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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春深 "近到一碗 ...

  •   从归燕坡回宫之后,京都的春意一天比一天浓。
      御花园里杏花开了又谢,桃花跟着开了满枝,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成一堆一堆的。萧九辞每日晨起走过连廊时,总看见青枝拿着扫帚跟在风后面追那些花瓣,追到了又舍不得扫进簸箕里,蹲下来挑几片完整的夹进书页当书签。
      这日午后她坐在廊下翻书,春阳暖融融地晒着,将她整个人泡进一种懒洋洋的困意里。她靠在廊柱上半眯着眼,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萧沉砚从明光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她歪在廊柱边,书摊在膝上,春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几片桃花瓣落在她肩头袖口,她浑然不觉。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肩头那几片桃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她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花瓣放在石桌上,"你看书看睡着了。"
      萧九辞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膝上书页,已经滑到了下一章。她合上书坐直了些,发现他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伸手帮他擦了擦:"今日朝会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倒没有。不过——"他顿了一下,"景儿提了个事。"
      萧九辞坐直了些听他往下说。
      "他说他已经十岁了,今年春天想独立批一道关于北境冬衣拨付的折子。不用人指导,他自己拟批文,让内阁和兵部按他的批示办。"
      萧九辞挑了一下眉。十岁的孩子独立批折子,还是关系到北境将士冬衣的大事,这放在半年前她想都不敢想。但萧景这半年的进步她有目共睹,从念《三字经》都磕巴到如今能看懂奏章里的措辞虚实,变化确实不小。
      "你允了?"她问。
      "允了。"萧沉砚说,"本王跟他说,批完之后先不急着发,拿给我和你过目一遍再发。他答应了。"
      萧九辞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他若批对了,往后就能慢慢放一些事给他。他若批得不对……"她笑了笑,"那就再教教。"
      隔日萧景的批文送到了连廊里。小皇帝用端正的馆阁体写了一整页批注,从冬衣的材质选料到发放流程到各营军需官的签名核验,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虽然个别措辞还不够老练,但条理和逻辑都说得通,一看就是自己下过功夫琢磨的。
      萧九辞和萧沉砚并排坐在石桌边把那页批文从头到尾看完了。她把纸放下来,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萧沉砚,两人目光相交时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批得不错。"萧九辞说,"就是结尾那句'钦此'写得大了些,下次控制在比正文小一号。"
      萧景被叫到连廊听反馈时,本来紧张得小手攥着衣角,听她说"批得不错"四个字时眼睛刷地亮了,拼命压着嘴角故作沉稳地点头:"朕记住了。下次写小一号。"
      他抱着那页批文跑回春和殿去改后,萧九辞靠在廊柱上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说:"景儿长大了。"
      "嗯。"萧沉砚坐在石桌边,也望着那个方向,"再过个三五年,朝中大部分事他就能自己拿主意了。"
      "到时候咱们就闲了。"
      "现在也闲。"他说,"本王现在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这张石桌边。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萧九辞偏头看他,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棱角照得温和而舒展。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等景儿彻底亲政了,咱们搬到归燕坡底下去住?"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不用大屋子,三间就够了。"她靠在廊柱上望着远方,像是在认真计划一件很重要的小事,"一间做书房,放那些信和书。一间住人。一间留着以后给景儿来了住。前面围个小院,种点菜和薄荷。春天看草长,秋天看草黄。"
      萧沉砚把茶杯放下,隔着石桌看她。春光在她脸上描了一层淡淡的金粉色,她望着远处的样子认真又松弛,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雀在盘算着怎么把窝搭得更舒服。
      "行。"他说,"三间屋子。一间书房一间卧房一间客房。院子不用大,够种薄荷就行。"
      "还要一棵树。"她补充,"榆树或槐树,夏天能在树下乘凉。"
      "那就栽棵槐树。你小时候林府院子里那棵槐树,你提过好几次。"
      萧九辞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住了,愣了一下才开口:"林府那棵槐树,我小时候经常爬上去躲着。府里人找不着我,我就蹲在树杈上偷听他们说话。后来被林清音发现了,她没告发,每次都在树底下坐着替我望风。"
      萧沉砚听着她讲这段旧事,嘴角一直微微翘着。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她讲完了才说:"那咱们院子里的槐树,不用爬上去躲人。谁也不用躲了。"
      萧九辞看着他,春风吹过连廊,将檐角最后一树桃花瓣吹落了几片,飘飘摇摇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她点了点头:"嗯。不躲了。"
      四月中旬,萧九辞收到了一封来自南方的信。她拆开时以为是林清音寄来的,打开却发现是林家的老管家代笔的,内容写的是林家老太爷病逝的消息。
      信上说老太爷去年秋天就有些咳喘,入了冬一日重过一日,熬到今年春天终于没能过去。临终前几日精神尚好,把林家的子孙都叫到跟前说了一通家训,末了单独问了管家一句话——"九辞……她如今可好?"
      管家回他说"长公主如今安好,北境太平,摄政王待她极好"。老太爷点了点头,第二天便走了。
      萧九辞攥着那封信坐在廊下,日光暖融融地铺满院子,凌霄已经抽了新藤,嫩绿的芽尖爬上了红柱。她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叠好收进怀中。她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雪夜,她被人从井里捞出来放在草席上,浑身发着高烧嘴唇干裂。一只苍老的手掀开草席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说"也是个可怜人,留下吧"。后来她在林府住了七年,虽然挨过打挨过饿挨过下人的白眼,但那一声"留下"让她活过了最冷的那段日子。
      她起身走到春和殿,萧景正在练字,见她进来抬头刚要喊"姐姐",看见她神情便放低了声音:"姐姐怎么了?"
      "没事。"她在他旁边坐下,"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景儿继续写。"
      萧景看了看她,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写他的大字,只是写得比方才更慢更认真了些。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在替她把什么话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
      当夜萧九辞在灯下写了一封回信,给林家的管家,托他向老太爷的灵位转达谢意。信写得很短,只有两行字:"当年雪夜那句'留下',是本宫这辈子听过最暖的话。谢林家老太爷。愿他安眠。"
      信送出去后,她站在窗边望着夜色。春夜的风已经不带寒意了,裹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柔柔地拂过面颊。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夜,她从高烧中勉强睁开眼时,看见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俯下来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悲悯的光。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知道了,是陌生人对一个将死的小女孩动了一念之仁。
      那一念之仁让她活了下来。活到今日,活到窗边望着春夜的风,活到腕间戴着一枚从戈壁滩找回的银镯,活到连廊对面住着一个人,活到春和殿里有一个孩子在练字时下意识地放慢了笔速。
      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铺在地上亮堂堂的。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轻声说:"老太爷,您那句'留下',留对了。"
      身后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萧沉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走进来,见她站在窗边便放轻了脚步,把碗放在她手边:"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给景儿看他的春耕折子。"
      萧九辞低头看着那碗杏仁茶,白瓷碗里乳白色的茶汤冒着细密的热气,上面飘着几瓣干桂花。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微甜,杏仁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进胃里。
      "萧沉砚,"她捧着碗说,"我从前觉得'家'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得走一辈子才能到。现在觉得家其实很近,走几步就到了。"
      他站在她旁边,也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多近?"
      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春夜的风从窗外穿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和他袖口的一角。她笑了笑,说:"近到一碗杏仁茶那么近。"
      他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把那碗杏仁茶一人一口地分完了。碗底最后几片干桂花被萧九辞用指尖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残留了很久才散。
      窗外春夜的月光静静铺满了院子,将新抽的凌霄藤和刚冒出土的花苗都照得清清楚楚。远处春和殿里萧景的灯熄了,整座宫城沉入一片温和的、万物生长的春夜寂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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