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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处 她应了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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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都时已是正月底,宫城墙上积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砖缝里,映出细细的水光。萧九辞在宫门口勒马时,远远看见连廊方向挂着的那排红灯笼还没撤,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旧红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枚银镯,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经过半个月贴身佩戴,镯子表面的氧化已经淡了些,露出底下原本的银白色,内壁那两个字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她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慢慢往里走。萧沉砚跟在她身后半步,也没有催她。两个人沿着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脚步在空旷的石板路上踏出均匀的回响。
走到连廊口时,她停住了。
青枝正在连廊石桌边晾晒薄荷叶,看见她回来,小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长公主回来啦!"她放下笸箩跑过来,上下打量了萧九辞一圈,目光落在那枚银镯上,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小声说,"您又瘦了。晚上给您煲汤。"
萧九辞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多放点红枣。"
青枝应了一声,转身往御膳房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王爷,您的寝殿已经收拾好了,热水备着呢!"
萧沉砚对她点了点头。青枝这才跑远了,连廊里安静下来。
萧九辞在石桌边坐下。午后日光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晾着的薄荷叶散发出清冽而干燥的香气。她把腕间的银镯取下来,放在日光下慢慢转着看。内壁那两个字在光线下清清楚楚,笔迹细秀温润,是母亲一贯的写法。她看了许久,然后把镯子重新套回腕间,轻轻转了一下让它服帖地贴着皮肤。
萧沉砚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也没有催她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日光从连廊檐角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光斑。
坐了很久,萧九辞开口了。声音比半个月前平复了许多,带着一种被风吹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我从前总想,要是能找到母妃的下落就好了。现在找到了,虽然只是一只镯子,但我知道她确实走过那条路,确实到了那个地方。她没死在半路上。她到过戈壁滩,到过那里。"
萧沉砚放下茶杯,安静地看着她。
"那支队伍可能是她逃出追兵后遇到的人。"萧九辞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她跟着那些人穿过了边境,到了突厥境内。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但至少——"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银镯,"至少她走的时候,还有力气把这只镯子留在一个她会经过的地方。她知道有人会来找她。"
风穿过连廊,将晒着的薄荷叶轻轻吹动了几片。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起的薄荷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折了两折,轻轻放在石桌上。
"萧沉砚。"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找了。"
他看着她。
"就在这里了。母妃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路不一样,但终点都是同一个——把自己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她说着,微微弯了弯嘴角,"我母妃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让我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我现在做到了,就不必再追着她的影子跑了。"
萧沉砚在日光下看着她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第一次在城楼上看见她砍旗时一样亮,但比那时候多了些更深的东西,像是被风吹过也吹不走的那种稳当。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杯凉茶递到她手边,让她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唇。
她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说:"萧沉砚,我想给母妃立个衣冠冢。"
"立在哪里?"
"归燕坡。"她望着南方,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看不见的北方草原上,"她在北境走过的路,我想让她看着那片草原。"
萧沉砚想了想:"春天快到了。等开春了草绿了,咱们去归燕坡,挑个最高的地方给她立块碑。不用大,一小块青石,刻上她的名字和生辰,再刻一句你心里想对她说的。"
萧九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把他那杯茶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朝偏殿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晚上一起吃饭。青枝说煲了汤。"
"好。"
她推门进了偏殿,日光在她身后合拢,将她整个人收进了屋内那片静谧的暗影里。萧沉砚坐在连廊下,看着她合上的门板,低头把石桌上那片被她折过的薄荷叶捡起来,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册子里。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萧景听她说了银镯的事,小大人似的认真点头说"朕让礼部给姨母找块好青石",然后被萧九辞纠正了辈分,改口叫"伯母"。他念了好几遍"伯母"才顺口,学完之后趴在她膝上仰头问:"姐姐,以后朕可以和姐姐一起去归燕坡看伯母吗?"
萧九辞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揉了揉他的发顶:"当然可以。每年春天都去。"
立春过后,草色渐绿。三月中旬,萧九辞带着银镯和一块刻好字的青石碑,再次出了雁门关。这一次只有他们三个人——她、萧沉砚、萧景。青石墓碑不大,碑面方正青润,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下方刻了一行她亲自拟的小字:"此生行路万里,终归此处。"
归燕坡上的草已经绿了。选了坡顶最高处的一小块平地,面朝北方,可以看见整片草原在天际线下铺展开来。她蹲下身,把青石碑稳稳地嵌入泥土中,又用手掌把碑座周围的土拍实。萧景在旁边帮忙递小铲子,认真地往碑根处培了几捧新土。萧沉砚将一壶酒洒在碑前,酒液浸入泥土,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润。
做完这些之后,三个人站在碑前。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青草初生的鲜嫩气息,拂过碑面那行字,拂过三人的衣摆与面颊。萧九辞在碑前站了许久,然后弯腰,把腕间那枚银镯取下来,轻轻放在了碑座之上。银镯在春日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贴合着青石碑面,像一只停歇的手。
她直起身,望着北方那片在风里起伏的绿海,开口时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母妃,我以后每年春天都来看你。带景儿来,带他来——"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沉砚,"带他来。你当年说让我自己找人陪着走剩下的路,我找着了。"
风从北面吹过来,将她的发丝和衣摆吹得微微扬起。萧景扯了扯她的袖子,仰着小脸说:"姐姐,伯母会听见吗?"
她低头看他,笑了笑:"会。风会替我们传话。"
萧景点了点头,对着碑的方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伯母好,朕是萧景。姐姐说您喜欢草原,朕也觉得草原好看。以后朕每年都来看您。"
萧九辞蹲下去,把萧景揽过来轻轻抱了一下。松手时她站起来,从碑座上拿起那枚银镯重新套回腕间——这一次戴在了更靠里的位置,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
三个人在归燕坡顶站了很久。春日的日光越来越暖,将整片草原照得明晃晃的。远处的羊群像一朵朵移动的白云,慢悠悠地啃着新草。偶尔有牧人的吆喝声从极远处传来,被风扯碎了,只剩几缕隐约的音调。
下山时萧景走在前面,追着一只路过的野兔跑远了。萧九辞和萧沉砚并肩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着坡上青草被风拂过的节奏。
"萧沉砚。"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从前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根的人。柴房待过,林府待过,王府待过,走到哪里都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她停了一下,望着前方跑远了又回头朝她挥手的萧景,声音轻了些,"现在不觉得了。现在我知道我的根在哪里。"
他走在她身侧,也望着前方那个在草原上撒欢的小身影:"在哪里?"
她没有直接回答。春日的风吹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动了几缕。她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间,将他那张被北风吹得微黑的面容映得清晰而柔和。
"在你隔壁那座殿里。"她说,"在石桌对面。在归燕坡旁边。在每年春天的风里。"
他停下了脚步。她也停下了。两个人站在归燕坡的春草之间,身后是那块新立的小小青石碑,身前是辽阔的草原和远方模糊的天际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草香和泥土的温暖气息。
萧沉砚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那就不走了。"他说,"一直待着。"
萧九辞跟上他的步子,两人并肩沿着坡道慢慢往下走。前方的萧景已经停下来蹲在草丛里看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回头喊他们:"姐姐叔叔快来!这朵花是紫色的!"
她应了一声"来了",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一些。银镯在腕间轻轻晃动,贴合着脉搏,在春日的日光里闪着温和而持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