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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镯子里的刻痕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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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林晓第一次以参赛队员的身份,走进了法学院模拟法庭。
那间教室在行政楼四楼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模拟法庭实验室”。推开门,迎面是一排排阶梯座椅,正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审判台。台后的墙上挂着国徽,油漆有些剥落了,但威严还在。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宁梅站在审判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低头在翻看。她今天穿着墨绿色的外套,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搭在左肩上,露出右边耳朵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了?坐第一排。”
林晓走过去,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那是审判台正前方的位置——辩方律师席。
宁梅把一份资料递给他:“这是下周初赛的案例。你先看,看完我们讨论。”
那是一个故意伤害案。案情简介写得很简洁,关键的争议点在“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之间。林晓翻了两页,抬起头:“这就是我们初赛要打的?”
“对。你辩方,我是法官。”宁梅在审判台后坐下,把国徽正了正,“想试试吗?”
林晓的手指在资料边缘停顿了一下。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辩方席后。桌面上有一块写着“辩护律师”的桌牌,稍微有些松动了,他低头将它摆正。
“开始吧。”
前十分钟,他基本在按照自己准备好的逻辑陈述——被告人的反击是否超出必要限度,现场可获得的证据是否充分,目击证人的证词是否存在矛盾。他说得不算流畅,但每一个论点都站得住脚,引用法条时也足够准确。
宁梅没有打断他。她坐在审判台后,一只胳膊撑在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听他说完。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开口了:“你说的都对。”
林晓正要松一口气,她接着说:
“但你的对,是没有对手的对。真正的法庭上,对方律师不会让你这么顺顺当当把话说完。”
她从审判台上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样——假设我是公诉人。我问你:‘辩方律师,你认为被告人的反击是正当防卫。请问,被告人被袭击时,袭击者手里有武器吗?’”
“有。是一根木棍。”林晓回答。
“木棍多长?多重?硬度如何?它造成的伤口有多深?”
林晓愣了一下。资料上没写这些细节。
“你不确定。”宁梅放下笔,“不确定就不能在法庭上说。你不知道的东西,就会被对方抓住变成你的漏洞。模拟法庭不是写作文——你需要的是证据,不是道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居高临下。但林晓感觉得到,那句话的分量,比他刚才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他低下头,重新翻看那份案例材料。
“这里……有一份医院的伤情鉴定报告。附录三。”
“翻开看看。”宁梅说。
林晓翻到附录三。那是一份1987年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上面记录了袭击者的伤情——头皮裂伤、左前臂骨折、轻度脑震荡。报告末尾,主治医生的签名被涂黑了。
“为什么签名叫涂黑了?”林晓问。
“因为这份鉴定是复印件,不是原件。”宁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指着一行小字,“但你看这里——伤情记录的时间和编号,跟案件卷宗里存档的不一致。”
林晓凑近了看。果然,记录页角的编号和日期,跟案卷目录里标注的时间对不上。编号末尾差了两位数,像是有人后来补录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份伤情鉴定,可能是案发后才补的。”宁梅直起身,“如果是事后补的,那就意味着——对方的伤,可能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在案发当时造成的。”
林晓握着那份材料,久久没有翻页。
窗外的风灌进来,有些凉了。远处传来学生们下课后的喧闹声,但在这间房间里,只有轻微的纸页翻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所以,”林晓慢慢地说,“我不仅要证明被告人是正当防卫——还要证明,对方所谓的‘重伤害’是伪造的。”
宁梅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回审判台后,再一次把那份材料翻开。
“关于这个案情的法理部分,”她翻了翻手中的卷宗,“我觉得可以结合我们国家司法实践中对正当防卫认定的立场变化来说明。按照《刑法》第二十条的精神——”她的语速平稳而清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判定的真理。
林晓看着她的侧脸。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眼里没有刚才那种若无其事的笑意,只有一种冷静的锋芒。
他忽然想起大兴善寺里那块石碑上的字。
“横平竖直。”
他握紧了手里的资料,指节发白。
讨论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林晓收拾好资料,宁梅走到窗边,推开窗透气。晚风裹着食堂饭菜的气味涌进来,混着初秋干爽的草木香。路灯下,三三两两的学生穿过校园,有人抱着书本,有人拎着搪瓷碗。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月光刚好落在她的左手上,那只银镯子在夜色里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林晓的目光落在那个镯子上。他想起早上看到她时,镯子内侧似乎有刻字。
“你的镯子……上面刻了什么?”
宁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沉默了几秒,她轻轻转动了一圈,把内侧转向他:
“法。”
一个字。刻得很深,笔画利落,像是用刀尖一划而成。
林晓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只镯子内侧的字,不是机器刻的。
是手工。一笔一划,收尾如刀——跟他父亲在石碑上刻的那个“法”字,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谁刻的?”
宁梅把手收回去,袖口垂下,重新遮住了那只镯子。
她看着他。月光照亮了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父亲。”
林晓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宁梅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三十年前,他离开西安之前,把它给了我妈。”
她顿了一下。
“作为定情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