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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兴善寺的旧照片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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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晓六点半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还在酣睡的室友,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那盒信放进书包最里层,走出了宿舍楼。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潮意,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珠。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清洁工阿姨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啃,往大兴善寺的方向走去。
他到的时候,宁梅已经站在寺门口了。
她今天没有穿白裙子,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冒着热气。看到他走近,她把搪瓷缸递过来:“喝了。寺里的老僧给我泡的姜茶。今天降温了。”
林晓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他喉咙一热,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你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宁梅说,“进去吧。”
清晨的大兴善寺,和昨天下午完全不同。
没有游客,没有香客,只有几个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在院子里扫地。香炉里还燃着隔夜的残香,白烟袅袅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几只鸽子在空地上踱步,旁若无人。
宁梅带着他绕过前天他去过的那块石碑,穿过一道月门,走到寺院深处一间低矮的偏房前。门没锁,推开是一间小佛堂,正中央供着一尊已经有些褪色的佛像。
佛堂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几本积了尘的经书,还有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
“我妈以前经常来这里。”宁梅说,“她和我爸——你爸——他们三个人,以前经常在这间佛堂里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林晓环顾四周,试图在这间简陋的佛堂里,拼凑出三十年前的画面。但他想象不出来。他只能看到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和窗外透进来的一束光。
宁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他:“昨天没来得及给你看。这是我在我妈遗物里找到的。”
林晓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卷了边。但画面依然清晰——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这间佛堂门口,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色中山装和军绿长裤。中间那个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父亲。
年轻的父亲,戴着眼镜,头发比后来多得多,笑得腼腆而明亮。他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很瘦,但很精神。
父亲的左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笑容灿烂。她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和宁梅一模一样。
——那应该是宁梅的母亲。
而父亲的右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灰色中山装,脸色很严肃。他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像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晓盯着那个人的面孔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是谁?”他问。
宁梅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苏承志。”她说,“我妈说,他是他们三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个。”
“苏承志……”林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
宁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照片上那个严肃的年轻人,目光很深,像在看一片看不见底的湖。
半晌,她说:“我妈说,二十年前,他死了。”
林晓握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佛堂里很安静。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无声的雪。
“我昨天跟我爸通了个电话。”宁梅说,“他听说我遇到了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什么事情?”
“你爸当年离开西安的原因。”
林晓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宁梅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照片,指着照片上那个叫苏承志的年轻人:“你爸走,是因为他。”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宁梅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林晓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张严肃的脸,忽然觉得这间佛堂变冷了。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上的灰尘微微飘动。
“谁害死的?”
宁梅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褪色的钢笔字:
“1987年,秋。苏承志因‘现行□□’罪名被捕。三个月后,在京郊某看守所内去世,终年二十八岁。”
“现行□□。”
林晓默念着这四个字,觉得喉咙发干。
1987年。那一年,父亲刚带着全家从西安搬回甘肃不久。
宁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妈说,你爸离开西安之后,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所以,他再也不敢回来。”
林晓握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窗外,大兴善寺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从三十年前传来的回声。
原来父亲心里那个结了痂的伤口,是这个。
他欠了一个人一条命。所以他用余生,写了无数个“法”字。
横平竖直。
都是在等一个他来不了的答案。
宁梅抬起头,看着他:“林晓,我爸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他就把一切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