓东还在,他一定不希望她活在仇恨中。
他会希望她幸福。
所以她选择了放下。
不是为了林少峰,而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杨晓东。
五月的厦门,凤凰花开了。
整座城市被一片火红色覆盖,像燃烧的火焰,像绚丽的晚霞。施英语的公司楼下种着几棵凤凰木,每到这个季节,满树红花,美不胜收。
施英语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几棵凤凰木,心里想着一些事情。
她来厦门已经很多年了。这座城市见证了她的成长,见证了她的喜怒哀乐,见证了她从一个青涩的女孩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她在这里读了大学,谈了恋爱,找到了工作,建立了自己的事业。她在这里哭过,笑过,迷茫过,也坚定过。
她喜欢这座城市。
但她知道,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地方,是属于石狮的,属于那个秋天的,属于那个少年的。
周末的时候,施英语又回了一趟石狮。
她没有告诉妈妈,一个人开着车,沿着熟悉的道路,来到了中英文学校门口。
学校还在,教学楼还在,操场还在,那盏路灯还在。
她停下车,走到校门口,透过铁栅栏门往里看。
正是周六,学校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保安在巡逻。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阳光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阿姨,你是来找人的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施英语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保安站在她身后,好奇地看着她。
“没有,”她笑了笑,“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回来看看。”
“哦,校友啊。”保安大哥热情地说,“要不要进去看看?登记一下就行。”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施英语在门卫室登了记,走进了校园。
一切都不一样了。
教学楼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从白色变成了浅黄色。教室的门窗换成了新的铝合金框架。走廊里贴满了名人名言和励志标语,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但有些东西又没有变。
比如楼梯拐角处那面镜子,镜框上还贴着“文明礼仪伴我行”的宣传画,只是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比如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门牌上写着“初二(3)班”,和她当年读书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间教室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下周的值日安排。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她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的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写作业。窗外传来蝉鸣声,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空气中有汗味和圆珠笔油墨的味道。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男孩,坐在她的斜后方,偷偷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日记本上写下她的名字。
一切都那么遥远,又那么清晰。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出了教学楼。
她走到校门口,在那盏路灯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白色的灯杆,崭新的灯泡,在阳光下毫不起眼。
但她知道,到了晚上,它会亮起来,照亮校门口那片区域,让每一个晚归的学生都能安全地通过。
就像十五年前那盏旧路灯一样。
只是那盏旧路灯下,少了一个少年。
她伸手摸了摸灯杆,金属的表面在阳光下微微发烫。
“杨晓东,”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梢。路边的凤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
花瓣是鲜红色的,像血,像火,像少年人滚烫的心。
她把花瓣夹进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然后转身,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车子启动,驶离了学校,驶离了石狮。
后视镜里,那盏路灯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但她知道,她会永远记得它。
就像她永远记得那个少年一样。
回到厦门后,施英语的生活恢复了平常。
工作、健身、看书、和朋友聚会。日子一天天地过,平淡而充实。她偶尔会在深夜想起杨晓东,想起那些遥远的往事,心里依然会泛起一阵涟漪,但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痛彻心扉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句话她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六月的时候,施英语的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去漳州的一个海岛玩两天。大家在海边烧烤、唱歌、玩游戏,玩得很开心。
晚上,施英语一个人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很快有人点赞和评论。她一一回复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了一条私信。
她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消息:“施英语,我是王晓贺。听说你最近在做公益项目,我这边有些资源,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施英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回复道:“好啊,改天聊聊。”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仰头看着月亮。
“杨晓东,”她在心里说,“你看,大家都在变好。”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转身走回了营地。
远处传来同事们的笑声和歌声,篝火的火光在夜色中跳跃,温暖而明亮。
她朝着那片光亮走去,步伐坚定而从容。
她知道,无论前方的路有多长,她都不会是一个人。
因为那个少年的影子,永远在她的身后,像一盏永不熄灭的路灯,照亮她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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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