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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晚 来过了,找 ...

  •   初一那日,萧九辞醒得比平时晚。
      枕边的糖和婚书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颗皱巴巴的糖纸,嘴角弯了弯才坐起来穿衣洗漱。推开门时连廊石桌上照例温着一碗东西,今日不是粥,是一碗热乎乎的醪糟汤圆,白生生的圆子浮在淡金色的汤里,撒了枸杞和干桂花。
      萧沉砚没在连廊里。她坐下来慢慢喝那碗汤圆,甜糯温润,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醪糟的微酸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喝到最后一颗圆子时,明光殿那边传来脚步声,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锦袍走过来,领口露出一线里面暗红色的里衣边。
      "新年好。"他在她对面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同样的汤圆。
      "新年好。"她咬着那颗最后剩下的圆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补了一句,"你这身新衣裳不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昨儿青枝送来的,说是长公主让赶制的。本王还没来得及道谢。"
      "谢什么。"萧九辞把空碗放下,"去年你送我一件水红裙子,今年我还你一件新袍子。扯平了。"
      萧沉砚看着她,嘴角翘了翘,低头继续喝汤圆。晨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了,将连廊的积雪照得刺眼地亮,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两个人安静地喝完汤圆收了碗,萧九辞去春和殿接了萧景,三个人按宫里的规矩给先帝和先太后的牌位上了香。萧景穿了新做的宝蓝锦袍,腰带上挂着今早萧九辞给他系的一枚平安扣,磕头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架势端得十足。
      上完香出来已是近午。萧九辞靠在廊下看萧景在院子里堆雪人,今冬的雪厚,他滚了两个大雪球叠起来,旁边青枝帮忙拿两颗石子嵌成眼睛,又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她看着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回头是萧沉砚,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
      "青枝做的。"他说,"说是昨儿夜里起来蒸的,今早出笼。"
      萧九辞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绵密,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边嚼边望着院子里萧景堆雪人的背影,日光铺在雪地上明晃晃的,映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萧沉砚,"她忽然说,"你说咱们现在这样的日子,算不算'白首不相离'开头的那一段?"
      他端着碟子站在她旁边,想了一下:"算。开头那一段虽然签得不太光彩,但过程和结尾都是好的。先苦后甜,甜的还在后头。"
      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他肩头靠了靠:"那你对开头那一段,有遗憾吗?"
      他沉默了几息,声音低下去:"有。遗憾没早一点认出你,没早一点把你从柴房接出来。但后悔也没什么用,只能用后面的日子慢慢补。"
      萧九辞靠在他肩上,日光暖暖地照着,远处萧景的笑声和青枝的叮嘱声混在一起飘过来。她闭了闭眼,轻声说:"不晚。"
      他低头看她:"什么不晚?"
      "你补的日子不晚。"她说,"我从柴房到连廊走了一年,但以后还有很多年。够你慢慢补了。"
      他没有再说话,但碟子换到了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正月里日子过得飞快。萧景的功课恢复了,萧九辞偶尔去御书房旁听几回,看小皇帝一本正经地批那些折子,时不时抬头向她求助地瞥一眼。萧沉砚在朝中的事务也少了些,每日准时在连廊石桌上摆好晚饭,等两个人都在了才动筷。
      这日晚饭后,萧九辞在暖阁里翻看北境新寄来的信。那箱信已经快装满了,她打算再打一口新书架。正盘算着尺寸,忽然翻到一封和别的信不太一样的。纸质更厚些,封口处的火漆印不是北境军的鹰徽,而是燕云十八骑的暗记。
      她拆开来看了看,脸色渐渐变了。
      信是惊蛰的亲笔,内容很短但信息量极大:"长公主,末将巡边时在狼口关以西的戈壁滩发现一处旧营。营中遗物显示,十二年前有一支队伍曾从此处穿过边境进入突厥境内。营中遗留一件物事,末将不识,但觉得与长公主有关。末将已命人将此物封存押送京都,约十日后可至。另,末将询问当地牧民得知,十二年前那支队伍入境时,曾有一女子随行,似是大燕人。"
      萧九辞攥着信纸坐在灯下。十二年前——那是母妃引开追兵后的第二年。那支队伍从狼口关以西的戈壁滩越过边境进入突厥境内,有大燕女子随行。她母亲当年引开追兵之后,是不是没有立刻遇难?她是不是辗转逃入了突厥境内?那支队伍里的大燕女子,会是她的母妃吗?
      她反复看了那封信三遍,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正月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她望着北方墨蓝色的夜空,心口那块沉寂许久的角落重新开始跳动。
      十天后的那件遗物会是什么?能不能告诉她母妃最后的去向?她攥着窗框的手指微微发白,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纷纷扬扬。
      身后传来敲门声。她回过头,萧沉砚端着一碗热茶站在门口,看见她站在窗边吹冷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什么?风这么大。"
      他把茶放在桌上,走过来替她关了窗。萧九辞把信递给他看。他低头扫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去?"
      "去狼口关。"她说,声音稳而平静,"那件遗物送来还要十天。十天太长了。我想亲自去一趟那个旧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别的线索。"
      萧沉砚看着她。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黑亮的眸子映得格外坚定。他没有劝她"等一等"或者"再考虑考虑",只是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本王陪你去。"
      "朝中的事——"
      "景儿最近批折子已经像模像样了。"萧沉砚打断她,"本王留几道手谕给内阁,十天半个月出不了乱子。再说了——"他看着她,目光沉定,"你等了十二年的事,本王不想让你一个人去等结果。"
      萧九辞看着他那张被烛火照得柔和而坚决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那片悬了十二年的地方,有了一根稳当的支柱落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松开:"好。那明日动身。赶路快些,十日能来回。"
      第二日清晨,两人轻装简行出了京。只带了惊蛰和四名燕云十八骑精锐,快马加鞭一路西行。正月的北风凛冽如刀,越往西走越荒凉,出了雁门关后黄土戈壁一望无际,天地之间只剩下灰黄色的土与灰白色的天。
      第八日黄昏,他们赶到了狼口关以西那片戈壁滩。惊蛰已经在旧营外搭了简易帐篷等着他们,见两人风尘仆仆地策马而来,快步迎上:"长公主,末将带您去看。"
      旧营在一片低矮的土丘背风处,被风沙侵蚀了大半,只剩下几截半埋的桩基和一圈模糊的营界痕迹。萧九辞翻身下马,踩着干裂的土块走进去。风在空旷的戈壁上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衣袍上沙沙作响。她蹲下身,用手指拨开地面上一层浮沙,露出底下几片破碎的陶片和一小截生锈的铁器。
      惊蛰递过来一只木盒:"这便是那件物事。"
      她接过来打开。盒中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镯,已经氧化发黑,但镯面上依稀可见细密的刻纹。她将银镯举到暮光中细看——镯子内壁刻着两个字,笔迹细秀温润,是她母亲的字。
      "九辞。"
      她攥着那枚银镯跪在旧营的沙土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发丝和衣袍吹得猎猎翻卷。她没有哭,只是把那枚银镯死死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十二年了,她第一次摸到母亲贴身戴过的东西。
      萧沉砚在她身后蹲下来,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然后伸手把她攥着镯子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用体温焐着她冻僵的指尖。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别难过",只是安静地蹲在她旁边,替她挡住风口吹来的沙尘。
      暮色越来越浓,将整片戈壁滩染成一种沉沉的暗红色。风还在呼啸着,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线灼烈的金红,像是有人在天尽头划了一刀。
      萧九辞跪在沙土里,攥着那枚银镯,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被风沙磨得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暮色里——
      "母妃,女儿找到你了。"
      风在空旷的戈壁上打了个旋,卷起一缕细沙拂过她面颊,像一只太远的手,穿过了十二年的光阴,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攥着那枚银镯站起来,迎着风望向天边那线正在沉没的金红。暮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眼角那一点未及落下的水光映得格外清晰。
      萧沉砚也站起来,站到了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夕光拉得很长,长长地投在荒芜的戈壁滩上,像两根并肩立在风里的标柱。
      "回去吧。"她说,声音已经稳了,"东西找到了。母妃知道我来过。"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伸手替她把大氅裹紧了些。
      两人在暮色中翻身上马,朝东回行。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萧九辞把那枚银镯套在自己腕上,镯子大了些,在她纤细的腕间晃荡着,但内壁那两个字妥帖地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微微发烫。
      她策马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已经沉入暮色中的旧营轮廓。风沙模糊了一切,但那片土丘还静静地伏在戈壁上,像一个沉默的、等候了太久的标记。
      她没有停下,转回头继续策马前行。北风灌满衣袖,银镯在腕间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有个人在她耳边低语。
      她听不清那声音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不必听清。
      来过了,找到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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