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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杏熟 "母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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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日子像被晒透了的麦粒,饱满而干燥,每一颗都实实在在地落进掌心。
连廊下的薄荷已经长疯了,藤蔓爬出了花圃边缘,青枝不得不拿麻绳把它们拢成一束束吊在廊檐下晾干。萧九辞每日摘一捧泡茶,喝不完的便封进陶罐里存着,一排排码在偏殿柜中,罐身上用细笔标了日期——"元年夏""二年春"。
这日午后她从柜中取茶时,忽然翻到柜子最深处一只落了灰的小锦袋。她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小块碎玉。是当年她从柴房干草堆上遗失的那一角,背面刻着半截"燕"字,边缘参差。
她握着那块碎玉坐在床边,日光从窗扇漏进来照在手心里,将玉石的纹理映得清清楚楚。这块玉在她手里辗转了小半辈子——先是在母妃的衣襟上,后来在她自己的衣襟里,后来在柴房干草上被管家捡走,后来又回到了萧沉砚手中,再后来萧沉砚还给了她。一块碎成两半的玉,合上时纹路严丝合缝。
她翻出箱底那枚完整的玉佩,将碎玉试着往上合——边角对上了,但断裂处终究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像一道愈合了却留了疤的旧伤口。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摊开掌心让日光照在玉面上。裂缝在光线下像一道细细的银线贯穿玉身,不刺目,反倒让那块温润的白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纹理。
她把玉佩和碎玉一起放回了箱底,没有合上那道裂缝。
傍晚萧沉砚下值回来,在石桌边坐下时看见她手里捧着一只熟透了的杏子在慢慢咬。黄澄澄的果肉汁水饱满,咬一口便有透明的汁液顺指尖淌下来。她低头吃得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把果核啃得干干净净才放下。
"御膳房送的?"他问。
"景儿自己摘的。"她把果核放在石桌上,"春和殿门口那棵银杏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株野杏,今年结了七八颗。他今早摘了送过来,说第一颗先给姐姐尝。"
萧沉砚看了看石桌上那只干干净净的果核,又看了看她嘴角还沾着的一点杏汁,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忽然说:"萧沉砚,你说一棵树长在另一棵树旁边,是不是就算有了伴?"
他想了想:"算是。一棵银杏旁边长了棵野杏,虽然不一样,但根挨着根,风来了能一起摇。"
她点了点头,把帕子叠好还给他:"那咱们院子里以后也种一棵银杏,一棵杏。银杏是景儿种的,杏是它自己长出来的,谁也不碍着谁,但根挨着根。"
萧沉砚把帕子收回袖中,在暮色里看着她。霞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黑亮的眼睛映成两汪浅浅的金色。他忽然觉得,她如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往后几十年的日子留位置——哪里放一张石桌,哪里种一棵树,哪里留着给某个人坐。那些位置她已经在心里搭好了一个雏形,只等时间一样一样地填进去。
"那就种。"他说,"明年开春种一棵银杏,一棵杏。银杏在北边,杏在南边。根挨着根。"
风从连廊穿过,将晾着的薄荷叶吹得轻轻摆动。远处的春和殿传来萧景练剑时"嘿哈"的呼喝声,夹杂着青枝在旁边喊"当心别砍到花"的叮嘱。
两人在暮色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萧九辞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景儿练剑。"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起来。"
萧沉砚起身跟上。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拐进春和殿的院子时,看见萧景正握着一把比他身量还长些的木剑笨拙地挥舞,动作虽不算标准但架势足,额头沁了一层薄汗。见他们来了,他收剑站定,挺着小胸脯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姐姐,朕今日练了三百下。"
萧九辞蹲下来拿袖子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三百下?数了?"
萧景心虚地眨了眨眼:"数了……大概。"
她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没有拆穿。萧沉砚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看着这姐弟俩,嘴角微翘。
入夜后萧九辞坐在灯下翻看北境的信,翻到一封卫将军的定期汇报时,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住了。卫将军写道:"今春狼口关外草势极好,牧人已开始放牧。突厥那边暂无动静,但商旅往来频繁,有牧民称曾在边境见过一队奇怪的人,操汉话,身份不明。末将已加派斥候留意。"
她合上信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操汉话的奇怪队伍在边境走动,身份不明,商旅频繁——狼口关外那片地方虽然荒凉,但到底是通商要道,若有人借着商队遮掩做些什么,倒也说得通。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掉以轻心。去年狼口关内陈远山的钉子虽然拔干净了,但突厥狼主那句"冬天过了还有春天"她还记着。
她把信纸收好,起身走到舆图前,在狼口关以西的位置用朱笔轻轻点了一个点。然后她搁下笔,回到灯下继续批阅其他信件。
萧沉砚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批完了最后几封。他看见舆图上那个新的红点,没有问,只是把手里端着的一碗银耳汤放在她手边:"今夜凉快,喝完汤早点睡。"
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冰糖炖得恰到好处,银耳软糯,入口清润。她喝着喝着忽然问:"萧沉砚,你相不相信一个人走惯了夜路之后,就算白天也会习惯性地留意暗处的动静?"
他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信。本王走夜路走了七年。后来你出现了,天亮了,但本王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身后的阴影。"
"我最近总有一种感觉。"她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狼口关外的风太静了。静得不太对。"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变:"你打算怎么做?"
"先不做什么。"她说,"让人盯着。若真有什么,等它自己冒头了再说。现在打草惊蛇反而被动。"
他点了点头,把她喝完的银耳汤碗接过去:"那本王陪你盯着。"
窗外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薄荷叶和泥土的气息。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坐着,各自在想着什么,但都没有说出来。
那夜萧九辞睡得很浅。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她站在狼口关外的戈壁滩上,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有一队人影在走,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其中有一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人的面孔模糊不清,但姿态让她心头猛地一紧——是母亲的身形。
她想追上去,脚却陷进了沙里拔不动。那个人影在风沙中渐渐走远了,最后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她站在风里看着那个方向,醒来时天还没亮,枕边已经湿了一小片。
她坐起来擦了擦脸,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窗外的月光从帘缝漏进来一道银白色的细线,落在被面上。她伸手碰了碰那条光线,指尖微凉。
"母妃,"她轻声说,"你看到我如今的样子了吗?"
夜风从窗缝钻进一丝,吹得帘角轻轻晃动了一下,像在应她。
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这一次睡得安稳了些。梦里没有风沙了,只有一片安静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