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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香 "长公主长 ...

  •   夏日的蝉鸣从五月初一直聒噪到了六月中,没有一刻停歇。
      萧九辞本以为那个梦只是旧事翻涌,过了几日便会平息。但"狼口关以西有汉话商队出没"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迟迟不散。卫将军此后又送来两封密报,措辞一次比一次谨慎,最后一次干脆写道:"长公主,末将疑那支商队并非单纯往来贸易。有牧民见他们夜间卸货,灯火掩蔽,所卸之物形似兵甲。"
      萧九辞把三封密报摊开在书案上一字排开,对着看了许久。然后她起身去了明光殿。萧沉砚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北境边防旧档,见她进来也不意外,把书册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给她坐。
      "卫将军的信你看了?"她在他旁边坐下。
      "看了。"
      "你怎么想?"
      萧沉砚把书册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支商队如果是突厥的人,不必用汉话掩人耳目。突厥狼主用兵向来直来直往,从不屑于乔装混入。商队的首领是大燕人,操汉话,说明背后操纵这支队伍的人,不是突厥。"
      萧九辞心中所想与他不谋而合,但听到他如此笃定地说出来,胸口那根隐隐绷着的弦还是又紧了几分。"陈远山已死,柳文昭已伏法,太后的旧党被清得干干净净。朝中还有谁能把手伸到狼口关外去?"
      萧沉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窗外蝉鸣声都似乎低了些,才开口:"有一种可能。不是朝中的人。"
      萧九辞微微一怔。
      "十二年前太后发动宫变时,有一支人马是从北境潜回京中的,共约三百人,全是精兵。"萧沉砚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翻开了一段他不太愿触碰的旧档,"那支人马的头目,本王查了七年都没查到是谁。他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但若那三百人没有全部消亡,而是一直蛰伏在北境某个角落等着什么——"
      "等着复起。"萧九辞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
      两人对视了一眼。窗外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满室浮尘照得无处遁形,但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对话却像被一层沉沉的暗色罩着,所有的光都透不进去。
      萧九辞先站起来:"我让惊蛰去查。"
      她走到门口时,萧沉砚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萧九辞,如果那三百人真的还在,他们等的可能是你。"
      她的脚步顿住了。
      "他们效忠的是你父皇。"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段事实陈述,"太后宫变后他们消失了,是因为先帝已逝,长公主下落不明,他们没有了效忠的对象。若他们知道你回来了,而你又恰好出现在狼口关附近——"
      "他们会来投我。"萧九辞缓缓转过身来,"还是会来杀我?"
      萧沉砚看着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描得分明而利落:"那要看他们等了十二年之后,想找的是一面旗帜,还是一段恩怨。"
      萧九辞站在门框边,背后是明光殿外亮堂堂的夏阳,身前是屋内半明半暗的阴影。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那日傍晚惊蛰便出了京,带了三名暗卫往狼口关方向去。萧九辞坐在连廊石桌边,手里捧着杯已经凉透了的薄荷茶,望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没有告诉萧景这件事,也没有让青枝察觉任何异样。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在水面下沉稳地落底。
      等了五日,惊蛰回来了。
      他回宫时是深夜,萧九辞的灯还亮着。她听见院墙外那几声约定的暗号,开门时看见惊蛰满身风尘,面色却比离京时松了些许。他单膝跪地,不等她开口便先道:"长公主,查到了。那支商队确实是大燕人,领队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姓段,原先是先帝御前亲卫之一。十二年前太后宫变时他带着一队亲卫突围北走,这些人散落在北境民间以经商为遮掩,一直在暗中打听长公主的下落。"
      萧九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惊蛰继续说:"段首领说,他十二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长公主。前些年他听闻北境军中有人在暗中查一个人的底细,便留意上了。后来葫芦谷一战的消息传出,他多方打探才确定长公主的身份。那支'商队'不是冲着狼口关来的,是冲着你来的——他想见你一面,当面确认。"
      夏夜的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吹动萧九辞手中那盏灯的火焰,在灯罩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站在门槛边,手里攥着惊蛰带回来的那封密信,信纸上的墨迹已经被一路的风尘磨得有些模糊,但末尾那个署名她认得出——段峥。那是她年幼时在父皇御前见过几次的侍卫长,一张方正而沉稳的脸,总佩着一柄比旁人更长的剑。
      "他在哪里?"她问。
      "在狼口关以西三十里的一处旧牧人营地里。他说想见长公主一面,只带了他自己一个人。若长公主不愿,他即刻撤走,绝不让长公主为难。"
      萧九辞站在门槛边,夏夜的风从她身后穿过去,将她披散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她低头看着那封信,在灯下将末尾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来,对惊蛰说:"明日一早就走。你带路。"
      惊蛰领命退下后,她关上门,在灯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推开门走到连廊下,明光殿的窗还亮着暖黄的灯。她走过去,隔着窗扇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萧沉砚站在门内看着她,她的面容在檐下灯笼光里被照得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她把信递给他看,他低头扫完,抬眸时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劝阻。
      "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她说,"你留在京都。"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然后说:"好。本王在连廊等你回来。"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不放心的嘱咐。他只是像往常一样说"本王在连廊等你回来",仿佛她只是去城南买一碗馄饨那么寻常。萧九辞没有说"多谢",也没有说"放心"。她把那封信收进袖中,转身走回了偏殿。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出了城。只带了惊蛰和两名暗卫,轻车简行,像一次寻常的北行。马匹在官道上疾驰了两天一夜,第三日清晨抵达了狼口关以西三十里处的那片牧人营地。
      营地很简陋,两顶旧毡帐和一圈矮木栅栏。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栅栏门口,穿着一身褪色的灰布袍,面容方正,额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远远看见策马而来的几道身影,没有迎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株扎在沙土里太久了的树,看见风向变了自己的方向却已经不会轻易挪动了。
      萧九辞勒马停在他几步之外,翻身落地。她站在夏日的晨光里,微风吹动她的衣摆和鬓发。她看着那张面容,和幼时记忆里的轮廓一一对应——棱角更硬了,肤色更深了,那道额角的疤痕比从前明显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她记得的样子。
      段峥看了她很久。久到晨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又挪了一寸,他才缓慢地单膝跪下,开口时声音粗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正式的话:"末将段峥,参见长公主。"
      萧九辞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她没有让他起来,只是低头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稳:"段将军,你等了多久?"
      "十二年。"他依旧低着头,"末将带出来的三百人,如今还剩一百六十余。都在等着长公主一句话。"
      "一句什么话?"
      段峥终于抬起头来。晨光照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一片蛰伏了太久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缝里磨出来的,带着钝而固执的力道:"一句话——长公主还要不要这些人了。"
      夏日的晨风从草原上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萧九辞站在他面前,被风吹着,被那一声"还要不要"砸中胸口最软的地方。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沙土里的男人,看着他额角那道曾替她父皇挡过暗箭的旧伤疤,开口时声音平稳,却带着她这十二年来所有的重量——
      "要。"
      段峥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些,深到额头几乎碰到了沙土地面。那一百六十余人没有到场,但风里仿佛有无声的回应,从这片草原的每一寸土里涌上来,从十二年前的旧营里涌上来,从那枚银镯被遗落的戈壁滩上涌上来。
      萧九辞弯腰,伸出手,将段峥缓缓扶了起来。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厚茧,被她握起来时微微发着颤。
      "将军,"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声音轻了下去,"带我去看看剩下的人。"
      段峥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他转身朝营地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她站在晨光里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句:
      "长公主长高了。"
      萧九辞站在晨光里,被他那句又笨又直白的话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进了那片旧毡帐之间的沙土地。
      夏日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深处的气息,吹动了她袖口一枚松脱的丝线。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线头,没有去扯断它。只是让它那么飘着,像一根还没有落定的、却已经有了方向的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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