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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许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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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姑娘!”不远处一道单人骑马身影踏雪而来,马背上男子一身利落绯袍,身形魁梧,剑眉斜竖,棱角分明。
许凝月抬手搭在眉心处,隔开细碎的飘雪,瞪大眼,迷迷蒙蒙地看清了来人,疑惑道: “陆副将?”
若她没看错,来人是神机营副总兵陆尧,与其弟陆忱同为顾景烆的左右副手。两兄弟战功赫赫,与不喜煊赫排场日常神隐的顾将军不同,他们平日里高调欢脱,常在市井街巷、酒馆茶肆中出没,连茯苓都认得二人的长相。
陆尧手持通行令牌穿过层层值守的锦衣卫,在许凝月面前停下。
待离得近了,许凝月瞧见陆尧眼眶赤红,神色颓顿,不见平日洒脱姿态。
陆尧翻身下马,将一个檀木方盒双手交予许凝月手上。
“这是?”许凝月只觉入手十分沉重,差点没有拿稳。
“这是将军嘱令属下交予姑娘的。是顾将军母亲顾夫人生前留下的一些珠翠饰物,还有些金银俗物,姑娘可任意处置。”
许凝月听得心和眼皮一起突突直跳:“顾将军这是何意?他人呢?”
陆尧沉默片刻后,凛冽风雪裹挟着他哽咽的嗓音向远处飘散。
“将军薨了。”
话音入耳,许凝月眸子骤然睁大,眼前风雪遮蔽,周遭万物都只剩一道道虚浅残影。
自将军随太子一同失踪之后,虽知希望渺然,一众百姓仍自发祈福,希望两人能平安归来。
许凝月也在同宋家人上香时,为将军和太子求了两道平安玉牌,可回来后几日遍寻不见。如今想来,大抵是被宋庭昀扔了。
“顾将军不是回来了么,怎么还会……?” 许凝月一口气堵着了嗓子。
陆尧嗓音哑涩道:“将军自上次离京时就知自己已毒浸血脉时日无多,早早处置变卖了大部分田产商铺,半数分与手下将士们,另半数嘱我等到合适时机交予姑娘。”
陆尧顿了顿,从衣襟内摸索出一竹木牌托于掌中,神色肃然道:“许姑娘,盒内并无珍奇物什,主是方便姑娘典当了作平日家用。至于先帝御赐的华贵头面点翠鎏金,还有会票和几匣银锭金铤,已由将军交与其至交卿公子暂为保管。姑娘去往庆泰楼,只需向掌柜出示木牌,言明要见楼主,就可见到卿公子。将军有言,朝堂动荡之后世道难免动乱一阵,乱世要保全大笔财产不易,若遇到难处,可寻卿公子帮助。若姑娘不想费心劳碌,可放心交由卿公子帮忙打理。”
许凝月摩挲着竹木牌上的纹路,没有接过,垂目道:“顾将军如此慷然厚施,先救我免罪,又予我重金,可想过所受之人,如何心安理得,如何有福气承托这一切?”
陆尧道:“依将军所言,姑娘自可将他强加的这一切弃之一边,姑娘想丢,想砸,都由姑娘乐意。只是人生变数难料,就算不用,也可当作赖以傍身的底气。此番将军的遗愿,属下誓死也要完成。”
趁着许凝月愣神之际,陆尧迅疾将竹木牌塞入她手里,躬身一揖,翻身上马,就此别过。
茯苓抱着盒子,哆哆嗦嗦地问:“小姐,你与顾将军,何时结下这等……这等缘分?”
许凝月摇头,她短短半日已来回受了好几趟惊吓,现下只觉头痛欲裂。
若她确实与顾景烆有什么,她反而还能受得心安理得一些。
可如今,周遭突然冒出那么多人受他顾景烆所托前来护她,她却只觉得茫然难过。
她甚至连他的样子都记不太清。
第一次见他那天,是宋庭昀带她归宁。马车行至半路,街道突然被涌上街的人群占满,一时间马车无法向前挪动,只能杵在原地等待。在百姓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她抬手撩开车边帷幔,见军队旗开得胜归来,为首一身戎装的将军骑汗血马,玄铁战甲,肩宽腰窄,比周遭人都高出一头,昳丽俊美的面容透着掩藏不住的少年狂傲,举手投足间尽是不受拘束的恣意。从宋庭昀口中得知,他就是赫赫有名的顾小将军顾景烆。
第二次见他,她正在长街僻静拐角处紧揪着一假药贩子的衣襟不松手,要抓那江湖骗子去报官。茯苓蹲在地上一脸怒意,死死抱着假药贩子的腿不让他逃走。原是几日前茯苓上了这假药贩子的当,害得娘亲喝了药后高烧不止。假药贩子见难以逃脱,一发狠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威胁着要毁她容貌。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马背上的人单手将那假药贩子拎起,策马扭身,“咔嚓”一声将假药贩子折了手,将痛苦哀嚎的贩子扔给追上来的手下扭送官府。许凝月瞧见那人侧脸,认出是顾景烆,只觉他面颊瘦削了不少,眉目冷峻,一段时日不见,他似乎刻意收敛了锋芒。顾景烆眼神从她身上飞快掠过,她低声叫了声“将军”,见他僵直着背,一人一马伫立在几米远处背对着她,似是刻意不扭头看她。许凝月猜想,大概是自己方才凶神恶煞的样子惹他生了厌,只是出于善意出手相救罢了,自己再多纠缠就是不识好歹了。于是她屈膝规矩地福了一礼,道谢后拉着茯苓匆匆离去了。
第三次见他是一年前,也是这般下雪天。那时她正和茯苓上街买了些糕点回宅邸,遇到正前来登门拜访的顾景烆。他斗篷下的白发让她一惊,方知他中了毒后少年白头的传闻竟是真的。她上前施礼,告诉他宋庭昀出门会友,若有要事,她可以帮忙捎一口信。顾景烆看着她目光沉沉,良久不开口,她也不好催促,面上保持着微笑,希望他能感受到她的感激之情。两人就这样在门口默默不语,直到她笑得脸都要僵了,顾景烆突然开口,说他这次离京会走很长时间,临行前来见心中想见之人。宋庭昀此时骑马回来,看到门口的两人,神色微滞后迅速翻身下马,邀了顾景烆进屋。她不知两人后来聊了什么,只是瞧见两人分开时面色都不太好。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没想到经此一去,就是永别。
许凝月身侧不时传来一阵窸窸琮琮的响动,一转头,看见茯苓脸上难掩喜色,正将匣子小心捧在怀里,时不时举起来轻晃下听个响。
两人走出了锦衣卫层层把守的巷子,茯苓松了一口气,细致地用粗布巾层层包裹住匣子捧在胸前,越发兴奋道:“小姐,咱以后终于可以不用数着铜板凑药钱了。这以后的日子啊,同福斋糕点随意买,银子随意花!”
话虽如此说着,真到了挑选马车的时候,茯苓左挑右挑,还是选了辆从廉作价的素帷马车租用。给抱怨着马车行驶雪路不易迟迟不肯出发的车夫大方加了二十文赏钱后,马车这才晃晃悠悠地上了路,前往许宅。
马车一路碾雪前行,许凝月让茯苓告知车夫不用顾及车舆内的颠簸,尽量行得快些。
如今太傅邸被锦衣卫层层围困的消息一定已经传遍了京城,她得抓紧回去给母亲报平安。
到了许宅,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
许凝月和茯苓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宅子,门头几处破损只做了简陋修缮,可见宅子主人如今无甚余银。
回想当初,三叔是许家全族第一个进士,在京城无根无基,父亲担心三叔在京城被人看轻周展不开,便想着在京城买处宅子撑撑场面。按律例,翰林编修们不许在京置买宅院,便有不少心思圆活之人以亲眷之名购宅后居住其中。父亲于是变卖了两艘船贴了大半积蓄,以自己的名义在京城地贵如金之地买下了这处宅院供三叔居住,再将每年进账抽出四成,让他用于打点开支。有了银子开路,三叔才在京城迅速站稳了脚跟。
七年前,父亲出海时遇上水匪,不幸遇难。
三叔虽善读书,却非经商之才,自父亲去世后,三叔尝试接手生意,却屡屡受挫折了本钱,索性将剩下的三艘哨船租借了出去,收租度日。
近几年海匪时有作乱,租收是大不如前。
三叔嫂是千户郎家庶女,一日出行时看中了斯文清隽的三叔,刻意接近,未成婚便怀了身孕,催着日子成了这桩婚事。
两人成婚后生下一子一女,皆随了三叔嫂的性子,胆大莽撞,儿子许裕添嗜赌如命,三叔一大半的岁入都得给他还赌债。
三叔好排场,虽然手头拮据,但不大的宅院里有还是配了六七个仆从,今日却是一个看门的都没有。
许凝月拦下了想要叩响大门的茯苓,扭头示意道:“先绕到后门去瞧瞧。”
两人绕道后门,见后门虚掩着,里面似乎一片混乱,有婢女的哭声,婆子的呼喝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会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过来,拉开门瞧见许凝月两人,脸色突然煞白,想要关上门却已经为时已晚。
许凝月和茯苓推搡着试图阻拦的小厮往里走,路过后院小屋,看见许裕添鬼鬼祟祟,正让两个杂役抬着用麻布裹着的一具人形物什往小屋里搬。
许凝月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使足力气,一把推倒面前的小厮,冲进了小屋里。
杂役扔下麻布包裹的东西就逃窜似地跑了出去,许裕添双手捂着鼻子躲在柱子后面,瞧见突然闯入的许凝月活像见到了鬼。
许凝月扯开麻布,一张了无生气的美妇人的脸露了出来。
许凝月僵愣半晌,哆嗦着手抚上娘亲苍白发青的面颊,呐道:“娘 ——”
一旁的茯苓腿软了,瘫坐在地上。
确认了娘亲冷冰冰的尸体再没可能有一丝活人气息后,许凝月感觉心脏被人活活掏出撕碎了。
许凝月双目充血死死盯着许裕添的眼睛问道:“我娘怎么没的?”
许裕添捂着嘴没出声,眼神躲闪,一脸心虚。
许凝月嘴里泛涌起一阵血腥味,她揪着许裕添的襟口:“我最后问一次,我娘怎么没的!”
这时,许聂氏带着两个壮汉闯了进来,一把甩上了门。
两个壮汉都膀阔腰圆面生横肉,门关上后,两人“唰”地从腰间抽出了弯刀。
茯苓见势不好,冲到门边要将门撞开呼救,被壮汉一弯刀捅穿了腹部,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没了声息。
另一个壮汉挥着刀冲来,许凝月几个躲闪间,额头重重磕在石台上,瞬间大股血流从额头涌出,一阵晕眩后倒在地上。
许凝月感觉到疼痛带着一阵阵困意袭来,但还能隐约听见房内人的对话。
许聂氏:“宋家不是被金吾卫围住了么,她怎么逃出来了?”
许裕添扬了扬从茯苓怀里摸出的和离书:“她倒好,躲过了一劫。”
许聂氏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许凝月,冷哼一声:“这小贱人倒确实有点儿远见,之前她劝说你父亲放弃了二皇子的拉拢,到今日之前我都还以为是害官人错失了平步青云的大好机缘,如今看来,倒算是帮了我们一家。”
许裕添不经意地踢了踢茯苓的布包裹,原以为都是些破烂,没想到包裹散开后露出一匣子,看起来颇为贵重。
打开黄铜浇铸的兽首锁扣,满匣的珠辉宝色倾泻而出,许裕添眼一下直了,手也抖了起来。
“她平日在婆家都没个闲子儿,哪来这么多金银首饰?”许聂氏激动地一把抢过匣子,目露精光:“一定是之前二伯藏起来的嫁妆!这小贱人出嫁的时候我们怎么逼她娘亲都谎称没有,这回总算让我给找着了!”
许凝月听到两人的交谈,想起父亲去世后,他们将母亲赶回祖宅照顾祖母,将父亲挣下的家产尽数占去,只是清点一番发现数量对不上,父亲的大半私产都不知去向。忆起她父亲曾提起过在给她搜罗奇珍异宝备置嫁妆,许聂氏时不时逼问母亲她的嫁妆藏在何处,只可惜她们母女根本不知道有这笔嫁妆的存在,自然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
许裕添看着匣子里的财宝看得嗓子发干:“娘,这些够我把赌债还十遍都不止!”
想起儿子在外面欠下的累累赌债,许聂氏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就是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样,才会闯下这么大的祸事!你将些名贵药材拿出去卖也就罢了,怎么会蠢到胡乱放些相似的劣品回去填补?就没想到这药材相冲会闹出人命吗?”
许裕添不以为然:“这女人贱命一条,还天天这么多名贵药品养着,徒耗钱财,纯属浪费。”
许聂氏心烦:“你少说两句。”
许裕添瞪着眼看着一屋死人,问道:“眼下这些尸体要怎么办,拖到没人的地儿埋了?”
许聂氏皱眉:“不行,要简单埋了,之后被人挖出难免生出事端,就差人趁着月黑风高时将她们运出城扔到海里去。”
许聂氏思及此,刻薄地笑出声:“这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当送她们去和二伯团圆了罢。”
许聂氏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许凝月,突然看到许凝月唇鼻周遭浮尘有若有若无地起伏,惊呼一声:“不好!这小贱人还活着!”
许凝月心里暗道不妙,但如今她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动弹不得。
许聂氏蹲下身,自袖中掏出一张帕子,犹豫了一霎,骤然出手,将方帕死死按覆在许凝月口鼻之上。
许凝月胸腔没了进气,喉咙最后溢出一声微弱痛苦呜咽声后,肩头颓然垂落,没了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许凝月感觉自己到了一处很空旷的地方,周围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又走了很久很久,她终于走出黑暗,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许凝月觉得有点渴,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正准备喝,突然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拦腰抱离了岸边。
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别喝。”
许凝月想回头看看来人是谁,那人却死死按着她不让她动弹。
许凝月觉得很委屈,她口渴,他凭什么不让她喝,一怒之下,低头咬了那人手臂一口。
身后那人丝毫不生气,轻声安抚道:“忍忍,先别喝,一会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这世上所有在乎她的人都不在了,她根本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