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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宁远的坦白 林晓跟着宁 ...

  •   林晓跟着宁梅走出大兴善寺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秋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印成一道灰色的细线。他手里还攥着那张黑白照片,边角被他握得有些发软。
      “你爸现在在哪?”他问。
      “家里。”宁梅说,“他退休之后一直住在老房子里。我妈走后,他哪儿也不想去。”
      “现在能见他吗?”
      宁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宁梅的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灰砖砌的老房子,墙根处长着青苔。有几户人家门口晒着被子和干辣椒,空气里飘着陈年木料和煤炉混合的气味。
      宁梅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里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实。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
      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闭着眼晒太阳。
      他听到门响,睁开眼。
      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了,但看到宁梅身后的林晓时,忽然亮了一下。
      “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叔叔好。”林晓站在院门口,声音有些发紧。
      宁远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坐。”
      林晓坐下,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宁远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到石桌上。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年轻时候的他。”
      林晓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爸走的那年,是1986年冬天。”他说,“那年苏承志被抓进去,三个月后就……没了。你爸觉得是自己害了他,一直不肯原谅自己。”
      “他做了什么?”林晓问。
      宁远抬起头,看着头顶柿子树的叶子,目光像在望很远的过去。
      “他什么都没做。”他说,“苏承志出事那天,他不在场。但他一直觉得——如果那天他在,也许事情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林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远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秋日的光线下缓缓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承志当年是我们三个人里最有才华的,”他说,“他学法律,读完研究生后就留校任教了。他写了很多文章,大多是讨论刑法的。那时候……风向不对,他的观点被人拿去做文章了。”
      “所以他被抓了。”
      “嗯。”宁远深深吸了一口烟,“你爸当时在外地出差。等他回来,人已经进去了。他去找关系,想把人捞出来——但是没用。”
      “后来呢?”
      “后来你爸去找了当时法学院的一个领导,想让他出面帮忙说情。那个领导……”宁远顿了一下,“给了你爸两个选择:要么写一份揭发材料,证明苏承志的‘反动言论’是他私下里经常说的;要么就当没这回事,明哲保身。”
      “我爸选了什么?”
      宁远看着他,目光里有很深的东西。
      “他选了第三种。”宁远说,“他把那份揭发材料撕了,然后收拾行李,回了甘肃。”
      林晓的手指捏紧了照片边缘。
      “他觉得,如果他留下来,他会被迫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宁远说,“他宁愿一辈子不回来,也不要背叛自己的朋友。”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宁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觉得,”他终于开口,“不管他做了什么选择,承志都回不来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宁梅站在门框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又看着林晓,眼眶有些泛红。
      “我爸……”林晓的声音有些哑,“他走的时候,把一封信留在了大兴善寺。”
      “我知道。”宁远说,“那封信,是我替他转交的。”
      林晓猛地抬起头。
      “那个老僧说,三十年前,我父亲把一封信交给了另一个人——”
      “是我。”宁远点了点头,“你爸离开西安的前一天晚上,他到寺里,在那块石碑前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找到我,把那封信交给我。”
      “信上写了什么?”
      宁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信封的纸边已经发黄,被折得很整齐。
      他递给林晓。
      林晓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阿蕊,
      对不起。我答应过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林汉生,1986年冬。”
      林晓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个下午。
      父亲躺在床上,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在他掌心划下了那个“法”字。划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划进他骨头里。
      “横平竖直。”父亲说,“做人也是。”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父亲叫他横平竖直,是因为父亲这辈子,唯一没有做到的一笔——就是弯下了腰,向命运低了头。
      他看着那封信上的字,忽然理解了父亲。
      父亲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他只是没办法救回他的朋友,也没办法面对自己心爱的人。
      所以他走了。
      带着那个没写完的“法”字,走了三十年。
      林晓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抬起头,看着宁远:“叔叔,我想知道——我爸走之后,阿蕊去了哪里?”
      宁远沉默了一下。
      “她嫁给了我。”他说,“她说,你爸走了,但她还想留在西安。因为这里有他的影子。”
      林晓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里的柿子树,树叶沙沙作响。一个青涩的柿子从枝头落下来,掉在泥土里,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的那句话——
      “横平竖直。”
      原来最难的不是写直。
      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弯了的时候,你还敢站直。
      宁梅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林晓,你爸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现在,该你替他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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