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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轿 ...

  •   许衍牵着周楚沛的四根手指,果然是温暖的,两人步调不一,四根手指滑进掌心,手不知不觉牵紧了,指节绞在一块,骨头挤着骨头。

      他害怕走散了。

      出了后院的纸扎房,后院这条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没有遇到那个红衣服的鬼。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从穿堂探出头去往正院瞧,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在摸他的脚踝。

      脚边的雾化器不知何时启动了,一滚滚浓雾从下翻涌而出,转眼间,人就被朦胧白雾笼罩,几步的距离都看不清,连自己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正院中的围观人墙般黑色人型们被撤去,鬼气却一丝不减,正中间的位置被替换成一座娇小华丽的花轿,孤零零地在白茫茫的雾里轿头背对着他们。

      本来按照游戏进行的正常流程,周楚沛完成单线归队时,应该刚好到达送嫁现场。

      由他告知盛老爷的plan B,嫁女儿不成,还有别的心思,债台高筑,追债人催的急了,可有什么办法,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不听话,再不济只好拿来配冥婚。

      这样一来,丁念初三人就明白了为何盛小姐拿着部分账本作为筹码前往同老爷谈判,最终还是失败告终。

      盛老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没有比自己的幸福生活更重要的,何况是他的孩子,他又没有分娩,这个年轻女人只是挂着他女儿的名头罢了。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现在不见她们仨,不知道是不是郑晋那边已经知道了怪事发生,带着人撤离密室了。

      对了,对讲机!

      许衍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并非毫无手段和她们联系,他从衣服侧口袋里捞出一只小巧的对讲机。

      他按下按钮,无心松开了和周楚沛相牵的手,心中措辞一番,开口道:“淼淼,你现在在监控屏幕前吗?你看看有没有多出一个穿红嫁衣的人。”

      按照上次的经历,监控屏幕或许是照不出鬼的,他只得先问问有没有。

      放开通话键,等了一会儿,对面无声无息,不做反应。

      许衍一边留意着四面门房和走廊何时窜出个人,脚下踱了一圈又一圈,四面楚歌,心中忐忑。

      终于,对讲机传来女人的声音,许衍缩了缩脖子,耳边刺啦乱响,像被包在塑料袋里,手提袋的位置紧紧勒住他的脖子,人头对变态杀人魔就是一件商品,两手一提就带着炫耀去了。

      女人嘴一动背景的嘈杂声就远远盖过人声,淼淼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语也拼凑不起,最后戛然而止反而还耳朵一片清净。

      周楚沛已经离开他的视野,好死不死的,这个时候学熊孩子,撒手没?

      许衍的心突突直跳,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周楚沛穿了一件白色飘带的短衫,两条带子懒懒地垂在胸前随着他一举一动,偶尔飘飞,更常眷恋在身侧,在雾里化作一团幻影,此时他正站在花轿前。

      花轿顶上华丽繁复到腐朽,丁零当啷的小装饰摆的满满当当,一眼过去找不到重点,那只窄得浸猪笼似的只能容下年轻小姑娘缩着脖子、收着肩膀才好挤进去的花轿勾着人去探究。

      周楚沛真把自己当成新郎,十分自然俯下身,顺手就掀起那皱褶层叠的帘子。

      帘子掂在手里远比想象的还要沉,浸透水的窗帘可与之相比。

      花轿里自然是没有灯的,在隆重花轿顶之下的位置———本该是新娘的脸的位置,此刻尤为阴沉黑暗,外面的光也照不进分毫。

      两人能看到的,只有不正的艳红色的裙摆,这样的情景飪谁都能想象出下面有一双并拢的收敛的老实本分的腿,两只脚在轻飘飘的裙摆后悄然躲着,羞于见人。

      繁琐华丽的金贵盒子,存放着一个精心打扮的礼物,要送去男人的家里,宣告全世界他新添了一样玩意。

      周楚沛凑近看了眼。

      “这是……一双腿?!”

      他放下了帘子,倒退两步,不知道有没有被吓到。

      他退回来的时候,脚跟碰到了许衍的脚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许衍的胸口。

      瘪了……

      千防万防还是躲不过啊。

      许衍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肩,五指落在他的肩胛骨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健硕的身躯。

      本该是新娘头的位置,此时正岔着一双腿,那双腿太长了,在矮小的花轿里根本伸展不开,以非常豪迈地姿势大张着,架在两边的轿壁上。

      腿在上,自然它的头就在底下,两只手死死顶着花轿的地板。

      这怪人正头朝下钻在这花轿里,裙子随着重力落下,刚好把他的头和手盖住,那细细的任谁都以为是腿的位置,原是他的手臂。

      以如此古怪的姿势倒立着,实在太累了,于是这人的小腿不一会抖得像翻跳的、离了水的活鱼,那场面即惊悚又滑稽,要不是周楚沛躲得够快,那双脚能踹到他脸上。

      “反了,都反了。”

      花轿底下里那声怪里怪气腔调响起来,又闷又尖。既不像男人,更不像女人。

      许衍一听这声音头皮立刻发麻,他无法抑制自己的目光,死死盯住花轿。

      紧接着,整顶花轿剧烈地晃动起来,轿顶的流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有人在里面拼命挣扎,那东西正在把自己从倒立的姿势中挣脱出来。

      红裙子的裙摆从轿帘下方涌了出来,一摊浓稠的似血非血的红,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外蔓延,融进白雾里。

      “哇哦。”面对具有如此冲击力的场面,周楚沛也忍不住惊叹出声。

      “这不是表演!别看了快走!”许衍的声音低而急促。

      他攥着周楚沛的手腕就往耳室边的暗门跑,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连廊。

      如此荒诞的画面就诞生了,密室逃脱负责吓人的npc反被追着跑。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传来,那东西从花轿里翻出来了。

      暗门被设计在两间房连廊之间的墙边,一棵树挡着,几乎没有玩家会往这里走,靠近也会被npc追着赶离附近。

      也顾不上当着外人的面,把墙角一垛柴中最趁手的那根,轻轻一拨就像是肌肉记忆一样不需要什么力气就立在那里了。

      许衍推着这扇刚刚他还进出自如的暗门,用尽全力也纹丝不动。

      周楚沛见他面部表情也跟着发力很辛苦的模样,也好心的帮着一起推,“这扇门后有什么啊?”

      居然,还是没动静?

      “有生路。”

      身后沙拉沙拉声音越来越近,许衍还不愿放弃,几乎是用身体猛烈撞击着墙面。

      不行,实在推不动!

      “ta这么爬手指甲不怕劈了吗?”

      嘶……不用去看都觉得痛啊!等一下,这家伙居然在地上爬吗?

      许衍不敢回头怕掉san,一咬牙放弃了暗门,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通关剧情逃出生天。

      他拉扯着置身事外且兴奋异常,两眼冒光的周楚沛往东边走廊跑。

      几束红光巧妙地射在屋顶上,四合院的屋檐从原本的瓦灰色转成暗红色。

      密室逃脱最擅长的光电表演,让玩家以为在黑暗中跟随花轿饶了许久,实则只是把场景搬入一片黑暗中,人在黑暗中对方向的感知力特别薄弱,花轿在正院绕了几圈,红红绿绿的灯光秀只照亮人一步的距离,使得一切那么鬼魅,玩家却以为进到了另一片空间。

      东耳室前的蒙了层灰似的白帷幔,四合院的每间房门前都这样挂着,一间间的灵堂四目相对,这会儿只有这间东耳室帷幔成了触目的洋红色,和花轿里倒立着的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红。

      一双红灯笼高高挂着,终于等到它的机会亮起来,浓雾中像一双带着色心含笑的眼,又像是人怒目而视的眼。

      靠近房门,响起了男人庆贺的声音,声音通透辽远,不带一丝情绪,“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

      许衍深呼吸一口气,推了东耳室的门,第一下没推开,再推一把才开。

      一股腥甜热风迎面扑来,一提灯倒在门前,火光扑朔,提起灯来自然摇晃两下,没有熄灭。

      门内是一间规规矩矩的婚房,许衍一进门就插上门闩。

      周楚沛说:“看来我们来晚了,一个人也不在了。”

      一张完整的红盖头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妥帖地放在小桌上。

      最深处是靠墙的架子床,床边的烛台被人踢开,乱躺在地上,缎面红被子凌乱地皱成一团。

      还有一串滴落状的血迹在床前地面上,早早干涸,也只有几滴。

      床中央洇着一小滩深色的湿痕,那颜色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许衍举着提灯靠近一照,红得发黑。

      “咳咳,应该不是正常情况,这出血量有些大吧。”周楚沛凑上来,看了一眼,就略过了。

      “嗯,位置也很高,几乎在枕头附近。”许衍掀开枕头一只尖头簪子压在下面。

      他又动手翻起被子,翻了四个角才摸出一个口子,伸手一掏,一个红盖头红衣女孩的木雕人形就藏在其中。

      一转身的功夫,周楚沛已经找到了剪刀和暗褐色穿着朴素的小厮木雕。

      剪刀刀口尖利无比,简直是做女工剪布料居家必备的神器。

      剪刀卡着一块布料,颜色暗沉,肉眼可见的粗糙,刀刃上剩下一点红褐色的留痕,剪子一开一合,便簌簌脱落碎成碎片掉下去。

      就差一个重要木雕,就可以完成解密了,不论对错都能到达结局了。

      “天上光惨惨,眼前方寸亮……”歌声在室外环绕,从门的位置来到侧边,又绕回窗边,听不大清楚,也足够毛骨悚然。

      许衍来不及多想,他拉开架子床边的柜门,把周楚沛先推了进去,自己随后挤了进去,反手将柜门关合。

      柜子里逼仄得令人窒息,层层叠叠的衣物挂在两侧,像是许多干枯的人皮。

      吱呀———

      这时窗户开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可以想象一个人卖力地抬腿想爬上窗户,可几次都没成功。

      许衍心叫不好,原来这扇窗能开啊,从没见人动过,只当是一扇死窗。

      许衍和周楚沛肩并肩地挤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没有多余的缝隙可供退让。

      他侧过身,试图让出一点空间,却发现自己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木板,身前便是周楚沛的身体。

      两个人的膝盖撞在一起。

      生理性地反射,不小心踢出动静,周楚沛“啊”了一声,许衍一惊,一下子捂住他的嘴。

      这个距离太近了,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本不该看清任何东西的。可是那双眼睛就在眼前,亮得像两颗水洗过的黑石子,湿漉漉地映着柜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

      躲在衣柜里,身前他人温软的胸膛起起伏伏,就像小时候在母亲怀的里,也像倒挂在逼仄的花轿里,如此奇异的时刻,温馨与恐惧交织。

      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体温蒸出来的气息。今天的周楚沛居然没有喷香水。

      他能感觉到周楚沛的心跳,其实他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两个人贴得太近了,一颗心是一只被困住的知更鸟,在肋骨筑成的笼子里扑腾,扑腾得他胸口发麻。

      外头衣服摩擦的声音代替了歌声,随后是脚落在地板上的响声,两个人便都僵住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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