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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光下的答案
林晓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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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宁梅没有重复。她只是靠在窗台上，月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安静的剪影。模型法庭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他们之间那股看不见的潮涌。
“你父亲和我妈，”她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平，“年轻的时候是同学。他们……”她停顿了一下，“曾经很好过。”
“很好过”三个字，她说得非常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林晓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之前说不认识他——”
“夏姐教我的。”
“谁？”
“我姐。”宁梅说，“她说，在你弄清楚一切之前，最好别让你知道太多。你会想太多。”
林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纸张边角被他攥出褶痕来，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你爸叫什么名字？”他问。
“宁远。”
“宁远。”林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你爸给我妈写过很多信，”宁梅说，“我妈一直留着。她走之前，把它们都给了我。”
“走？”
“去世了。去年。”宁梅的语气仍然很平稳，“肝癌。”
这一次，轮到林晓沉默了。
他不认识宁梅的母亲。但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那个下午——那间土坯房里弥漫着中药和煤油的气味，母亲守在外间，他在里面，握着父亲渐渐凉下去的手。
那种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感觉，他知道。
“对不起。”他说。
宁梅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一丝凉意。远处传来学生下晚自习的说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留着我爸的信？”林晓问。
“在我宿舍。你想看的话，可以给你看。”
“现在可以吗？”
宁梅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从座椅上拿起书包：“走吧。”
女生宿舍楼下，宁梅让他等在门口的梧桐树下。
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林晓搓了搓手，靠在树干上看叶子。起风时，一片梧桐叶从他眼前旋转着落到地上，叶边已经焦黄，卷出干燥的弧度。
三分钟后，宁梅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铁盒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纹。她把铁盒递给他。
“都在这里。你自己看。”
铁盒很轻。林晓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脆了。最上面那封的地址栏写着：西安市大兴善寺路×号。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打开第一封信。开头几行字是——
“阿蕊：
西安的槐花快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字迹很熟悉。横平竖直，棱角分明。跟他父亲留在石碑上的字一样，跟他在《刑法学讲义》扉页上看到的字一样。
林晓的心沉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读。信里没有说什么特别的——父亲在信里写他最近在读什么书、西安的天气、寺庙里那只常来讨食的花猫。语气很寻常，像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
但落款处，他看到了父亲的名字。
“林汉生。”
父亲的笔迹，父亲的名字。他没认错。
林晓站在那里，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其实我原本打算晚一点再告诉你。”宁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是……你既然问了。”
她把铁盒盖子合上：“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完还给我就行。”
林晓抬起头，想问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他开口，“你妈妈她……后来呢？”
宁梅沉默了一会。
“她嫁给了我爸。一个老实巴交的铁路工人。对我很好，但不是他。”她指了指铁盒，“她走的那天，让我把这个收好。她说：‘等你遇到一个姓林的人，就把这个给他看。’”
林晓握着铁盒，指节泛白。
“那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因为我在等你自己找到。”宁梅看着他，“我想知道，那个‘法’字，对你来说到底有多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远处有钟声传来——大兴善寺的晚钟，穿过被灯火和夜色染透的城市，到达这里时，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音。
林晓忽然觉得，父亲没有走远。他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刻他的字，写他的信，等他找到答案。
“谢谢你。”他说。
宁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底的月光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回去休息吧。”她说，“明天周末，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早上八点，大兴善寺门口见。”
林晓回到宿舍时，室友们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自己的铺位，把那盒信放在枕头边。他没急着拆。他躺在铁架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头顶电风扇转动时的吱呀声。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宁梅那句话——
“作为定情信物。”
三十年前，父亲在这座城里，爱过一个人。
然后他回到了祁连山下，娶了母亲。
然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西安。
林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明天会看到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信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但他知道，他必须要去看。
窗外，大兴善寺的钟声穿过夜色，抵达他耳畔。明天，他会在那里，找到第一个真正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