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月明》花猫酿酒

4、第4章 去京城的路

　　去京城的路途颇为遥远，一行人先得从章州出发乘客船走水路，到了仙居岭无河道可行得需换乘车马，入江南后转搭大运河漕船，最后还需陆行五十余里官道到达京城。

　　到了码头，许凝月摆出一副娇尊玉贵的模样，说什么也不肯搭乘散客混坐一舱的客船，称此举有失闺阁体面，配不上她准太傅嫡孙长媳的身份。

　　两位婆子无奈，寻了一艘梢篷客船包下，与船主立了契付了银子，约定一路不许混乘其他散客。

　　许凝月这才面露满意地扶着母亲入了内舱，内心感慨三叔在促成这门婚事上还真是十分舍得砸银子下去。

　　前世三叔对攀上这门婚事可谓势在必得，她到了京城要想和宋家退婚，估计要费大大一番周折。

　　船行了半日，许凝月在舱内待得久了觉得气闷，探了半个脑袋出去，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散乱翻飞，心绪却很是轻快。

　　其实她前几日拖延着不肯出发，并不是为了报复搓磨这两个婆子。

　　方才不肯同散客一道搭船，是为了避开前世之祸。

　　上一世，她并没有发烧昏迷，按着两位婆子的心意早早出发，搭乘了一艘沿路搭客的揽载客船。

　　船行至一处，有三个商户打扮的男人上了船，三人头戴瓦楞帽，低垂的帽檐遮住大半眉眼，态度倒是十分谦让和善，被人碰撞到也没有脾气。

　　可谁成想，这三人竟是恶名昭著的水匪。

　　章州此处临江滨海，时年发生过一次大水患，千百间民居被冲毁，浮尸遍野。水患后瘟疫爆发，又死了许多人。百姓生活困苦，朝廷却依旧强征赋税，走投无路的灾民纷纷加入水匪，水寇的力量逐渐壮大到官府都难以压制。官府剿匪几次后也心灰意懒，百姓出行碰上水匪也只能自认倒霉。

　　半夜，两艘快船突然趁着雾色靠近，船上三人放出的迷烟弥漫。

　　许凝月在点烛夜读，浅浅吸入一口便用手捂住了口鼻，然而身边的已然睡下的母亲和两个婆子都已经不省人事。

　　一众持刀匪徒登船，见阻拦就砍，遇到面容秀丽的女子就用蘸了迷药的布巾捂晕了拖拽到快船上。

　　许凝月正欲钻入小桌下躲避，一脸上带刀疤的匪徒已然闯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底掠过贪色之意。

　　匪徒全然忘了劫掠之事，喉咙中一声粗哑的低笑，伸手要触碰她。

　　这时，催促他们离去的号角声响起，刀疤脸猛地回神，夺了徐嬷嬷昏迷前护在怀里的包裹，扯过许凝月的胳膊，把她带到快船上，与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孩们绑在一处。

　　快船迅速驶离，到了山寨。

　　匪徒们推搡着少女们往前走，少女们内心绝望，呜呜咽咽接连哭出了声。

　　许凝月小腿被齐膝荒草磨破了皮，边走边疼。

　　水匪们此次收获颇丰，大为畅快，七手八脚翻拣财物时，发现了徐嬷嬷包裹里宋太傅写给她一纸通信。

　　拿着信的水匪不识字，但摩挲着觉得信纸厚实细腻，对着烛火还瞧出了罗纹细理，感叹一句：“这定是大户人家用的，好东西啊！”

　　识字的大当家读了信，眼里放出兴奋异光：“竟有京城高门的准孙媳落入我们手里，可以啊！抓到大鱼了。”

　　二当家按住周围蠢蠢欲动正欲行不轨的小弟们，呵斥道：“给我先扎了裤子滚到一边等着，先搞大钱！”

　　他举着信凑到一众女孩面前，脸上横肉拧作一团，狞笑道：“哪位是太傅家要娶的贵女？”

　　众女瑟缩成一团，没人应答。

　　许凝月低着头压低存在感，目光盯着地上跃动的两个光斑。

　　大当家循循善诱道：“贵女别怕，你这条鱼我会供起来好好养着，等你的赎金到了就放你一条生路。其余这些妮子，我们可不会养着浪费宝贵口粮，今晚玩够了就杀了扔海里去。”

　　闻言，一个面目纤秀的少女猛地往前探出身抢先道：“我……是我！”

　　许凝月皱眉。

　　这女孩太莽撞了，这大当家目露精光，不像是好瞒骗的。

　　大当家蹲下身，亲自替那女子松开了缠在腕间的缚绳，温和道：“孟小姐受罪了，回去还要请你和父亲美言两句，让令尊不要见怪。”

　　少女垂着眼，胡乱点头应下。

　　大当家笑了，突然出手扼住少女脖颈，一用力，传出一声骨节碎裂声，少女脖颈歪垂，软倒在了地上。
　　?他踢了少女一脚，愤怒道：“敢骗老子，嫌命长。”

　　说罢，他恶狠狠的目光扫视着一众少女，看到许凝月时眼神一亮，伸手拨开她前面的人，把她拽了出来。

　　大当家捏着她的下巴，上下打量几眼道：“你容貌最美，太傅准孙媳是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许凝月看着一旁目光垂涎快要按耐不住的小弟们，又看了看目光死寂绝望的少女们。

　　大当家确认她身份的那一刻，少女们的炼狱就要开始了。

　　许凝月哑着嗓子“啊啊啊”了几声，装聋作哑。

　　大当家：“哑巴？”

　　许凝月装作什么都听不到，目光涣散，一脸茫然，眼角余光偷偷瞥向角落，看见地上的光斑连续短促地闪动了三下。

　　大当家不满，手上用力，许凝月手臂被他捏着像骨裂一般疼痛，额上冒出冷汗，还是硬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她要忍住，且再拖延一时。

　　旁边小弟摇头，怜香惜玉道：“大当家，别把那么漂亮的人弄残了啊，这美人定是个哑巴，不可能是她。”

　　大当家哼了一声，把许凝月先扔到一边，继续逼问一众女子。

　　随着耐心渐渐耗尽，大当家怒叱一声：“再不给老子站出来，把你们统统杀了！”

　　一众少女本就紧崩到了极致，被惊吓后纷纷尖叫起来，哭声一片。

　　这时，一个小弟捂着被砍断的胳膊疯了一般跑来，喊道：“不好了！守寨门的弟兄都死了！”

　　大当家被吓得唇色发白，举刀吼道：“妈的，怎么回事？”

　　小弟捂着血流如注的胳膊，语气焦急道：“有三个蒙面人突然闯入我们寨子，弟兄们为保护老大被砍死大半，还有几个趁乱搭快船逃了！”

　　屋内的小弟们纷纷拔出砍刀准备迎战，只有角落一人巍然不动，显得尤为诡异。

　　这时，众人才发现角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多了一人。

　　那人身姿高挺，肩阔腰窄，立在阴影中，周身气息内敛几不可闻。

　　神秘人一身黑色窄袖劲衣，脸覆钟馗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黑寒眸，看着周遭的一切如看死人枯骨。

　　大当家提刀直接冲了上去，神秘人拔出腰间佩刀，侧身闪过二当家当头劈来的朴刀，回身一刀抹了二当家的脖子。

　　小弟们围冲上来，那人一招一式干脆利落，片息将围人全数解决。

　　众女被随后赶上来的面具男子手下帮忙松了绑，劫后余生的众人送回原来的客船。

　　客船飘荡在薄雾中，

　　客船上，面具男子手下向他汇报情况。

　　“主上，船夫和十几人被乱刀砍死，船上的搭客大部分吸入迷烟正昏迷，有十几人刚醒来。”

　　神秘人点头，让手下充当船夫，将人先安全送至岸边，留几人在暗中等待官兵到来后再离开。

　　被劫掠带走的少女们各自在船上找寻家人。

　　许凝月找到母亲时，母亲和王婆子还昏迷着，徐婆子已经醒了，整个人状如鹌鹑般缩在床角。

　　见到许凝月，徐婆子瞪直了眼，一脸不可置信：“你竟然还能回来？”

　　被水匪劫走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徐婆子一脸活见鬼了的表情。

　　外面有人在喊，让屋内的人去甲板上认领自己被海匪劫走的财物。

　　甲板上吵吵嚷嚷，银两都混杂在了一处分说不清，几个人你争我抢打了起来。

　　许凝月看到被宋太傅的信件被夹在几个包裹的缝隙之间，正伸出手准备去拿，一旁来人抢先一步取走了那封信件。

　　“这信是我的……” 许凝月扭头，看见月光下，之前领头将她们救回的那个神秘人手里捏着信，锐利的目光直盯着她。

　　看着近在咫尺面容狰狞竖剑怒眉的钟馗面具，许凝月紧张地捏住衣袖，睫羽轻颤，尽力保持镇定道：“多谢恩公相救，这封信，是宋太傅写给小女子的。”

　　神秘人语气带疑道：“果真？那匪头子先前问你是不是他们要找之人，你为何不肯承认？”

　　神秘人开口出乎许凝月的意料，本以为是个壮年男子，没想到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郎。

　　许凝月慌忙解释道：“当时的情况恩公也瞧见了，我若是认下，围着的那群匪徒就要，就要…..” 就要扑上去欺辱其他少女们。剩下半句，许凝月出于羞涩难以启齿，看着神秘人面具下唯一露出的眼睛，希望他能自行理解。

　　神秘人轻笑一声，语气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调侃之意：“如此舍己度人，不怕死？”

　　许凝月：“怕，怕是怕的。不过我看到了大人的暗号，知道暗处有人相互，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神秘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能看懂商船的暗号？”

　　许凝月点头，她父亲在世时曾经手把手教过她，夜间出海时若遇到什么情况，可以用铜镜或是白瓷片以油灯或火把作为光源，晃动传递信号。

　　当时神秘人闪烁的光点示意她会有救援，暂时等待。

　　神秘人点头解释道：“我在观察那间屋内是否藏有火药，好在那处似乎是水匪休憩之处。”

　　“所以，我稍稍拖延，等来了恩公的义勇相救。恩公英姿勃发，”，许凝月露出自认甜美的笑容，献上几句奉承的话，摊开双手，恳请拿回信件。

　　神秘人快速扫了一言信，然后不发一言地看着她，眼神里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半晌，他将手中的信纸捏紧，语气略显暴躁地问：“你去京城，是去嫁给宋庭昀？”

　　许凝月彼时也刚听说自己未来夫婿的名字叫宋庭昀，对这名字不甚熟悉，反应了一下，才迟钝地点头道：”是，是叫宋庭昀。”

　　看着信纸在神秘人手中快要被用力捏皱到变形，许凝月心中一惊，这人该不会与宋家有什么世仇吧。

　　僵持不下之际，许凝月突然感觉一整晕眩，心跳加快，小腿微微打颤，身子也开始摇摇欲坠。

　　神秘人一把拉过她的手腕，搭上她的脉。

　　他问她：“你身上可有伤口？”

　　许凝月感到小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点头道：“之前被海匪赶去山寨的路上，被野草划伤了小腿。”

　　神秘人侧过身，让她检查下伤口，把现状描述一遍。

　　许凝月弯腰撩开裙摆，见小腿被划破了几道狭长的创口，红肿隆起，破溃处渗着，惨不忍睹。

　　许凝月倒吸一口气，描述道：“伤口很肿，很疼，还有发麻。”

　　神秘人看了眼她的面色，“可有虚热？”

　　许凝月摸了下自己的额头，确实滚烫得厉害。

　　神秘人从怀中拿出一瓶让她服下：“那里的草上长有毒刺，你大概是被毒液侵入创口，喝下这瓶解药，若能退烧，则无大碍。”

　　许凝月接过药瓶，苦涩的药汁入口，感觉更加昏沉嗜睡，膝头一弯，身形软绵，摔倒在地。

　　她感觉到神秘人将她拦腰抱起，带到一处房间，叫来了一位老者。

　　老者的话她断断续续听清几句，说她是惊吓过度气虚体弱，加之这解药中似乎还有一味助眠的药材，又另说了些她不太懂的草药有关的话。

　　神秘人问道：“她家人呢？我叫他们过来照顾。”

　　半昏迷中的许凝月听到这句，伸手用力拉住他，本想说 “不要去告诉娘亲，我怕她担心”，但烧的太厉害，话到嘴边含混不清地一个字一个字出来。

　　于是话出口就变成了：“不要去……怕……”

　　神秘人一僵，当时被她紧攥着不放，不得不在床边坐了下来，

　　神秘人似乎在压抑着脾气，问老者：“你手里没有更好的药了么？”

　　老者答：“大人，船上实在没有，您给她的那瓶解药已是上佳之品，若要更好的，只能过几个时辰等船只靠岸后老夫再去抓药现熬。”

　　旁边一人小心地插话道：“大、大人，我们恐怕不能随这艘船上岸，得回我们自己船上。皇……贵人交代的事，还有两件要去办呢。”

　　神秘人令老者：“俞老你先留下照顾，待她醒后，照顾她至痊愈再离开。若拖到三日后，你不必再通知陆二，直接到云栖寺即可。”

　　老者应下。

　　许凝月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良久，又听得一声叹气。

　　她感到一只修长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拍了两下算是安抚，然后将她死死捏着的衣摆轻缓抽出，把她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许凝月感觉手上一空，心里也空落了几分，呜呜咽咽地胡言乱语。

　　床边人刚要离开的脚步一顿，将什么东西放到她枕边，又沉默了半晌，步履急促地离开。

　　像是逃离一般。

　　烧渐渐退了下去，许凝月醒来时，看见一个眼神清亮精神矍铄的老者，为她搭了脉，告知她身体已然无恙。

　　许凝月恳亲老者一起去见娘亲，娘亲已从迷药中苏醒，抱着她泪流满面。

　　老郎中替娘亲把了脉，写下一个方子，告诉她只要照着药方辅以膳食调理，可以日渐恢复心脉强壮。

　　娘亲感谢，老郎中问她们是否要随他去云栖寺休养几日，来个嬷嬷已要赶路为由拒绝了。

　　靠岸后，老郎中告辞。

　　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波澜，涌起后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淡化在记忆里。

　　后来到了京城，三婶听闻此事，第一反应倒不是人是否无恙，而是严厉地斥问许凝月：“说实话，你可有失身？”

　　许凝月对天发誓，水匪未曾得手，自己没有撒谎。

　　三婶冷笑一声，命令两个嬷嬷强行将她拖入一间房内查验。

　　许凝月回忆到这，不想再回忆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许凝月把身子缩回了舱内，窝在软榻上，听船上伙计和两个嬷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伙计说前几日水匪太过猖狂，竟然杀了船夫，还掳走少女想要强占，幸好遇上了钟馗龙王。

　　徐嬷嬷一吓：“钟馗龙王？”

　　伙计解释：“就是一个戴着钟馗面具的男子，传言三头六臂，是向水匪索命的神龙转世！”

　　王嬷嬷啐一口：“什么神龙转世，编出来安慰自己的吧？这事朝廷不管么？”

　　伙计道：“朝廷今日重兵围剿，明日又下诏诏安，来来去去，谁知道呢！”

　　一路前行，水天开阔，平安无事。

　　到了仙居岭，众人下船，拾级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