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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猫影 ...

  •   那东西翻进来了。

      它嘴里又哼起歌,“几点流萤鬼火晃,地茫茫……一片红呀一片红……”不成曲调,一个人穿得这么红,又学着电视里唱戏的腔调一边唱歌一边寻人,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随着手掌在地上啪嗒啪嗒由远及近地响起,它一边爬行一边吟唱,“你为何把我藏起来,为何把我藏起来……”。

      许衍听着唱词脑门一下子渗出来,目光死死盯着柜门合上后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那盏提灯立在床前地上,昏黄灯光正是那鬼火般摇曳。

      他突然思考起一个问题,鬼的概念是相对的。鬼在找你的时候,它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这时候你就躲在暗处悄摸摸的,和鬼一样,甚至突然窜出去还能吓它一跳。

      那么现在屋子里有三只鬼。

      不等许衍继续发散他对鬼的猜测,一只手闯进狭窄的视线。

      指甲狗牙似得参差,指尖确实沾着棕红,是泥土混合着血迹,它的指甲确实劈了。

      粗短的手指大张,指甲扣在地砖的缝隙里,一步,一步,拖动着后面的身体。

      视野狭窄,那双手拽出了红盖头后便不见了,盖头垂落在地上,流苏在地上搅成一团。

      身处黑暗中,却总感觉和盖头后的眼睛对上了。

      然后是身体,脊背一弓一弓,拖行一会儿就消失在两人视线外。

      在许衍松口气的工夫,这家伙又和倒放抽帧似的一帧一帧地退回来了。

      许衍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躲进柜子里这件事蠢透了。这叫什么?这叫瓮中捉鳖。这叫自投罗网。这叫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就当看不见屁股。柜子只有一个门,门一开,里面的人连跑都没处跑。

      它绕过了架子床,又爬到衣柜前,这房间布置简单,能藏人的地方不就是衣柜吗!

      啪嗒啪嗒。

      那东西停在了柜门前。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得像一座坟,连提灯的火苗都不再晃动了。

      骤然,一丝光都消失了,是提灯熄灭了?还是什么挡住了光线?

      一个黑乎乎的轮廓,贴在柜门缝隙的外面。

      许衍能看见那个轮廓上有一个更深的凹陷,那个凹陷在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目光扎进来,扎在他的额头上,扎在他的眼眶里,扎在他的喉咙上。

      两个人又离得那么近,凑近镜子看自己的鼻毛那么近。

      这时候如果黑影掏出一根针,往衣柜的缝隙里随便扎几下,里面的人无处可逃,绝对针针扎到肉。

      周楚沛的脸慢慢慢慢埋在他的肩窝里,微微发抖。

      许衍抖动般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头不停往后瑟缩,企图拉开与外面东西的距离。

      而后便是愤怒,无非就是打开衣柜被抓,双拳难敌四手,他咬咬牙和周楚沛一起上,不会太落下风。

      不过愤怒和执行之间还需要有段时间,在脑袋那根弦崩断前,许衍一直没有冲出去。

      怪人抓挠几次柜门,最终没有打开。

      它的脸从柜门上揭了起来,许衍听见一声极轻的湿漉漉的声响,像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被从光滑的表面上撕下来。那声音不大,却恶心得要命。

      怪人退后几步,又在地上逡巡起来,红色的鬼影在屋里虫一样的扭作这,扭作那。

      柜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墙体在什么地方塌陷了。

      许衍和周楚沛同时僵住了。

      刺目的白光从柜门缝隙里射进来,把外面的一切照得惨白。

      许衍适应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凑到缝隙上。

      房间的深处,架子床旁边的墙壁上,凹陷进去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坑的上方有三盏射灯,光线笔直地落下来,照出三个铭牌:

      区毛。

      区嚚。

      殂耆。

      三个铭牌,三个空格,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而上面的字让人很是摸不着头脑。

      许衍很少进入这个房间,主要由郑晋负责这个房间的演绎,她对自己的“领地”占有欲有够强,道具摆放必须由她整理安排。

      那东西不在射灯的光圈里。但它一定看见了那束光。因为沙沙沙的声音突然停了,停了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同的速度爬了过去。

      不知道是被光亮吓跑了,还是改变了主意,柜子外安静了良久。

      许衍不敢动,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捂着周楚沛嘴巴的手心开始发烫。

      他侧耳听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沙沙沙,没有指甲扣地砖的声音,没有窗户打开的吱呀声,也没有那种看不见却扎得人头皮发麻的注视感。

      终于放下了手。

      两个人在衣柜里挤了一会儿,许衍在空调冷风充足的房间里汗涔涔的下,不小心和周楚沛干干爽爽的小臂贴上,他为自己黏糊糊的皮肤而尴尬。

      这时周楚沛眼角弯弯地从他身后取出一只木雕,在手里轻轻晃了晃,邀赏一般塞进许衍空出的手里。

      许衍一看,两撮翻翘的胡须,一双下耷的三角眼,穿着黑色长褂,没有什么威严的模样,全靠吹胡子瞪眼来的一点烦人劲,叫人不愿搭话。

      大概就是黄老爷的木雕。

      原来,最后一个木雕在自己身后的衣服堆里。

      然后他推开柜门。

      许衍眯着眼睛,警觉地扫视着整个房间。架子床还在那儿,红被子还在那儿,提灯还在门槛边燃烧着,火光扑朔。

      那东西不见了,太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柜子。

      周楚沛问道,“它走了?你平常都这么捂客人的嘴,贴这么近吗?”

      许衍正想反驳,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密室,就随他说的囫囵点点头。

      周楚沛眉毛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这个铭牌的位置是要摆上对应的木雕,我看看。凶器毋庸置疑是剪刀了,至于另外两个。”

      他把手头的几个木雕攒在手里,一一看过去。

      许衍后知后觉,“哦,原来是凶器,那另一个就是凶毛,噗,“毛”镜像翻转一下,是凶手的意思……这边的谜题怎么搞成这样。”

      周楚沛和他对视一下,偏了偏脑袋,“你说什么翻转,什么毛?”

      “我是说铭牌啊,区毛、还有俩字我也不知道怎么读。”

      周楚沛脸上写满了困惑,许衍望着他的脸电光火石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看到的字不一样。

      许衍本以为自己是被光晃了眼,一时散光,于是又去看架子床上细密的流苏,丝丝分明,衣柜上的堆叠着红被子,有一块凸起来很碍眼,让人很想把它收拾交叠得整整齐齐再放上去。

      等一下……刚刚进屋的时候有这套红被子吗?

      射灯把角落的黑暗排挤得更黯淡,射灯下的三盏铭牌闪闪发光,时不时晃一下眼睛。

      许衍再细一看,那床“红被子”中间弓得更高。

      一双疯狂的眼睛从绸般轻盈的红色中闪了闪,原来那怪人蹲坐在衣柜顶上,抱着双腿,像一只安静的猫,它久久地阴翳在黑暗里,终于等到两人出来了,于是埋在腿里的头渐渐伸长,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想要探头和两个躲藏者打招呼。

      “咕……”古怪的呼吸声,或许是它脖子伸展时头颅与脖子间摩擦重组再复位的关节滑液被挤来挤去发出的声音。

      它从什么时候躲在衣柜上的?

      从贴着柜子缝隙和许衍对视后,它就知道衣柜里面躲着人,像一个人肉罐头,但它不主动去开盖,它要等待,等到罐头肉自己钻出来,没有比风平浪静后的恐惧更美味的东西了。

      那它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不发出丁点声响爬到两个人都在静静聆听的衣柜上方,许衍寻找着它的动线,从桌子爬到架子床顶上,再轻手轻脚像一朵鬼魂一样慢慢把脚抬起踩在木质的衣柜上,如何不发出木板被挤压的吱呀的声响呢?

      仅仅只用了三秒,许衍心里却涌出许多问号。

      周楚沛眼疾手快,一手拿着一样道具,将红衣女孩的木雕放在本应写着“凶手”铭牌后的凹槽,剪刀放在本应写着“凶器”的位置。

      许衍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跟着飞扑上前,把黄老爷和小厮的木雕放进剩下的凹槽里。

      凹槽像吞食了活鸡的大嘴,心满意足地往墙体里复位,射灯骤然熄灭,整个四合院都在震颤,这种震动让睡梦中的人躺在床上也不由自主地滑落,在梦里跌入地裂的缝隙。

      背后传来一阵指甲抓挠的动静,那只“猫”在衣柜上震得晃来晃去,想抓着一处把手滑下来。

      许衍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厢房,期间不忘拉住准备上去接人的周楚沛。

      这时整个四合院都回荡着女鬼凄厉的惨叫,声音如雷劈下来,耳朵都震得生疼,许衍离得那么近也听不到周楚沛张张合合的嘴说了些什么。

      “我不会原谅!”

      “不会原谅任何人!!”

      “我要把你、你、你们全部杀死!!!”

      四合院的灯笼齐刷刷亮起,红光四起,像是不知道哪个角落因人疏忽起了火,顺着连廊火势逐渐蔓延到整座屋子。

      每个角落位置的树从脚底升起绿光,狂风骤袭,鬼魅般摇曳,一百多、一千朵枝桠是地府里伸出的手。

      庭中的精致小巧却繁复的花轿不知何时转了180度,正对着踏出门槛差点一个踉跄的许衍。

      那个黑洞洞的花轿总有半截身子在其中,许衍似乎看到了怪人咧开的巨大的笑容,坐在里面等着他。

      它会闪现?!

      太吵了,太吵了!呼呼的风声、循环播放的鬼叫(由郑晋倾情录制)、怎么也读不懂的唇语。

      许衍用力眨了眨眼,花轿里黑洞洞的、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他一只手挡风一只手攥着周楚沛的衬衫,丝毫不在乎把那件熨贴平整的质感上佳的衬衫给捏得皱皱巴巴,冲过穿堂。

      这次他听到周楚沛在说些什么了。

      “许衍,这是我见过最棒的打破第四面墙的密室演绎了,沉浸感可以称n市第一!”

      许衍此刻大汗淋漓,衣服不透气几次惊吓后几乎湿透,紧紧贴着背。

      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后无力地松懈了脸,随便吧,您开心最重要。

      周楚沛的眼睛亮晶晶,水洗过黑石子般毫无惧色,带着天真的、意犹未尽的兴奋。

      一个人如果鬼都不怕,说明他能干出任何事而没有一丝一毫心理负担,这家伙可比鬼还可怕。不过,他要知道自己真见鬼了还能不能笑得出来呢?这就是唯物主义的铜墙铁壁啊……

      迎面两个穿制服的人,像是在后门等候已久,背后探出丁念初和小雪焦急的脸。

      “周楚沛!你和许衍没事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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