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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阿宁,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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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醒醒。”
许凝月听到有人在呼唤她的乳名。
那人的声音很像娘亲。
“娘亲……”
许凝月的眼泪不受控地滑落。
一双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面颊,抹去她的泪水。
“阿宁,娘亲在。”
感觉到脸上被指腹轻轻安抚的柔软触感,许凝月努力睁开眼,犹见鬼神,娘亲竟好端端出现在她面前!
孟婉见女儿醒了过来,却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担心许凝月发烧了一夜坏了脑子,赶紧将木盆里浸着冷水的一方布巾绞干,小心翼翼地敷在许凝月的额上,放轻了声音问道:“宁儿,你好些没有?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娘亲!” 许凝月哑着嗓子,扑到母亲怀里。
闻着母亲衣襟上萦绕着的皂香,许凝月内心的悲苦渐渐被希冀重新填满,之前的一切也许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孟婉轻拍着女儿的背脊,低头看着许凝月苍白的小脸,心疼道:“你先躺好,娘去给你端碗雪梨水来。”
许凝月依言乖乖靠在床头软枕上,抬眼打量了下四周。
床梁木纹陈旧,乌木弯钩挽起被反复浆洗到薄透的帐帘。屋内陈设寥寥,梳妆用铜镜下未关阖的小屉里放着一支被仔细包裹珍藏的骡子黛和零散几支素簪,勉强可叫人认出这是间女子闺房。
许凝月认出这里是许家祖宅,她出阁前居住的小厢屋。
榻前矮几上还摆着父亲最后一次出海前送给她的木雕小舸。
她忆起七年前那个秋天,母亲因着气虚头痛之症久治不愈,便听从父亲的劝说赴京城大药堂来问诊。
母亲带着九岁的她来到京城,暂时与三叔三婶同住。
恰逢父亲要随船远航出海,许家阖家上下老小都持行斋戒,茹素摒荤,每日祈福,求神明保佑父亲平安归来。
然而,在离父亲原定归来的前一日,一位不速之客找上了母亲。
来人是一个面皮清瘦的女人,纤长的丹风眼,双眸泛着水雾,眉间笼着散不开的愁绪。虽不算十分貌美,却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那女人双手交攥于腹部,局促不安地告诉母亲,她是父亲养在京城的外室,如今怀了身孕,恳请母亲容她做个卑微小妾,她保证绝不越矩,会同她一起谨侍婆母、郎君。
母亲当时如遭惊雷入耳,双膝一软险些摔倒,被丫鬟扶住后,摇头道:“不可能,我不信。”
那女人伏地膝行至母亲脚下,声音凄厉道:“大娘子这是不肯让郎君纳我?”
母亲退后一步,神色痛楚地扶额,道:“此事待明天,夫君回来后,再论……”
那女人面上突然露出一抹古怪的惨笑,猛地向门柱撞去,登时头破血流,倒地殒命。
众人乱做一团,母亲吓得六魂无主,紧紧捂着许凝月的眼睛,不停重复着:“不要看,不要看……”
那女人的血流了一地,仆役们匆忙抓来灶灰覆盖血迹,一桶一桶地泼水冲刷地面,直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淡去,只余石缝边隙里残余着去不掉的暗红。
第二天,一则噩耗突然传来,父亲归程时不幸遇到海匪,落水遇难,葬身沧海。
全家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和恐慌中。
许聂氏恸哭过后,突然对着母亲发难道:“嫂嫂,这定是昨日那个女人的诅咒!是报应啊!我们日日戒食荤腥,就为了少行杀戮。你却在昨日活活逼死了那个怀孕的可怜女人,触怒了神明!”
母亲全身颤栗,紧抱着窝在母亲怀里抽泣的她,茫然无措地听着许聂氏的指责。
她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对着许聂氏反驳道:“这分明是两件事,三婶不要凑在一起说!”
许聂氏瞪了她一眼:“无知丫头!”
长居章州祖宅的祖母听说了父亲去世的噩耗,当场晕厥了过去。
母亲带着她回去后,祖母已经泣至泪枯,双眸无神地仰躺于床榻,怨道:“孟氏,你阿公走后,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先是大郎病殁,如今二郎又尸骨无存,你说我要如何活下去,如何有脸面去地下见你阿公啊。”
母亲以额贴地,伏地不起。
提及痛处,祖母捂住心口,剧烈咳喘不止。
“婆母!” 一旁大嫂端着茶盏的手一抖,不顾盏中热茶晃出泼了满手,赶忙过去给祖母拍背顺气。
大嫂许扶兰原是祖父母捡来的被弃女婴,因额上长了一处淡青胎记,被祖父安慰笑称如上天泼墨所画的兰花图,取名扶兰。
许扶兰及笄后嫁给了大伯父,可惜婚后恩爱不过两年,大伯父急病去逝,没有留下子嗣。祖父因伤心过度,不久后也撒手人寰。大嫂此后再未改嫁,留在祖宅伺候祖母起居,大半时日侍坐祖母床边奉茶闲聊。
祖母留了大嫂在身侧陪侍,枯瘦的手摆了摆,示意她们母女下去。
母亲自此日日抄写佛经,祈求赎罪。
去年,祖母过世,三叔和许聂氏回了一趟祖宅。后事打理完毕后,三叔提出,不如将大嫂和她们母女都接去京城,分院同住。
许聂氏却不同意,将三叔拉到一旁,语气带着酸意:“大嫂本就是一家人也就罢了,你接二嫂到家里做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瞧上这个狐媚子?”
三叔怒斥道:“不许胡言!”
许聂氏继续酸道:“就算你没心思,可瞧瞧你侄女这个小狐媚胚子,她和我们窈儿同是今年及笄,明年就要议嫁,你把她带去京城,是要给我们窈儿添堵么?”
三叔瞧了眼她的样貌,默然不语了。
许聂氏改口对母亲说道:“二嫂,方才我细想一想,突然想到一处关键。那天……那自尽的女人!怕是怨念深重阴魂不散,我们宅子有时半夜会听到鬼啼呜咽的怪声,就怕是那女人鬼魂作祟。我们邀二嫂和侄女入宅,怕是会害了你们。”
母亲知她推脱,地应下继续住在祖宅。
临行前,三嫂以照顾大嫂为由带走了年轻仆婢,只留下一个看门的老仆和一个腿脚不利索的粗使婆子。
她曾地和母亲提起,就算父亲留下的财产早晚得归了继嗣子堂弟,但在堂弟成年前,合该由母亲看管。
母亲只是摇摇头,说自己身负罪孽,害得三叔早年丧兄,无颜去同他争管什么家产。
忆及此,许凝月暗自叹气,母亲往自己身上莫名加之的罪孽,也是后来让她身体愈发枯竭缘由之一。
她并不认为母亲有什么罪过。
许凝月拧了自己胳膊一把,看着瞬间泛红的手臂,确认了自己还活着。
记忆里一切都那么真实,若她不是坠入梦魇,那便是未忘前世。
这一世,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劫难再次发生。
这时,两个婆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走在前头的王婆子开口语气不善道:“哟,姑娘醒了?”
两个婆子在京城呆惯了,来了章州这湿热之地水土不服,身上总是起疹子,一日不想多待。
原本昨日就要启程,却因许凝月突然晕倒而耽搁了。
许凝月眯起眼,抱着软枕往后靠了靠。
原来这天就是她上一世出发进京的倒霉日子。
上一世,三叔派了这两位婆子来接她入京,可不是良心发现想接她和娘亲去京城享福。
这一年,宋庭昀高中状元后,宋母将为他说媒议亲之事提上了日程。宋母正准备从一众高门贵女中仔细拣选,没成想宋庭昀祖父宋太傅突然告知宋母,他十五年前奉旨持节巡海时,官舶卷入风浪倾覆,幸得许父商船偶然经过,许父纵身入海舍命相救,宋太傅才捡回一命。后来两人攀谈间,宋太傅得知许父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就做主将自己孙子宋庭昀的婚事许诺了出去。
宋母虽是万般不愿,但也无法违抗宋太傅的威压。
打听到许凝月随亲母远居章州,其三叔在京任职翰林编修,宋母备了份礼先去三叔家议亲。
三叔三婶忽得贵客登门,听闻竟有此等好事从天而降,私下生出了觊觎之心。
许聂氏原本盘算让自己女儿许舒窈于成婚之日替嫁。待得礼成,宋家就算发现,为了保全颜面指定不会声张。
原本许聂氏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只是在她女儿许舒窈那儿出了岔子。
许舒窈得知了许聂氏的计划后,心神荡漾,不自觉开始以宋庭昀未来娘子自居。听闻宋庭昀正在庆泰楼与一众儒生谈诗论道,便跑去偷偷瞧看,结果正瞧见宋正与一美貌女子凭栏交谈,举止颇为亲近熟稔。
许舒窈登时醋意大发,见那女子下楼后与另一女子,于是使了银子派街角两个痞子尾随那女子,看看家住何处。
两个痞子刚尾随了那女子百余步,就被人拿住了。
那女子竟是宬王未婚妻子顾思婉,护卫随时暗中保护。
她与宋庭昀乃幼时相识,方才叙旧时宬王也在一旁,两人清清白白毫无私情,许舒窈纯属臆想。
许舒窈还在等痞子来汇报消息,没想到来了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要拿她去问罪,她害怕之下,很快招了自己那点小心思,再声泪俱下地推脱,说是许凝月叫她打探未婚夫身边有没有其他女人。
事情很快传到了宋家人耳中。
三叔得知后,狠狠煽了许舒窈一巴掌。
焦急等待数日后,宋家没有解除婚约,只是派了个教养嬷嬷送来两本女戒,告诉若再有失仪态之事发生,宋家会追查到底,不会顾及是否会有损许家女儿的闺誉。
宋家警告之意十分明显,许聂氏多出十个胆子也不敢再生事端,歇了替嫁的念头,这才遣了婆子来章州接她们母女。
这些事,她上一世出嫁前本是不知的,直到婚后听宋母语带讽刺地提起才知晓。
许凝月咳嗽了几声,语气虚弱地问道:“让我带病也要赶路,是三叔交代的意思,还是嬷嬷你们的意思?”
两个婆子相视一愣。
许凝月:“我这病来势汹汹,没几日调养不好。若着急赶路,落下咳疾,到时宋家人嫌弃,你该如何补救?”
婆子们默然,她们当然知道主家万分看重这门婚事。
许凝月心想,横竖如今她才是不想嫁的人,两个婆子休想用这事拿捏她。
上辈子,她听信了外间对宋庭昀的各种夸赞,想着如果早晚要嫁人,能嫁如此品行端庄的男人也算不错。
没想到,这京城人骗人真是好本事。
宋庭昀分明是骨子里冷血,所以永远一副宠辱不惊的矜模样,却被众人夸赞成了清冷无双。
娶了她,又让他多了一道重诺轻利的名声。
不过宋庭昀大概是觉得她的孤势力微,太过弱小,在她面前演戏都懒得演,言语刻薄,朝堂官员乃至太子都被他嘲讽了一个遍,听得她直想捂耳朵。
她无法忘记他举起匕首要与她同归于尽的样子。
这男人实在过分,平日里好事也轮不到她,死的时候偏偏独不放过她一人。
两个婆子看着许凝月面色愈发阴沉,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孟婉端了雪梨水走进来,瞧两个婆子不似往日跋扈,拉扯着匆忙往外走,一脸疑惑。
许凝月喝了碗甜滋的雪梨水,拉着母亲又聊到天黑,当夜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许凝月早起喝了碗清淡小粥,感觉自己烧退了,舒服地沐浴了一番,倚在门廊下看两只野猫打架。
一只野猫把另一只野猫心仪的母猫拐走了,这两只猫见面就开打,不死不休。
这时,后院传来刨土的声音,一个汉子把院子里都挖了一遍,怒道:“行了吧?”
他挖了一遍泥土什么也没翻着,两个婆子拖着赖着不肯结工钱,他只能骂骂咧咧地又把后院仔细刨了一遍。
汉子嘲讽:“这儿要能挖出宝贝,我跟婆子你姓!啧,以后来了京城的人啊,得提前收了钱再办事哟。”
两个婆子也自觉丢脸无趣,徐婆子给了钱后叹气道:“我就说这娘俩这哪能有什么私藏。若是真有,这些年她们用得着过这么窘迫的日子?”
徐婆子寻思道:“你瞧见那小娘子的容貌没?京城闺秀中都没见着过的好颜色。瞧着也像个是有手段的。我们不如讨好于她,等她嫁入宋家,得了夫君欢心,我们也能沾得好处。“
徐婆子点头:“她要嫁的宋家嫡子可是新科状元,说不准以后能入阁当首辅。我们要是跟对了主子,以后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许凝月大致听了个明白,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她们若想来讨好于她,她自然不会阻止。不过宋家这桩婚事,她是退定了。
孟婉也听到了后院的动静,不明所以地过来问道:“那两嬷嬷不知在后院倒腾什么?”
许凝月嘲道:“自然是找那笔父亲为我积攒的嫁妆,她们屋内翻遍了未寻着,如今得空再挖一挖我们有没有埋藏在院子里。”
孟婉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你父亲生前的玩笑话,他们也会当真。”
许凝月给打累了暂时休战的两只野猫各丢了点碎鸡骨头,道:“母亲,说不准真有呢。”
孟婉摇头:“别想这事了,这钱你父亲估计是……花在了别处。”
许凝月明白孟婉话里的意思,母亲觉得这钱父亲估摸着拿去花了养那个外室。
许凝月回想上一世,母亲不止一次同三婶说过,那所谓的嫁妆钱估计是打着幌子给了外室。
三婶却每次听到都一脸不以为然,似乎根本不相信有这种可能,继续变着法子不停逼问母亲。
现在仔细想来,也许那外室的事也有蹊跷。
不过现在还不是操心这笔嫁妆的时候。眼下就算找出来,也定会被周围这群豺狼设想方设法夺了去。
许凝月试探性地问母亲:“若是我来日不愿嫁入宋家,娘亲会觉得如何?”
孟婉吃惊:“你不满意这桩婚事?”
许凝月摇了摇头。
孟婉:“其实你父亲从未和我提起过这婚约,大约他也觉得是当时宋太傅的玩笑话,未曾当真。可如今是宋家主动守约,我们若是贸然拒绝,怕是不占理。”
“再者”,孟婉瞧着面前雪肤玉貌的女儿,道:“以你的才貌,终身困在这小地方实在可惜。”
许凝月寻思,若不是母亲身体虚弱,日后需要京城的名医药材续养,她是半点也不想再踏足京城那是非之地。
时间快到晌午时,徐婆子堆着笑脸前来打听:“姑娘身子可好了?”
许凝月皱眉摇头道:“不大好。腹部时有抽缩痉挛,心口阵阵发悸,还头目昏沉。”
徐婆子听得云里雾里,疑惑道:“这又是什么病症?
许凝月摸着肚子道:“饿了。”
徐婆子面色一僵,知她在拿乔,还是一改往日态度,做了一大桌好菜,将她们娘俩好吃好喝伺候着。
就这样磨蹭三日后,在两位婆子近乎哀切的恳求下,终于收拾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