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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模拟法庭的第一课 “怕了 ...


  •   “怕了?”宁梅站在晨光里,嘴角含着笑意,像一颗刚被露水洗过的薄荷糖。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昨天的座谈会。他确实没去——从大兴善寺回来后,他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坐到了天黑。

      “忘了。”他说。

      “忘了?”宁梅挑了挑眉,“那可是学生会组织的第一个活动,你就这么忘了?”

      “那你呢?”林晓反问,“你是大二的,怎么还来参加新生座谈会?”

      宁梅没有回答,只是弯下腰,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他。林晓接过来一看——是模拟法庭大赛的报名确认表。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旁边盖着学生会的章。

      “我是来交表的。”她说,“顺便看看,昨天撕报名表的那位,有没有临阵脱逃。”

      “我没有。”林晓说着,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折得皱巴巴的报名表,“我正要去交。”

      宁梅接过他的表,看了一眼。表格填得工工整整,字迹端正,一眼看过去,像印刷的。她的目光在表格上停留了两秒。

      “你也是从西北来的?”她问。

      “甘肃。”

      “祁连山脚下?”

      林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宁梅没有回答,只是把表格还给他:“走吧,我带你去交。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你一个人第一次去,估计连门都找不到。”

      他们并肩走在通往行政楼的林荫道上。早晨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一地碎金。宁梅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大但很快。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白色的衬衫领子微微翘起,被风吹动时会露出后颈上细细的绒毛。

      “你认识我父亲吗?”林晓突然问出口。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突兀了。

      宁梅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不认识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垂下眼睛,“就是……你那天说‘法这个字,要写得横平竖直’。这句话,我爸也说过。”

      宁梅沉默了一会儿。当他们走上二楼楼梯转角时,她才开口:“这句话,是很多不同的父亲都会说的一句话啊。”

      那只银镯子在晨光里暗暗反着光。

      模拟法庭大赛的说明会在行政楼二楼的会议室举行。不大的房间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个人,多数是新生,也有几个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宁梅走进房间时,几个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一个穿灰衬衫的男生站在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翻开文件夹:“欢迎各位参加今年的模拟法庭大赛。简单说一下规则——我们会把报名者分成若干组,每组由两名大二以上的同学担任教练,带领新生备赛。比赛分为初赛、复赛和决赛,采用模拟刑事案件审判的形式……”

      林晓坐在最后一排,宁梅坐在离他两行远的位置,正低头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她的笔迹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细小、工整、用力很均匀。

      “……报名截止后,我们会公布分组名单和案例材料。每个小组需要在一周内提交书面诉状和答辩状。”

      灰衬衫合上文件夹:“现在,有谁想提问吗?”

      举手的人不少。问的大多是关于赛制、评分标准、资料查找之类的问题。林晓安静地听着,没有提问。

      他注意到宁梅始终没有抬头。她一直在写东西,好像是笔记,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指白皙,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那只银镯子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碰撞桌面,发出细微的声音。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了会议室。林晓走到讲台前,拿起一份案例材料,正要翻看,灰衬衫叫住了他。

      “你就是林晓?”灰衬衫看着他,“入学考试刑法满分的那位?”

      “是。”林晓承认。

      “很好。”灰衬衫推了推眼镜,“我叫陆明,大三,是这次大赛的学生负责人。你的教练可能会是——宁梅。”

      林晓心里微微一震。

      “她是我们法学院最会打模拟法庭的,大一时就拿过省级比赛的亚军。你很幸运。”陆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晓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指捏着那份案例材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张纸的边角上,把“未遂”这两个字烫成了金色。

      他抬起头,看到宁梅正站在走廊另一头,背对着他,好像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她的声音不高,但他隐约听到了一句:

      “……不用告诉他。到时候再说。”

      他不知道那个“到时候”指的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那个“他”是谁。

      但他知道,那根弦,又开始震动了。

      傍晚,林晓回到宿舍时,发现容海正在看书。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理学》,书页已经翻到后半部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晓问。

      “下午。图书馆闭馆就回来了。”容海合上书,揉了揉眼睛,“你去说明会了?”

      “嗯。”林晓把那份案例材料放在桌上,“你报了吗?”

      “报了。”

      “那我们一组。”

      容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躺在床上时,林晓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的场景——他和宁梅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她说“这句话,是很多不同的父亲都会说的一句话”时,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真相。

      但他总觉得,她知道的,不止这些。

      那一夜,他梦见了父亲。

      梦里,父亲坐在大兴善寺的那块石碑旁,手里的毛笔蘸着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的“法”字。写完一张,揉掉一张,再写一张。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他写。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停下笔,抬头看他。

      “记住了吗?”父亲问。

      “记住什么?”

      那个“法”字。横平竖直。但最难的不是写直——是在别人都在歪的时候,你还敢写直。

      父亲说完这句话,就化作了大兴善寺满院的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落了他一身。

      林晓醒来时,窗外已经天亮了。

      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把那份案例材料翻开,开始写起诉状。

      那天之后,林晓在图书馆里经常能碰到宁梅。有时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有时在书架的另一端。他们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互相点头,但没有多余的交谈。

      他始终记得父亲那句梦里的叮嘱。

      他会在模拟法庭上,把它写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渐渐变黄了。秋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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