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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栽树 她在睡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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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老太爷出殡那日,萧九辞没有去。她托林清音带了一捧归燕坡的干草作为祭礼,附了一张短笺,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这捧草是从我如今的家门口采的。老太爷若在天有灵,当知道我活得好好的。"
林清音后来回信说,老太爷下葬那天,那捧干草被铺在了棺盖之上。送葬的队伍走过林府外那条长街时,风吹起干草穗子散了满路,清音说那像有人撒了一把金色的光在路上。
萧九辞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那盒旧纸条里,和那些年攒下的"柴房""馄饨""归燕坡"并排放在一起。
春深之后,院子里的薄荷蹿得比往年更快。新抽的嫩芽挤挤挨挨地冒了满盆,翠生生的叶片被日光一照薄得透亮。萧九辞每日浇完水便蹲在旁边看一会儿,像看一群永远长不大又永远在长大的小东西。萧景偶尔跑过来也蹲在旁边学她看,两个人一大一小蹲在薄荷丛前,背影在春阳里缩成两团安静的剪影。
这日萧景蹲了一会儿,忽然仰头说:"姐姐,朕想给春和殿门口也种点东西。"
萧九辞偏头看他:"种什么?"
"不知道。"萧景想了想,"种一棵树吧。长得很慢很慢的那一种,等朕长到和姐姐一样高了它还只有一点点高,这样朕就能天天看着它说'你还没朕高呢'。"
萧九辞被他那个"你还没朕高呢"给逗笑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那就种一棵银杏。长得慢,能活很久很久。等你长大了它还在,等你老了它也还在。"
萧景眼睛亮了:"银杏的叶子是不是秋天会变黄?像金子一样?"
"对。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萧景立刻跳起来说"那朕现在就去种",被萧九辞按住了:"急什么。银杏树苗要专门从南边运来,我让兵部的人捎一株过来。你先想好种在哪里,挖好坑等树到了再种。"
萧景认真地绕着春和殿门口的院子走了三圈,最后选定了院门左侧那块日照最足的位置。他蹲下来用小铲子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挖到一半嫌不够深,又让青枝找了把大铁锹来,抡了两下没抡动,最后还是萧九辞帮他松了土他才把坑挖到了要求的深度。
树苗五日后到的。一株半人高的银杏幼苗,枝干笔直,叶片嫩绿如扇,根部裹着湿润的泥土和草绳。萧景亲自扶着树苗放进坑里,萧九辞填土压实,青枝在旁边提了水来浇。三个人围着那株小小的银杏站了一圈,像围着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承诺。
萧景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问:"姐姐,朕长到它那么大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当好皇帝了?"
萧九辞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想了想才回答:"等你长到和银杏一样高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当什么样的皇帝。不用去'好'还是'不好',做你自己就好。"
萧景把这句话嚼了嚼,点了点头,跑到屋里搬了块小木牌出来插在银杏旁边。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景儿和树一起长"。
萧九辞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林府老太爷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她在树杈上蹲着偷听下人们说话时,曾听老管家念叨过一句话:"树在人在,树倒人散。"那时候她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如今看着春和殿门口这株新栽的银杏,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栽下去的时候是盼着它活的,盼着它能比人更长久地立在那片土地上,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它身边经过。
那天傍晚萧沉砚下值回来,看见春和殿门口新多了棵银杏苗。他在苗前蹲下看了片刻,伸手扶正了被风微微吹歪的树干,然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连廊时对萧九辞说:"景儿种的?"
"嗯。说是要和他一起长。"
萧沉砚在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望着春和殿方向那株在暮色中安静站着的银杏苗,说:"等他长大了,这棵树也该有碗口粗了。到时候他坐在树下批折子,也算有个遮阴的地方。"
萧九辞在他对面坐下,也望向那个方向。暮色中的银杏叶子泛着薄薄的金粉色,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像在朝他们点头。
过了几日,北境来信,说狼口关外的戈壁滩上那片旧营位置,他们已经替她立了一块简易的木牌,上面刻着"故人曾行此处"六个字。惊蛰在信末尾附了一句:"末将觉得,她在这里走过的路,以后有人记得了。"
萧九辞把信看了两遍,收进书架最上层那只木盒里。和那只银镯并排放在一起。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天气彻底热了起来。连廊的凌霄花开了满架,橘红色的花朵垂在檐角密密麻麻的,像挂了一整排不会熄灭的小灯笼。萧九辞午后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乘凉,手里拿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青枝在旁边晾新摘的薄荷叶,晒出一片清凉的香气。
萧沉砚今日回来得早,走进连廊时看见她靠在竹椅里半睡半醒的样子,放轻脚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没有睁眼,但手里的蒲扇往他那边偏了偏,扇了两下风。他接过来替她扇,扇得比她自己摇的更慢些,刚好够把初夏的微热驱散。
"今天朝上,景儿说了一件事。"他摇着扇子说。
"什么事?"
"他说想明年春天出宫去雁门关。不是巡边,是想去看看归燕坡。"
萧九辞睁开眼偏头看他。日光透过凌霄花的缝隙筛下来,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朕也想看看姐姐每年春天去看的那片草原是什么样。以后朕若批折子累了,就在脑子里想一想那片草原的样子,就不累了。'"
萧九辞听了,坐直了些。她望着春和殿方向那株已经抽了新枝的银杏苗,初夏的风把它的嫩叶吹得轻轻晃动。她看了片刻,然后转回头来对萧沉砚说:"那就明年春天带他去。归燕坡的草,景儿也该看看。"
萧沉砚点了点头,把蒲扇放回她手里:"那说定了。明年春天,四个人去。"
"四个人?"萧九辞微微挑眉,"还有一个是谁?"
他把手边晾好的一把薄荷叶放进她掌心,说:"还有一个在路上。明年春天应该到了。"
萧九辞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清香的薄荷叶,又抬眸看他。他没有多解释,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望向连廊外。
她没有追问。但她把掌心里那把薄荷叶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凉的香气钻进鼻腔,让她在初夏的暖风里微微眯了眯眼。
那晚睡觉前她把"四个人"这三个字想了又想,想了半天没想出头绪来,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青枝新换的,混着薄荷和干桂花的气味,清甜柔软,她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快要彻底沉入梦乡的时候,她仿佛听见窗外有风吹过连廊铜铃的声音,叮当一声,像在预告什么还没来的事。
她在睡梦里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