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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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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少年
第三章
泉州一中的校门比石狮中英文气派多了。
高大的石柱门廊,烫金的校名招牌,门口两侧种着两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新生报到那天,校门口停满了车,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人声鼎沸。
施英语一个人拎着两个大箱子,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脸上带着长途乘车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深吸了一口气,拎起箱子,走进了校门。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她分到的是靠窗的下铺,采光很好。她铺好床单,挂好蚊帐,把洗漱用品摆放整齐。同宿舍的其他五个女生陆续到了,都是来自泉州各个县市的,有晋江的,有南安的,有惠安的。大家互相介绍了一下,很快就熟络起来。
舍友们聊着各自初中的趣事,聊着中考的成绩,聊着对高中生活的期待。施英语坐在床上,微笑着听她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了——她学会了如何与人相处,如何在不暴露内心的情况下融入群体。
但她依然会在某些时刻走神。
比如舍友问她初中在哪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才回答:“石狮。”
“石狮啊,我有个表姐也在石狮读书,”一个圆脸的舍友说,“石狮中英文学校,你知道吗?”
施英语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知道。”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校长在台上讲话,欢迎新生,介绍学校的历史和成就,勉励大家努力学习,争取三年后考上理想的大学。台下掌声雷动,学生们兴奋地交头接耳。
施英语坐在人群中,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校长,看着周围一张张充满期待的面孔,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终于来到了这里。这是她努力的结果,也是她对杨晓东的承诺。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取得多大的成就,她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是属于那个秋天的,属于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的。
那是她生命中的一道疤,永远不会愈合,但也不会再流血了。
高一的课程比初中难了很多,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难度提升了一大截。第一次月考,施英语考了年级第五十八名。这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在初中的时候,她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
她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卷子收好,开始制定新的学习计划。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挫折打倒的人。
她调整了学习方法,每天早起半小时背英语单词,晚自习结束后再多做一套数学题。周末也不出去玩,泡在图书馆里刷题。她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期中考试的时候,她考了年级第十二名。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是班上进步最大的同学。同学们纷纷投来佩服的目光,有人向她请教学习方法,她都耐心地回答。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之所以这么拼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她是在替两个人活着。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施英语回了一趟石狮。
她妈妈在电话里说最近腰不太好,可能是面馆里站久了累的。施英语放心不下,请了半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回去。
英姐面馆还是老样子,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价格跟几年前一样实惠。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客人,她妈妈一个人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穿梭,端面、收碗、擦桌子,忙得脚不沾地。
“妈,我回来了。”施英语走进店里,放下背包,系上围裙就开始帮忙。
“哎呀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功课紧吗?”她妈妈嘴上埋怨着,眼睛里却满是欢喜。
“请假了,回来看看你。”施英语接过妈妈手里的碗,“你去歇会儿,我来。”
母女俩忙到下午两点,客人才渐渐少了。施英语收拾好最后一张桌子,洗了手,给自己和妈妈各下了一碗面。
“妈,你腰怎么了?去医院看了吗?”
“没事没事,就是老毛病,贴了膏药好多了。”她妈妈摆摆手,不愿意多说。
施英语知道妈妈的脾气,从来不肯在孩子面前叫苦。爸爸走得早,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吃了多少苦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她更要努力,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吃完面,施英语洗碗的时候,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
面馆斜对面就是中英文学校的围墙。围墙里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再往里面,是那栋白色的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晃晃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校门口。
那盏路灯静静地立在那里,白色的灯杆,崭新的灯泡。白天它不亮,只是一根普通的柱子,和周围的行道树站在一起,毫不起眼。
但施英语知道,到了晚上,它会亮起来,照亮校门口那片区域,让每一个晚归的学生都能安全地通过。
包括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英子?”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施英语收回目光,继续洗碗。
她在石狮待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车回了泉州。临走前,她给了妈妈五百块钱,说是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她妈妈不肯要,她硬塞进了妈妈的口袋里。
“妈,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等我工作了,你就把面馆关了,我养你。”
她妈妈笑着抹眼泪:“好,好,妈等着那一天。”
车子启动的时候,施英语透过车窗,又看了一眼那座学校。
再见,石狮。
再见,杨晓东。
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施英语收到了张伟的消息。
张伟在另一所高中读书,两人偶尔会在QQ上联系。他告诉施英语,施建培转学了,去了泉州的一所职业学校,读数控技术。王晓贺也休学结束了,但没有回中英文,而是去了厦门的一所私立学校。
“林少峰那边呢?”施英语问。
“还在少管所。听说表现还行,可能能减刑。”张伟的回复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施英语没有再问。
她不想把太多的精力放在那些人身上。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她不想让仇恨占据自己的生活,那只会让她变成另一个林少峰。
但她也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
高一寒假,施英语没有回石狮过年。
她妈妈说来回路费贵,让她在泉州好好待着,自己照顾好自己。施英语答应了,但其实她留下来的真正原因,是想利用假期打工赚钱。
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找到了工作,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一小时八块钱。工作内容很简单——调奶茶、收银、打扫卫生。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人很好,看她干活利索,还多给了她两百块的奖金。
除夕那天晚上,奶茶店提前关门了。施英语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用电磁炉煮了一锅速冻饺子,就着一罐可乐,算是吃了年夜饭。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夜空被五彩斑斓的光芒点亮。远处的电视塔上亮着“新春快乐”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施英语端着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她想妈妈了。想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想石狮那条熟悉的街道。
也想杨晓东。
她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三重门》。这本书她已经读过无数遍了,每一页的内容都烂熟于心。但她还是会时不时地翻一翻,看看杨晓东留下的那些铅笔字。
那些字迹已经很淡了,有些地方甚至模糊得看不清。她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好,生怕弄坏了。
“新年快乐,杨晓东。”她轻声说。
窗外的烟花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照亮了半边天空。
高二那年,施英语选了文科。
她的理科成绩其实不差,但她更喜欢文史类的科目。语文老师很喜欢她,说她写的文章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深度。有一次作文比赛,她写了一篇题为《那盏路灯》的文章,获得了全市一等奖。
文章写的是一个关于青春、勇气和失去的故事。她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写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但每一个读过这篇文章的人,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深沉的情感。
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朗读了这篇作文。读到结尾的时候,老师的眼眶红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施英语,”课后语文老师找她谈话,“你这篇文章写得很好,真的很好。但是老师想问一句——这是真实的故事吗?”
施英语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语文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施英语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不想让别人同情她。她也不需要同情。她只需要记住。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施英语平静的生活泛起了一阵涟漪。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施英语和几个女生在操场上打羽毛球,打累了就到旁边的台阶上坐着喝水。操场的另一边是一排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比赛,呼喊声和篮球拍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施英语漫无目的地看着球场,目光扫过一个正在运球的男生时,突然停住了。
那个男生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微微佝偻的背。运球的姿势也有几分相似——不太标准,但很拼,每一次突破都像在冲锋。
施英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钟,直到那个男生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方脸,浓眉,皮肤黝黑,和杨晓东一点都不像。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怎么了?”旁边的舍友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她低下头,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看错了。”
但她知道,她没有看错。
她只是太想念了。
高三那年,施英语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
泉州一中是福建省的重点高中,每年都有大量学生考入985、211高校。施英语的目标是厦门大学——离家近,学校好,而且她喜欢厦门这座海滨城市。
她把目标写在便签纸上,贴在课桌的右上角,每天抬头就能看到。她把自己的作息时间精确到分钟,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休息,全部用来学习。
她的成绩稳步提升,高三上学期期末考,她考了年级第六名。班主任说,按照这个趋势,厦大基本稳了。
施英语心里有了底,但她不敢松懈。她知道,高考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她不能输。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施英语没有回家,留在学校继续刷题。她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重新做了一遍,把错题本翻得卷了边,把背诵的内容默写了无数遍。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施英语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吃了一片面包和一个鸡蛋,检查好准考证和文具,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阳光很柔和,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校门口也有一盏路灯。白色的灯杆,和石狮中英文学校门口那盏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盏路灯,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杨晓东,”她在心里说,“保佑我吧。”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考场。
两天半的高考,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施英语发挥得很稳定。每一科她都沉着应对,会的题一分不丢,不会的题尽量多拿分。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十二年寒窗苦读,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走出考场,站在走廊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橙红色的云彩铺满了半边天空,像一幅绚丽的油画。
她突然很想哭。
不是为了考试的辛苦,而是为了这一路走来的一切。为了那个曾经拼了命保护她的男孩,为了那个独自撑起一个家的母亲,为了那个在无数个深夜挑灯夜战的自己。
她忍住了眼泪,仰起头,让晚风吹干眼角的湿润。
成绩公布那天,施英语查到了自己的分数——628分,超过一本线八十多分,足够上厦门大学了。
她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妈妈。电话那头,妈妈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说“好好好”。她又打电话给班主任报喜,班主任也很高兴,说她是学校的骄傲。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分数,沉默了很久。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考上厦大了。”
当然,这条短信和以往的任何一条一样,显示发送失败。
但她不在乎。
她知道,他一定能看到的。
八月末,施英语收到了厦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校名和校徽,打开来是一张精美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专业——新闻传播学院,广播电视学专业。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刻的喜悦和满足。
这是她应得的。
也是她替另一个人争取到的。
去厦门报到前,施英语又回了一趟石狮。
她先回家陪了妈妈几天,帮妈妈把面馆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新的桌椅和招牌。她把自己打工攒的钱全部给了妈妈,让她不要再那么辛苦了。
然后她一个人去了杨晓东的墓地。
墓地上长了些杂草,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干净。墓碑上积了一层灰,她用湿布仔细擦拭,直到黑色的大理石重新焕发出光泽。
她把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放在墓碑前,用石头压好。
“杨晓东,我考上厦大了。”她坐在墓碑旁边,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新闻传播学院,以后说不定能当记者或者编导。你以前不是说你喜欢看电影吗?说不定以后我拍的片子能在电影院里放呢。”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梢。山坡上的龙眼树已经挂满了果实,一串串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我会在厦门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她继续说,“你放心吧,我会连你那份一起,活得精彩。”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杨晓东。”
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用你的方式保护了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感情,可以跨越生死。
她转身下山,步伐坚定。
山下的石狮城依然繁华喧嚣,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承载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承载了她的悲伤和成长,也承载了一段永远无法忘怀的记忆。
但她知道,是时候向前走了。
厦门大学坐落在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依山傍海,被誉为中国最美大学之一。施英语第一次走进厦大校园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了——高大的棕榈树沿着道路两旁延伸,红砖绿瓦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她将要度过四年大学生活的地方。
她拖着行李箱,走过芙蓉湖,走过上弦场,走过那条长长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学生们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笑声和铃声交织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海水的味道,有花草的香气,有青春的活力。
她笑了。
大学生活比高中丰富多了。施英语加入了学生会和摄影社团,课余时间跟着社团出去采风,拍了很多照片。她喜欢摄影,喜欢用镜头记录生活中的美好瞬间。她的作品在学校举办的摄影比赛中获得过二等奖,还被刊登在校报上。
专业课也很有意思。广播电视学的课程涵盖了新闻写作、摄像技术、后期剪辑、传播理论等多个方面。施英语学得很认真,每门课的成绩都名列前茅。教授们都很喜欢这个安静但勤奋的女孩,说她有做记者的潜质。
大二那年,施英语谈了一场恋爱。
对方是同学院的学长,叫陈嘉树,比她大一届,学的是广告学。陈嘉树是厦门本地人,长得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们是在一次社团活动中认识的。那天摄影社团组织去鼓浪屿采风,施英语的相机出了故障,陈嘉树正好在旁边,帮她修好了。两个人聊了起来,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的兴趣爱好——都喜欢看电影,都喜欢摄影,都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去海边散步。
后来陈嘉树开始约她。一开始是去图书馆一起自习,后来是一起吃饭,再后来是周末一起去环岛路骑车。施英语能感觉到陈嘉树对她的好感,但她一直保持着距离,不敢轻易跨出那一步。
她心里有一个结。
那个结是关于杨晓东的。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是不是对杨晓东的一种背叛。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接受另一个人进入她的世界。
陈嘉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想要独处的时候离开。
大三上学期的一个周末,陈嘉树约她去白城海滩看日落。
那天的日落很美。太阳像一个巨大的橙色火球,缓缓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谁也没有说话。
“施英语,”陈嘉树突然开口了,“我喜欢你。”
施英语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用手指在沙滩上画着圆圈。
“我知道你可能有一些过去,”陈嘉树继续说,“我不想知道那些过去是什么,因为那是属于你自己的记忆。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愿意等你。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
施英语抬起头,看着陈嘉树认真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温暖的感觉。
她想起了杨晓东。
如果杨晓东还在,他会希望她怎么做?
他会希望她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吗?他会希望她拒绝所有可能的幸福吗?
不会的。
那个为了保护她而不顾一切的男孩,一定是希望她幸福的。
“陈嘉树,”她说,“给我一点时间。”
陈嘉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多久都可以。”
三个月后,施英语接受了陈嘉树的告白。
他们成了校园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占座,周末一起去逛中山路或者去海边散步。陈嘉树很体贴,记得她的每一个喜好,会在她熬夜赶作业的时候给她带夜宵,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讲笑话逗她开心。
施英语慢慢地打开了心扉。她开始学会依赖一个人,学会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学会享受被爱的感觉。
但她从来没有跟陈嘉树讲过杨晓东的故事。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段往事太过沉重,她怕说出来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复杂。她宁愿把它埋在心底,作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大四那年,施英语面临毕业后的选择。
陈嘉树已经毕业了,在厦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收入不错。他希望施英语毕业后也能留在厦门,两个人一起奋斗,买房结婚。
施英语犹豫了。
她确实喜欢厦门,这座城市给了她太多美好的回忆。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想法——她想出国深造。
新闻传播学院的教授建议她申请国外的研究生,说她的成绩和能力完全可以冲击名校。施英语自己也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拓宽自己的视野。
但她舍不得陈嘉树。
也舍不得妈妈。
她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申请试试。她跟陈嘉树商量的时候,陈嘉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支持你。”
“可是我们要分开两年……”
“两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陈嘉树揉了揉她的头发,“而且现在视频通话这么方便,我们可以每天都联系。”
施英语感动得红了眼眶。
她递交了申请材料,申请了英国和美国几所大学的传媒专业。几个月后,她收到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海边。
她坐在沙滩上,看着漆黑的海面和远处星星点点的渔火,拿出了手机。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要去英国了。LSE,传媒专业。你以前说过你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我替你去看看。”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星空。
伦敦的天空没有这么多星星吧?她想。
但没关系。
她会把那里的星光带回来。
出国前的那个夏天,施英语回了一趟石狮。
她把妈妈接到了厦门,带妈妈逛了鼓浪屿、南普陀寺和环岛路。妈妈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看到大海的时候激动得像个孩子,脱了鞋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英子,这海水可真蓝啊!”妈妈笑着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施英语看着妈妈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她带妈妈去吃海鲜大餐,去商场给妈妈买了几件新衣服,还带妈妈去拍了母女写真。摄影师让她们靠在一起笑的时候,妈妈笑得特别灿烂,施英语也跟着笑了。
照片洗出来后,施英语把其中一张放进了相框里,准备带到英国去。
临走前一天,她一个人去了杨晓东的墓地。
墓地上的草又长高了,她照例清理了一遍。墓碑上刻着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她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些笔画。
“杨晓东,我要走了。”她说,“去英国,读研究生。可能要两年才能回来。”
风吹过山坡,龙眼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谈恋爱了。他叫陈嘉树,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你还在,你们应该能成为朋友。”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我会想你的。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你。”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离开。
山坡下,一辆出租车在等她。她坐上车,车子缓缓驶离,扬起一阵尘土。
后视镜里,墓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绿色之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施英语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伦敦,她来了。
伦敦的生活和厦门完全不同。
天气常年阴沉沉的,动不动就下雨。街道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地铁里挤满了面无表情的上班族。食物也很难吃,炸鱼薯条吃了两次她就腻了。
但学术氛围是真的好。LSE的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里面永远坐满了人。教授们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学者,讲课深入浅出,让人受益匪浅。同学们来自世界各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思维方式,和他们交流让施英语开阔了眼界。
她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她把自己在厦门拍的照片贴在墙上,床头放着那本《三重门》——她已经把它带在身边七年了,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她舍不得换。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上课、看书、写论文、去健身房。周末的时候,她会去逛博物馆和美术馆,或者去海德公园散步。她交了几个好朋友,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大家经常聚在一起做饭、聊天、讨论学术问题。
她和陈嘉树保持着每天视频通话的习惯。伦敦和厦门有八个小时的时差,她早上起床的时候,陈嘉树那边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会在视频里聊一聊各自的一天,说说遇到的趣事,偶尔也会吵架,但很快就会和好。
异地恋不容易,但他们都努力坚持着。
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施英语拿到了全A的成绩单。她看着成绩单,满意地笑了。
她做到了。
她不仅为自己争了光,也为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四岁的男孩争了光。
在伦敦的第二年,施英语完成了一件事——她拍了一部纪录片。
纪录片的主题是关于校园暴力的。她采访了十几位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有受害者,有施暴者,也有旁观者。她用了半年的时间拍摄和剪辑,最终完成了一部三十分钟的短片。
影片的结尾,是一段字幕: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青春中受过伤害的人。愿你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但她知道,这部片子是为谁拍的。
纪录片在学校的影展上放映,获得了很好的反响。有教授评价说,这部片子情感真挚,视角独特,具有很强的社会意义。甚至有同学建议她把片子投到电影节去。
施英语婉拒了。
这部片子是她写给过去的一封信,不需要太多人看到。
她只需要那个人能看到。
硕士毕业那天,伦敦难得地出了太阳。
施英语穿着学位服,戴着学位帽,站在LSE的校门口,让同学帮她拍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下了整个天空。
她拿着毕业证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Master of Science in Media and Communications.
两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她第一时间给妈妈打了视频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说女儿出息了,是家里第一个硕士。她又给陈嘉树打了电话,陈嘉树说已经在厦门订好了餐厅,等她回来给她庆祝。
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伦敦的空气依然是凉的,但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毕业了。LSE的硕士。你为我高兴吗?”
发送失败。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她知道答案。
回国那天,陈嘉树来机场接她。
他比两年前瘦了一点,但精神状态很好,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他看到施英语出来,大步迎上去,一把抱住了她。
“欢迎回来。”他在她耳边说。
施英语紧紧地回抱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我回来了。”
回到厦门的第一周,施英语忙着找工作和安顿住处。她投了几家媒体公司和影视制作公司的简历,很快就收到了面试通知。凭借LSE的学历和扎实的专业能力,她顺利地被一家知名的传媒公司录用,担任编导。
工作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实。她参与制作了几个节目和纪录片项目,每天都在学习和成长。同事们都说她工作认真、效率高,领导也很赏识她,入职半年后就给她加了薪。
她和陈嘉树的感情也越来越稳定。陈嘉树在她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两个人搬到了一起住。每天早上一起出门上班,晚上一起做饭看电视,周末一起去超市采购或者出去短途旅行。日子平淡但幸福。
但施英语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过去的。
她很少提起石狮,很少提起中英文学校,很少提起那个秋天。陈嘉树隐约知道她有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但他从不追问。他尊重她的过去,就像她尊重他的隐私一样。
只有一次,陈嘉树无意中看到了她放在床头的那本《三重门》。
那本书已经很旧了,封面磨损得厉害,书页泛黄。陈嘉树随手翻了翻,看到了扉页上的签名和那些铅笔字。
“杨晓东是谁?”他问。
施英语沉默了很久。
“一个朋友。”她最后说。
陈嘉树没有再问,把书放回了原处。
但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
工作一年后,施英语被公司派到泉州做一个项目。项目地点在晋江,离石狮很近。做完项目的那天下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一辆车,回了石狮。
七年了。
她已经有七年没有回过石狮了。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很多地方都变了——原来的老街改造了,盖起了新的商业广场;原来的工厂拆迁了,变成了住宅小区。但也有一些地方没有变——那棵老榕树还在,那条河还在,那座学校还在。
“师傅,在前面停一下。”
车子在中英文学校门口停了下来。
施英语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座熟悉的建筑。
学校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了,从白色变成了浅黄色。校门口的铁栅栏门换成了自动伸缩门,旁边多了一个保安亭。操场上铺了新的塑胶跑道,篮球架也换成了新的。
一切都变了。
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
她走到那盏路灯下,抬起头看着它。
路灯已经不是当年那盏了。新路灯很高,很亮,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但她还是能想起那盏旧路灯的样子。
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那是杨晓东最后看到的光。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女人为什么站在一盏路灯下发呆。
她不在乎。
“杨晓东,”她在心里说,“我回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她拢了拢外套,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
然后她笑了笑,大步走向了等待她的车子。
车子启动了,驶离了学校,驶离了石狮。
后视镜里,那盏路灯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但她知道,她会永远记得它。
就像她永远记得那个少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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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