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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兴善寺的槐花 一 公交 ...

  •   一
      公交车停在吴家坟站时,天已经全黑了。
      林晓跳下车,站在站牌下来回张望——梧桐树下空空荡荡,刚才那个白裙人影像一场幻觉。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孤独地横在柏油路面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往学校走。
      也许是太想见到她了。也许是大兴善寺里那座石碑留下的震动还没消褪。车窗外的光影交错间,他竟然把路过的陌生人,看成了她的轮廓。
      回到宿舍时,里面正闹得不可开交。
      “你输了!三碗!全吃!”李老四踩在上铺,举着一搪瓷缸的白开水,喉咙里滚着得意的川音。
      下铺的韩大壮涨红了脸,面前摊着一本翻到皱巴巴的《宪法》教材——刚才他们拿食堂的菜色打赌,韩大壮赌输了,按李老四的规矩,输家要在十分钟内吃完三碗二两的陕西裤带面外加一碗油泼辣子。
      “额不吃咧!饶了额!”韩大壮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床上。
      林晓被他们的闹腾逗笑了。一天的疲惫,在这片喧闹里松动了些。
      他放下书包,从枕头下摸出那封信,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大兴善寺的老僧说父亲三十年前把一封信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老僧说的“一封信”和父亲留给他的这封是同一封吗?
      “你咋了?一整天跟丢了魂样。”李老四蹦下来,凑到他面前,“哪个仙女把你魂勾了?”
      林晓下意识把那封信折起来:“没……就是去逛了一圈。”
      “逛?逛到天黑?”李老四嘿嘿一笑,“我看是逛到哪个女娃心里去了。”
      床铺那边,容海正坐在蚊帐里,借着走廊的灯光翻书。听到李老四的话,他抬起头看了林晓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头看书了。

      二
      开学典礼定在第二天上午。
      大礼堂是老建筑,朱红的柱子已经褪了色,礼堂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新生们穿着洗干净但有些发旧的衣裳,像从四面八方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校长在台上讲话,音色沉厚,讲的是政法大学的历史,讲的是那一代人的使命。
      林晓坐在第三排,耳朵在听,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搜寻。
      他没找到她。
      坐在他旁边的韩大壮已经快睡着了;李老四正趴在桌上,用一支圆珠笔在桌面上画乌龟;只有容海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个在等待什么的学生。
      典礼结束后,人群像涨潮的海水涌向各系的教学楼。林晓被裹挟着往前走,走出礼堂大门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礼堂门口的老槐树开花了。白色的槐花一簇一簇挂在枝头,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撒了一层碎银。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那年夏天的最后一个秘密,就藏在这漫天的白色里。
      “你就是林晓?”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晓回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我叫陈放,学生会学习部的。你运气好,分到了法律系最好的宿舍。”
      林晓点头:“学长好。”
      陈放笑了笑:“别客气。你们这一届出了个入学考试考满分的人——听说是你?”
      昨天报到时,各系已经拿到了新生成绩档案。林晓的名字被打了星号,标注着入学考试全系第一。
      “还行。”林晓说得平淡。
      陈放点点头:“明天有新生座谈会,你来不来?就在行政楼二楼会议室,下午三点。”
      林晓正要回答,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白色。
      那个女孩。
      她从礼堂侧门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白色的衬衫扎在军绿色的长裤里,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晓的心脏猛然加速。
      “来了?”他问陈放,声音有些发紧。
      “什么?”
      “座谈会,我来。”
      他回答完,来不及看陈放的表情,已经迈步往那个方向走去。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绕过那棵槐树。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肩上又落下一瓣。他走到礼堂侧门时,她已经走远了。
      她拐进了图书馆。
      林晓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下,看着她推门进去的背影。木质门框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图书馆。

      三
      图书馆很安静。
      书架之间只有翻书和走路的声音,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漂浮,像微小的宇宙。
      林晓沿着书架一格一格走,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却几乎看没进去一个字。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知道她在这座巨大的建筑里,和他在同一个空间。
      他转过了三个书架,在靠近窗边的地方停下。
      窗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中间夹着一支钢笔。他认出那支笔——笔尖是银色的,笔帽上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他拿起那本书——《民法通则释义》。
      书页边上用铅笔写着潦草的小字,字迹清秀而工整。有些句子被画了线,有些被批注了备注。翻到其中一页,边缘处写了一行字:
      “赠与合同——附义务的赠与。若受赠人不履行义务,赠与人可以撤销。”
      这句下面画了两条线,像在提醒自己这是重点。
      林晓把书放回去,走到另一排书架。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他绕了一圈,回到那排书架。那本书还在,但钢笔不见了。
      她来过。
      又走了。
      他走到窗外,透过玻璃看出去。图书馆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草坪,草坪边缘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草坪尽头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喧闹的街道。
      他没有再找了。
      他找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父亲用过的《刑法学讲义》,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父亲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法律的尽头,是人。
      人性的尽头,是无奈。
      无奈的尽头——
      是横平竖直。”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意写下的。但“横平竖直”这四个字,写得尤其重,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林晓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四
      下午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从窗边移到了墙边。
      林晓抬起头,窗外的草坪已经被橙色的光笼罩了。他合上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走出图书馆时,他看到一群学生围在公告栏前。
      他走过去,挤进人群。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海报,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第一届新生模拟法庭大赛——报名通知。”
      下面用小字写着:
      “为选拔优秀辩手参加全国高校模拟法庭竞赛,现面向全体新生(含第二学士学位新生)公开报名。报名截止日期:9月20日。初赛时间:10月8日。”
      林晓站在公告栏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冲动。
      父亲是学法律的。父亲那本讲义里夹着无数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父亲临终前在他掌心写下“法”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个字。
      那个刻在石碑上的字。
      他伸手,撕下一张报名表。
      “有意思。”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晓回头。
      她站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报名表。夕阳逆光里,她望着他,嘴角有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也报名了?”林晓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怎么,不行?”她把报名表折起来,塞进书包里,“你认识我?”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间绕了好几个圈,最终只出来一句:“昨天,梧桐树下。你帮我捡了通知书。”
      “哦。”她点点头,像记起了什么,“原来是你。”
      “我叫林晓。法律系。”
      “宁梅。法律系大二。”
      她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的指节,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手背上有墨水渍迹,是刚才写报名表留下的。
      林晓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比秋天的日光还要暖。
      “决赛见?”她说。
      “决赛见。”
      宁梅笑了一下,转身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了。她走路的姿态很快,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摇晃。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名表,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
      父亲留下的拼图,又多了一片。

      五
      夜里,宿舍熄灯了。
      林晓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来回晃动的电风扇影子。
      “兄弟,你今天咋又魂不守舍?”李老四的四川口音从对面上铺传来,“中午吃饭时连辣椒都不夹,这不正常。”
      “我报名了模拟法庭。”林晓说。
      “哟!可以!”韩大壮拍了拍床板,“额也报名咧!咱宿舍三个都报了?”
      “容海呢?”林晓问。
      黑暗中,容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也报了。”
      “那好!咱宿舍四个人都杀进决赛!”李老四激动得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呀作响,“到时候把那些女的打得落花流水!”
      “你说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冷哼。声音不高,但穿透了宿舍的喧闹。
      那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我说——把那些女的——”李老四傻乎乎地重复了一半,被韩大壮一巴掌拍在背上:“闭嘴!那是你们未来的对手!”
      门外传来渐远的脚步声,带着一丝笑意。
      李老四缩回被子里,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林晓却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宁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好像闻得到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槐树下飘来的花香。

      六
      中秋节那天,西安下了一场雨。
      其实是细雨,不大,落在皮肤上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这座城市,一点点教会它温柔。
      宿舍里,容海打开了一盒莲蓉月饼。这是他在老乡聚会上,一个学姐塞给他的。他舍不得吃,留到了今天。
      “过节要团圆!”李老四又变戏法似的甩出一瓶沱牌曲酒,“今晚整大的!”
      六个人围着一张借来的八仙桌,桌角堆满了从各处搜罗来的家乡特产:陕西的石头馍、四川的灯影牛肉、临夏的五彩花馍、湖北的麻糖、江苏的桂花糕。容海的那盒月饼被切成六块,摆放在桌中央,像一轮完整的满月。
      林晓端着一搪瓷缸的酒。酒咽下去,辣、烧嗓子,呛得眼泪直流。他第一次喝白酒。
      但他看着室友们红的、白的、戴眼镜的脸,听着跑调的《十五的月亮》,忽然觉得,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厕。
      冰凉的水泥地贴着他发烫的脸。
      他蹲在地上。然后,他没忍住。
      哭了。
      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今天下午,他去大兴善寺还愿——对老僧说了声“谢谢”,再出来时,看到了门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有一片被风吹落的白花。
      和那天遇到她时,一模一样。
      他等了一整天,没再等到她。

      七
      黎明前,雨停了。
      林晓回到宿舍。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空酒瓶,满屋子的酒气。室友们已经睡了,有的在打鼾,有的在梦呓。
      他摸索着上了床。
      枕头下,那封信还在。大兴善寺的老僧的话,那封信的内容,那个被涂掉面孔的人的照片——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大雾里的拼图,他还看不出轮廓。
      但至少,他知道了一个名字。
      宁梅。
      窗外的天微微亮了。
      林晓闭上眼。
      明天,他要去法学院二楼。那里有一场模拟法庭的说明会。他可以见到她。
      想到这里,心跳渐渐平稳了。

      八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第一缕光落在林晓脸上。
      他睁开眼。
      窗户开着,雨后清润的空气流进来。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还有远处食堂开始忙碌的声响。
      他起身,把枕头下那封信拿出来,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镜子。
      头发有些乱,眼睛有些肿。昨夜的酒劲还在太阳穴上隐隐作祟。
      但他笑了笑。
      “出发。”
      走出宿舍楼时,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转过身,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林晓——我们又见面了。”
      是宁梅。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褪色的银镯子。
      那只镯子里侧,有一行刻字。
      林晓没有看清。但他看到宁梅看到他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光。
      像大兴善寺里那尊佛前,长明不灭的灯。
      她的嘴角轻轻扬起。
      “听说昨天的座谈会你没去——怎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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