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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骨螺耳 虽然被月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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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蜩见地上有一件黑色短斗篷,想是伍月尔落下的,于是捡起来披在肩上,他学伍月尔把帽子拉上,在地上抹了两把泥涂在脸上。一路上,好多系斗篷的人,他们形貌畏缩,低着头,时不时抬头往四周瞟。
其他街就没看到过这么多的斗篷人,在这条街没走几步就遇到十来个斗篷人,难不成这条街是有邪人的聚集地?
鸣蜩正思索着,眼神忽然和一个小孩对上了。那小孩见有人盯着自己,先是一怔,大眼睛睁得圆圆,后看了一眼鸣蜩的斗篷,眼神又放松下来,继而报以微笑。鸣蜩想着,小孩多半把他当作老乡了,于是也对他扯扯嘴角。
大眼睛小孩落在一群孩子尾端,看样子是集体行动,似乎是要到大道上去。可这么大一群戴斗篷的,太惹眼了。
就在此时,一位少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少年锦衣华服,腰上挂了个镂空玉牌,扣着的,让人瞧不见它的正面,他手上拿着一把折扇,扇骨看着像是某种兽牙,白润温和。
少年伸出折扇挑下了一个小孩的斗篷帽子:“一个个弄个斗篷作什么?遮丑么?”少年又伸手捏起了小孩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见小孩瘦削,下巴尖尖,双眼却有神,“呵,也不丑嘛。”
尖下巴小孩被少年的手冰得一激灵,随即双眼紧紧的瞪着他,少年微微一笑:“你瞪我作什么?我是在夸你呢。”
一群小孩吓得杵在原地不敢动,尖下巴小孩的想起了大人们的忠告,打不过就跑。
“跑!”
他双手将华服少年推开,撒腿就跑。
几个小孩听得这句,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可总有反应慢的,其中一个便被逮着了。
华服少年手长脚长,尖下巴小孩还没跨出几步就被一脚踹在地上。这一摔倒,斗篷脱落,耳朵露了出来。
这耳朵不是常人的耳朵,而是卷曲着的,像只骨螺。
那华服少年先是一惊,随即转为一笑:“竟然是鬼岛来的怪物。”
大眼睛见同伴被跟班拎住,冲上去往跟班身上一撞,跟班并不瘦弱,只是没注意到来人的突袭,身体一歪,手上的人便挣脱跑了。
大眼睛也被撞的人跌在地上,脑袋晕晕的,赶紧定定神,又迅速爬起来。
眼看华服少年又要上前给尖下巴一脚,大眼睛上前抱住他腿狠狠一咬,回头对同伴道:“快走!”话一落,忽然自己脑袋中了一掌,脑袋一空,晕了。
尖下巴不走,爬起来便要与华服少年拼命,还未近身,后颈便被人提了起来。
华服少年掀起大眼睛耳边的头发,看了一眼,随即轻蔑一笑,招呼跟班:“就这两只,先带回去玩玩儿。”
华服少年提了人正准备离开,忽然腰上一痛。
“什么人!敢动你爷爷!”他转身一看又是一戴斗篷的,不过却不是小孩子,是个短发少年。
鸣蜩抽出伞和华服少年斗了起来,他自身功夫本就平庸,当下力气尚未完全恢复,真是雪上加霜,只得硬碰硬。华服少年基本功不弱,几招之后,鸣蜩便接不住了,节节后退。华服少年一掌划向鸣蜩面门,鸣蜩闪开,掌风只是扫下帽子,鸣蜩伺机将伞戳向少年,哪知少年竟这么快,直接用手掌接住了伞,掌心一推。鸣蜩被伞骨传来的力量震倒在地。
华服少年一边单手转着折扇,一边笑嘻嘻的向鸣蜩走来。
鸣蜩还在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出招才能让自己有转机。
“咻—”的一声,华服少年直接单腿跪在了他面前。华服少年转身寻人,什么人也没看着,捂着腿准备站起身来,忽然又是“咻”的一声,另一条腿也吃痛跪下。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华服少年,此时却在自己面前双膝跪地,鸣蜩绷不住笑出了声。
华服少年气急败坏:“什么人!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有本事和爷爷明明白白打一场。”跟班赶紧丢下手里的人,忙来扶他。
少年拍开跟班的手,坚持要自己站起来,也不知是被打中了什么穴位,华服少年双腿颤抖着,竟怎么也站立起来了。
尖下巴被人丢下,爬起来就去看大眼睛,此时的大眼睛已经被鸣蜩背在了背上。
“走。”鸣蜩使了个口型。
尖下巴看了看鸣蜩,又瞧瞧还在和双腿斗争的华服少年,便跟上了鸣蜩。鸣蜩凭着直觉往前走,越走越急,忽然听得后面传来“唉唉”的声音,才想起身后的人可能跟不上了,于是停下脚步回了头。
尖下巴终于追上,喘着气儿:“我,我们家,在那边。”他说着往反方向指了指。
这下换鸣蜩在身后了。
尖下巴在前头带路走了一段,忽然回头对鸣蜩说:“谢谢。”
鸣蜩想到方才自己也被打得趴下了,苦笑道:“我也没帮上什么,全仗那位打石头的高手。你知道那是谁吗?”
鸣蜩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尖下巴竟点了点头。
尖下巴说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对吧。”
鸣蜩看着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怕的,笑笑的摇摇头:“我有位朋友是你们同乡。”
尖下巴难以置信的自言自语道:“她当真没骗我们,真的有人愿意和我们做朋友?”也不知道这话是疑问还是肯定。
鸣蜩问:“她,是谁?”
尖下巴道:“就是刚才救我们的那个人。”
那人躲在暗处,出手很快,闪躲也快。
鸣蜩略略点头,心道奇怪,互相认识还躲躲藏藏的。此时,背上的小孩发出轻哼的声音,似乎身体有些难受。鸣蜩找了个石阶,放下了他。
尖下巴拍拍大眼睛的脸:“阿井,阿井。”
鸣蜩轻轻拍开他的手:“你轻点。”
阿井缓缓睁开眼睛:“李昀?”随后扶扶额头,“我头有些痛。哎呀,你没事吧?”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没事,是这位哥哥救了我们。”李昀沉默片刻,纠结着挤出来了三个字,“还有她。”
阿井朝鸣蜩的方向笑笑:“谢谢哥哥,嗯……这次又麻烦她了。”
李昀听完阿井的话,还想说什么,终还是没说出口。
鸣蜩擦着额角的汗水,心下正添一分好奇,到底那位石头高手是什么人?让两位小朋友对他的态度如此奇怪。
斗篷系在脖子上又热又勒,鸣蜩解下收起来,阿井稍稍清醒了些,这才看清满面泥巴的鸣蜩竟是个有耳朵的。
“你,你是……”阿井吓得力气也恢复了,猛的站起来了。
李昀按下阿井指着鸣蜩的那只手,顺势将他整个人按回地上坐着:“是他救你的。”
听得这句阿井才又放松了些:“是啊,那你不会害我们吧。”
还未等鸣蜩回答,阿井害怕道:“那你假装成我们的人,做什么?”
听得这句,李昀双眼瞪大了些,他怎么没想到这个。
鸣蜩双手张开,要让两个小孩子看看他是多么的手无寸铁一般,无辜道:“小朋友,我可没假装,斗篷是我朋友的,她借我,我会还的。”
两个小孩子在一边嘀嘀咕咕了一阵,然后以阿井的“那好吧”为结尾。
“商量好了?”鸣蜩抱着双手在旁边看着二位耳语一番,终于要对他做出判决了,“那还背吗?”
阿井笑道:“谢谢你。”
鸣蜩又背上阿井,跟着李昀,三人拐入一条小巷。路过的时候,鸣蜩发现这条小巷距离伍月尔丢自己出来的那条街并不远,想着有机会再去找她。
三人来到一座庙门前,牌匾上刻着“即逝”,阿井连忙从鸣蜩背上跳下。推开大门时,正好撞见一群小孩拿着木棍竹竿往外走,三人吓了一跳。对面的人见门忽然被推开,也着实吓得不轻。
阿井伸手作势拦着他们:“你们要去哪儿啊?”
李昀一笑:“还能去哪儿,救我们呗。”随即转向群人,“等你们到啊,只得给我们收尸了。”
为首的小女孩手拿竹竿往地上一杵,愤愤道:“我们一番好意,你倒不识好歹。”后面几个小孩也跟着指摘。
李昀轻蔑一声:“谁稀罕你救。你若真想救,方才跑什么?还用现在事后诸葛?”
小女孩心下有虚,在路口被华服少年拦堵,听到李昀让他们跑时,大脑一片空白,当真拔腿跑了。回来后,待恢复理智,才想着要回去救他们。
虽说心里有愧,但气场不能输,小女孩理直气壮:“那我们现在不是来救你们了吗,再说了,你们也没怎么着啊。”
李昀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还想我们怎么着吗?我真要有什么,看谁带你们回去。”
“没有你,我们还不能回去了?”小女孩不甘示弱。
阿井看情况不妙,上前道:“春草、李昀,你们都别吵了,我们都平安无事,不就行了吗?”推着李昀便往庙里走,边走边道:“李昀,我头晕想吐,你帮我煎药吧,你最懂医的。”
李昀被阿井推着进了庙里,叫春草的小女孩见李昀没再说话,也就作罢,跟着进去了。
待大家都进了门,才发现多了一个人。鸣蜩此时站在门边,朝大家打招呼。
阿井才想起来此事,向大家讲述了刚才的经历。原本大家看着鸣蜩是个有耳朵的,又满脸泥土惹人嫌的样子,但在李昀和阿井都表达了对鸣蜩的信任之后,小孩们对鸣蜩便彻底放下防备,七嘴八舌的说起话来。
庙里不大,唯一的佛像已经残肢断臂倒在一旁,干稻草堆上横七竖八的铺着草席,一旁搁着一条瘸腿的长凳,瘸的那条腿被石块代替了,长凳上放着小孩的包裹七八个,一些干粮和草药,看来这地方是这群小孩的聚集地。
李昀从草药推里捡出几味药,待他拿出最后一味药时,鸣蜩便从药材堆里拿起另一味药递给李昀,小声道:“赤芍散瘀止痛更好。”
李昀愣了半晌,接过鸣蜩手里的药,再看看自己手上的药。两种药材确实有些相似,他轻轻咬牙,面露微色,将手上先拿的药放了回去。
鸣蜩自觉在孔雀岛学了些许医药常识,虽说医术不精湛,但赤芍白芍还能分辨。
李昀将药材杵好,上火煎着。
“为何你们一群小孩子会从有邪来到平泗,还没有大人一道?” 鸣蜩好奇道。
李昀咬咬牙,目光狠狠:“来报仇,我要杀了秦百针,为我哥哥报仇。”
小孩们七嘴八舌,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这群小孩的家人被秦百针奴役至死,他在有邪岛大肆开垦,说要种植作物,帮助有邪岛民有得吃有得穿。可他让岛民从早到晚的挖地劳作,累死病死了好多人。
李昀父母早亡,哥哥带大的,哥哥被秦百针抓去挖树。阿井的父亲本就体弱多病,也被带去挖树。这群小孩子全都来自孤台村和北门村的,两村相邻,这群孩子打小便相识,于是想纠集起来反抗。
可是在有邪岛的全是身强体壮的大人,况且就算没有这一批守卫还会有下一批,治标不治本。于是在李昀的带领下,大家来到平泗,想伺机杀了主使者秦百针。
鸣蜩只听伍月尔说过,秦百针带人上岛,却不曾想有这等事。在天灯别院住的那几日,秦百针是个爱妻护子的好丈夫好父亲,虽说严厉,却是有情有义之人,没想到背后竟做出这些事。
“可是秦百针此时已经不在平泗了,他出远门办事去了。”鸣蜩说。
李昀道:“一定是去有邪了,他每年都会去有邪好几次。”
“那你们为何不趁他在有邪的时候杀他?” 鸣蜩问。
“他每次去待不了多久,我们也不一定见得到他,在平泗还可以打探他的情况。”说着李昀又垂下了头,虽说秦百针在平泗的时间多,可怎么也没想到,有邪岛人在平泗也是如此的寸步难行。
鸣蜩想起梨花溪吃茶人的谈话,当时他只当是人们对传闻离奇怪异的闲说,并未想过有邪人会有此等遭遇。一个村子都死了这么多人,那有邪该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还有,那个秦百针到底为什么要去有邪岛开垦种植?
“你们岛主都不制止秦百针吗?任由他胡来?”鸣蜩有些气急。
“秦百针手段厉害,我们岛主也拿他没办法。”阿井沮丧道。
这几个小孩子,想要刺杀号令一方的大人物,鸣蜩本不想打击他们,可还是问道:“如果你们杀不到他呢?”
李昀愤愤道:“一定杀得到!”
小孩们都纷纷喊着:“一定杀得到!一定杀得到!”
“就算我们杀不到,伍月尔也一定会帮我们杀了他的。”阿井道。
“伍月尔?”
“都怪那个伍月尔!当年带了个祸害进岛,害了好多人。伍月尔做出那样的事情,活该她娘都不要她了。”春草气愤道。
“不要她了?”鸣蜩问道。
“大家都说伍月尔因为放了那祸害进岛害了整座岛,她娘一气之下和她断了母女关系。”春草解释道。
“也不能全怪她,如果她知道那个小孩是坏人,她肯定也不会让坏人进岛的。而且她不是也帮过我们好多次吗?在抵达平泗的时候,是她帮我们躲过了追踪的那群人,给了我们斗篷,还给我们找了这个休息的地方。”阿井细数着伍月尔的好处。
“可事情因她而起,她做得再多又如何,难道不应该么?”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昀狠狠道。
鸣蜩想说那是意外,可面对这群失去亲人的孩子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屋子安静着,没有人说话,只剩下柴火在炉灶里燃烧的啪啦声。
阿井服了药,天也黑了,鸣蜩道别了小孩子们,回到了天灯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