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登枝》青菜不肉

7、下马威 荣嬷嬷

　　荣嬷嬷立在东园正屋的正当中。

　　石青褙子，元色比甲，鬓发抿得一丝不乱，两只手交叠在腹前，人站得比案上那只胆瓶还直。靠墙一溜长案，笔墨、茶具、针线笸箩，一样一样摆得横平竖直，屋里没设一把椅子。

　　姑娘们到的时候，离辰正还差两刻。廊下候着的丫头们大气不敢出，引路的婆子把嗓子压到最低："嬷嬷卯正就进的屋，就这么站着，水米没沾。姑娘们仔细些。"

　　知婉往知蕴身边缩了缩："四姐姐，戒、戒尺……"

　　"看了再说。"

　　辰正的梆子一响，知仪当先跨进门槛，五个姑娘鱼贯而入，齐齐福身："学生给嬷嬷请安。"

　　荣嬷嬷受了这一礼，还了半礼，开口头一句："老奴姓荣。"

　　她的眼睛在五张脸上过了一遍，不快，也不停。

　　"宫里当差三十年，去年放出来。老太太赏脸，请老奴来教姑娘们规矩。东园的规矩，三条。头一条，辰正进门。晚一步的，不罚，站到午初，站给来得早的看。第二条，进了这道门，没有大姑娘四姑娘，没有嫡出庶出，只有对错。对了记功，错了记过。"她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个蓝布面的本子，在掌心里搁平了，"第三条。外头传老奴一把戒尺打断过三根什么，姑娘们许是也听着了。老奴没有戒尺。老奴有这个。"

　　屋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雀叫。

　　"功也上它，过也上它。日子、名姓、缘由，一笔一笔，写清楚。"她把本子放回案上，"规矩不认人。记下了？"

　　"记下了。"五个声音，齐的有，慢半拍的也有。

　　"今日头一课，站功。"荣嬷嬷说，"茶饭针黹，都在后头。站不住的人，端不平盏，也拿不稳针。一炷香。"

　　婆子上前点香。青烟笔直地升起来。

　　"脚跟并住。收颌。沉肩。手搭腹前，右手在上。眼看鼻尖。"她一条一条地报，一边报一边从队首走到队尾，"站功站的不是直，是稳。心里数息，一吸一呼算一息，数到香尽。"

　　屋里只剩下香灰偶尔落下的一声轻响。

　　荣嬷嬷走到知仪跟前："大姑娘。肩，再沉半寸。"知仪的肩沉下去半寸，此后纹丝不再动。

　　"二姑娘。颌。"知柔慌忙把下巴收回来，眼角先往左右瞟了一圈，见没人看她，才定住。

　　"三姑娘。气拔太高。站功不比头名，比香长。"

　　知微的下巴收了收，睫毛动得很快。小半炷香过去，她到底开了口："嬷嬷，宫里的娘娘们，也这么……"

　　"三姑娘。"荣嬷嬷的脚步停在她面前，"站功里开口。一过。"

　　她走回案前，翻开本子，笔尖蘸了墨，一边写一边念："三月初一，三姑娘，站功语。"

　　知微的脸一层一层红上来，牙关咬了咬："是。"

　　知柔的脚跟，悄悄并得更紧了。

　　荣嬷嬷搁下笔，又走。到知蕴跟前，站定了。

　　"四姑娘。手，高了半寸。"

　　知蕴把手放低半寸。荣嬷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着，半息，又半息，才挪开："眼看鼻尖。"说完往队尾去了。

　　手高半寸，给她一处可改的。改了，这一页就翻过去。眼多停的那半息，许是看出了什么，许是没有。说不好。

　　香过了大半，队尾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知婉的膝盖在裙子底下打颤，绞着的指尖已经发白。荣嬷嬷走过去，立在她面前："五姑娘。"

　　"我、我……"知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抖得不成句，"前头站着好多人，都在看我……"

　　没有人敢回头。队首知仪的背影，纹丝没动。

　　荣嬷嬷看了她一息。

　　"眼看鼻尖。"她说，"鼻尖上没有人。"

　　知婉抽了一口气，眼睛钉在自己的鼻尖上。膝盖还在颤，人到底没塌下去。

　　荣嬷嬷回到案前，提笔又写了一行。这一回，没有念。

　　香尽。

　　"散手。"荣嬷嬷说，"今日站功：大姑娘，稳。四姑娘，匀。二姑娘，怯场。三姑娘，心浮。五姑娘，气短。都在本子上。逢双针黹，明日各带家什，短一样，记一过。散学。"

　　姑娘们福身。知微直起身，却没有动："学生斗胆问嬷嬷一句。这个本子，记满了，给谁看？"

　　荣嬷嬷把本子合上，两个字："荣寿堂。"

　　屋里的呼吸声都轻了一层。知仪当先又福了半福："学生们告退。"

　　出了月洞门，各家的丫头迎上来。知微理了理袖口，眼风扫过来："四妹妹好本事，头一日就挣了个'匀'字。"

　　"匀，中平罢了。"知蕴福了半福，"三姐姐的心浮，浮一日就沉了。妹妹这个匀字，还不知守不守得住三日。"

　　知微哼了一声，带着丫头先走了。知婉磨蹭到知蕴身边，脸还白着："四姐姐，我方才、方才丢人了……"

　　"嬷嬷给了你法子，就不算丢人。"知蕴说，"回去每日站一炷香，就在你自己屋里，没人看的地方站。站熟了，人前的腿就不软了。"

　　知婉用力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跟顶针一起，攥进了手心。

　　回栖迟院的路上，青杏憋了一路，出了园门才敢开口："姑娘，嬷嬷凶不凶？灶上的婆子还等着奴婢的信儿呢。"

　　"不凶。"

　　"不凶？奴婢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一没打二没骂，怎么五姑娘出来脸都是白的，三姑娘的帕子都快绞破了？"青杏挠头，"还有那个本子，功过全记，还要往荣寿堂送！姑娘，这、这往后咱们一举一动……"

　　"所以说不凶。"知蕴脚下不停，"凶的骂完就完了。"

　　进了院门，天光正好照在东墙根那丛野菊上。知蕴在廊下站住，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半个园子，东园正屋的窗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笔直的人影，一动不动，还站着。

　　搁在当中，躲的是课上的眼。如今多了一本册子，旬旬往荣寿堂送：眼扫过就过了，字落下来不走。这个"匀"字递到老太太案头，读出来的是稳当，还是藏，只怕要看读的人存的什么心。

　　"青杏，"她收回目光，"把针线包拿出来，一样一样再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