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画室大澡堂 ...
-
许衍先是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大腿上。
没一会儿他的视线就被雕塑吸引,蜷曲的卷发每一簇弧度都精心雕琢,无机质的眼睛挖了一个中空的洞,却从中看到了一种热情,每一座或望着地面或望着远方,生动的唇欲张未张,像是细语呢喃。
全是周楚沛的脸,同样的面无表情,显得严肃庄严,和他对周楚沛的印象相去甚远,这是周楚沛眼中的自己吗?
为了看清每座雕塑,许衍蹲下身,细细品鉴。
咔哒一声浴室门一开,一股热浪像入室抢劫般闯进来,许衍一扭头,雾气中走出一座鲜妍的雕塑。
仙气缭绕的水雾在客厅里缓缓晕开,带着淡淡的沐浴气息,周楚沛从那片白气里走出来。发梢还挂着细密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肩窝,皮肤被热气蒸得水润透亮。
许衍目光只是轻轻一触便移开,心里只默默吐槽一句:这天都热成这样了,还洗这么烫的水,是嫌不够热吗。
“呃,你洗好了,那要开始了吗?”
周楚沛颔首应下,转身取过画板稳稳架好,随手扯过围裙系在腰间。
他戴上黑框眼镜,随即在许衍对面坐下,姿态坦然舒展,只像平日做惯了的寻常事。
当然,光着上半身。
“你平常都不穿衣服画画吗?”
“我不是怕你不自在吗?陪你一起,你就当作是男澡堂。”说完,他还刻意扯了扯围裙的带子,目光浅淡落在画板上,却迟迟没有动笔,那点不自然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雾,裹在两人之间。
许衍后知后觉想起该早把衣服脱好,这会儿又要当着人面脱。
好在都是男人,周楚沛又比他坦然得多,他索性硬着头皮,装作镇定地抓住T恤下摆,往上一撩,干脆利落地脱下来,随手甩到旁边椅子上。
拉链被缓缓拉开,在安静空荡的客厅里,发出“刺啦”一声清晰的摩擦声,格外突兀。
许衍垂着头,刻意放缓了呼吸,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指尖勾着裤腰,一点点将裤子褪到脚踝,抬腿从宽松的裤管里跨出去。
此刻的他近乎裸体,只留一条贴身的内裤。和上次在石膏馆时一样,那点薄薄的布料,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安全感。
这种气氛确实像在男澡堂一样亲切,但他是南方人,没有和一群裸男面面相觑互相愉快搓澡的生活习惯。
“这个不脱掉吗?”周楚沛轻抬下巴,歪着头一脸人畜无害地问道。
“啊”,许衍一时间没听懂他的意思,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了,紧皱着眉头,“不了!”
“那我出三倍,可以吗?”
“什么!你是色魔吗?”许衍呼喊出声,这是什么狗血霸道总裁发言,问题是人家真的拿的出来这么多钱,所以说受不了有钱人。
“你对我有很大的误解,我没告诉你毕业设计要做全身像。”周楚沛闻言立刻起身,却只是站在原地,柔声安抚道,“我会帮你作弊,捏大一点。”
反应过度了,自我意识过剩了,谁要看白斩鸡,啊好崩溃好想回家,“那好吧,麻烦你了。”许衍声音细得跟蚊鸣似的,含糊应了一声。
他咬着嘴唇闭着眼,一不做二不休把内裤扯下,丢在了旁边椅子上。
按照周楚沛的要求站直,双臂自然贴在腿边,周楚沛便不再说话,许衍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炭笔和纸张交汇的沙沙声。
保持同一个姿势站久了,脑子渐渐空下来,只觉小腿一点点发沉发僵,总忍不住想往前倾或是往后晃,全靠一股劲硬撑着不动。
许衍就盯着眼前画板的背面看,视线没处落,便在心里默默描着那几道横竖的木边线条,数着木纹的深浅。
可描着描着,心思就飘了,画板背后那道视线总和他冷不丁撞个满怀——只看得见黑框眼镜投下的浅影,镜片反光朦朦胧胧,看不清眼底,倒也没有被人死死盯着的紧绷感。
周楚沛是近视吗?戴着眼镜鼻梁看着还挺高。要不自己也去配一副?小眼镜一戴还挺像回事。念头东一个西一个跳着,人站得笔直,心思早飘得没边了。
每二十分钟周楚沛都会停下笔,说声“辛苦了,请休息十分钟”,许衍默默穿上T恤和内裤,这时候周楚沛就头也不抬专注盯着画板继续细化,任凭许衍到处乱转活动筋骨。
一小时要换一个动作,许衍侧身对着画板。
“对,先双手抱臂,然后右手托着脸颊。”
闻言,许衍抱紧了胳膊,抬起左手,悬在半空晃了晃,又猛地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对,手忙脚乱地放了回去,被盯着害人左右都不分了。
重新抬起右手,指尖微微蜷着,在脸侧虚虚比划了两下,最后一脸求助地望向周楚沛,“托哪里?”
周楚沛先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看许衍那副无措的模样,眯起的眼里又掺了点促狭的亮。
起身时动作极缓,一步步凑近,许衍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丝丝缕缕缠过来。待站定,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先一步拂过许衍的耳廓,“不介意的话。”
许衍忙不迭点头,下一秒,周楚沛的掌心覆上来,先握住许衍微僵的左手,轻轻挪到右侧肋骨位置。指腹不经意蹭过许衍的指节,那轻柔的触感像羽毛扫过。跟着,他又覆住许衍还悬在半空的右手,缓缓贴向许衍左脸,指尖细致地调整着位置,将那只手的掌心轻巧地按在许衍下颌线处,力道轻得像碰易碎品。
然后微微侧头,视线久久停在闪着银色光芒的左耳上,直到许衍无法忽视这人发尾些许的湿意,他才说:“像这样,保持得住吗?”
许衍指尖不再动,只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里藏着的疑惑憋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会找我,做自己的雕像应该更方便,而且你身材这么好,比我强多了。”
许衍自觉平平无奇,实在担不起周楚沛紧追不舍的拜托,比起周楚沛舒展好看的身形,他更是觉得自己在身材上毫无亮眼之处。
周楚沛握着画笔的手停了下来,“你更符合我的主题,应该说,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了灵感。”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许衍身上,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轻声道:“忧思的少年。”
许衍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嘴角扯出点自嘲的笑,小声嘀咕了一句:“少年?我都24了。”
一般来说,别人夸一个人显小,往往是因为对方穿得土。平日里他向来是素净简单的穿搭,怎么舒服怎么来,毫无章法,压根没什么精致可言,这么一想,更是没资格反驳。
“你懂的,少年感是一种气质,不是年纪。”周楚沛唇角一挑,语气里带着点轻快的调笑,说着还朝他飞快地眨了只眼。
呵呵,是吗?不懂。
周楚沛目光直直看向许衍,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轻声追问:“你有很特别的气质,自己从来都没发现吗?”
许衍只当是周楚沛的客气话,不再说话。
许衍正面背面侧面都摆了一遍,周楚沛每个动作都画了一张。
炭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停了,许衍下意识地绷紧的肩线缓缓松下来,抬眼望去,周楚沛正伏在画架前,原本干净的指节此刻沾了厚厚一层炭粉,黑得发亮。
三个小时说长不长,许衍站了会儿又歇会儿,竟半点没觉得疲惫。
周楚沛轻轻放下炭笔,摘下黑框眼镜,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指节的黑灰蹭到了手腕内侧,留下一道浅痕。
问道:“辛苦了,还站得住吗?要不留下休息会,我们一起吃饭。”
“我想回家休息会,就不打扰了。”许衍久站,身体僵硬得像个人偶,周楚沛见他这样,点点头不再挽留。
“哦对了,学校给你多少时薪?”
“八十。”
周楚沛闻言,眉峰轻轻一挑,脸上浮出点说不清的意味。
许衍心里咯噔一下——得,果然是嫌贵了,与其等待别人的屠龙刀,不如先下手为强。“不用三倍,还是按先前说的来。”
“你这是,在为我省钱?”周楚沛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忽然笑开,眉眼都亮了几分。
许衍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好笑。行吧,他这么开心,那就让让好了。虽说压根没打算真跟他狮子大开口,两倍的价钱对他来说,都够舒舒服服歇上好几天了。不知为何,就算收双倍也心里有愧啊,来钱来得太容易。
“好了,转过去了。”
许衍没好意思当面盯着手机看数目,一件件把衣服穿回去。
总觉得刚收完钱就穿衣服,多少有点怪怪的,有种“不给钱我就光着身子赖着不走”的无赖感是怎么回事。
算了,脸都丢完了,钱到手就行。
他谢绝了周楚沛送他去地铁站的好意,独自出了门。
门外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许衍却只觉得通体轻松,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甚至忍不住在楼下小跳了两步。
他才慢悠悠点开转账——
等等,九百!?
按八十时薪算三个小时,就算翻三倍也才七百二,这……这是传说中的小费?虽然很想硬气一次把多出来的钱退回去,但到手的钱就和在口袋里生了根似的,死活不肯挪窝。
那也没办法。
敢情刚刚谈价格的时候他那个奇怪的表情是在说:学校你可真够抠门的。
不问时薪,张口就是双倍三倍的。
有钱人,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