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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传话
荣寿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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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寿堂晌午放出一句话来,不到掌灯,走遍了四个房头。
青杏是打水的时候听着的,一路小跑回来,水桶都晃出去小半:"姑娘!大事!老太太请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进府教姑娘们规矩!灶上的婆子说,那嬷嬷伺候过太后娘娘;浆洗上的说不对,是教过公主的;门上的说得最邪乎,说那嬷嬷一把戒尺,打断过三根……"
"打断过三根什么?"
"这个,门上的也没说全乎。"青杏挠挠头,"反正奴婢瞧,灶上的和门上的差点吵起来,争的是谁的话准。一句话,凶得很!姑娘,宫里的规矩,咱们一样不会,这可怎么好?"
"宫里的嬷嬷有三个出身,一个人占不全。"知蕴把描红帖子收进抽屉,"明儿请安,听正主怎么说。"
一句话在半日里长出三副面孔。传话的人添的那些枝叶,倒比话本身有意思:怕的人把她传凶,盼的人把她传贵。明儿到了荣寿堂,先看谁的脸上是怕,谁的脸上是盼。
第二日晨省,荣寿堂外的抄手游廊里,姑娘们到得比哪一日都早。知仪立在最前,衣裳头面一丝不乱,像已经在嬷嬷跟前站着了。知微围着她转了半圈:"大姐姐从前学的宫礼,还记得几成?回头嬷嬷考较起来……""嬷嬷还没进府呢。"知仪淡淡的,"守时守静,比什么都先。"知婉躲在知蕴身后半步,小声数自己的手指头。
传见的婆子打起帘子,太太们已经到齐,连三太太的头面都比平日多插了一支。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吃了半盏茶,才开口:"都听说了?"
没人应声,人人都在笑。
"我请了个人,进府教你们规矩。"老太太说,"宫里出来的,姓荣。明儿到。"
"这可是姑娘们天大的造化!"郑氏头一个接上,"我们仪丫头从前也跟着家里的老人学过些宫里的礼数,只是野路子,不成个章法。如今老太太请了正经人来,温故知新,再好不过。老太太为孙女们操的这份心,做媳妇的替姑娘们记着。"
"记不记的,学了才算。"老太太的眼皮没抬。
郑氏的笑僵了半分,福身退回去。
知微上前半步:"请问祖母,嬷嬷教到几时?可有考较?"
"到了就知道了。"
三太太在后头探头:"老太太,这嬷嬷的束脩、日常的嚼用……"
"公账。"老太太抬了抬下巴。
吕氏在旁开口,只一句:"按几等走?"
"照府医的例,二等。"老太太看向王氏,"章程你说。"
王氏应声出列,一条一条报下来:"嬷嬷住东园厢房,授课也在东园。辰正开课,午初散学。逢单日茶饭课,逢双日针黹课。姑娘们的器物、茶炭,一概走公账,各房不另出钱,凭对牌到我这里销账。姑娘们每人只许带一个丫头,在廊下伺候,不许进屋。头一日都到齐,往后除病假,一日不许缺。"
"公账好,公账好。"三太太的声音一下子亮堂了,"我们婉丫头必定一日不落!白得的先生,缺一日都是亏……"她说到这儿自己咬住了,讪笑着改口,"是,是不辜负老太太的恩典。"她福了半福,到底又忍不住,"那笔墨纸砚……""走公账。"王氏替老太太答了。三太太满面红光地退了回去。
知柔在姑娘堆里轻声接了句"全听祖母和太太安排",没人应她,她也不在意。姑娘们队尾,知婉的手把裙角攥出了褶子,小声问身边:"四、四姐姐,听说宫里的嬷嬷,要打手心……"
"手放平了,打不着。"
老太太又吃了口茶,目光在姑娘们脸上过了一遍,一个一个地过,不快,也不停。到知蕴,不多不少,和旁人一样长短。
一样长短,才最费思量。多看一眼是心思,少看一眼也是心思;不多不少,是不叫人看出心思。看不透。先记着。
"学不学得进,看你们自己。"她搁下盏,"散了吧。老四家的留一留,嬷嬷明儿的接待,你再回我一遍。"
出荣寿堂的时候,日头正好。知微赶上两步,与知蕴并肩,声气不高不低:"四妹妹这回怕是要吃力了。茶饭针黹,样样要真功夫,可不比抄经,一支笔就糊弄过去。"
"三姐姐说的是。"知蕴脚下不停,"所以妹妹打算笨鸟先飞,今儿回去就把针线家什理出来。姐姐功夫好,倒可以松快松快。"
知微哼了一声,甩着帕子先走了。
知仪走在最后,经过妹妹们身边时留了一句:"明儿辰正开课,宁可早半刻在廊下站着,不可迟半步进门。"说完自去了。
知婉磨磨蹭蹭凑过来,绞着手指:"四姐姐,我的顶针小了,戴不进去,针线课上要是……"
"吃了饭我带你去针线房换一个。"知蕴说,"记着拿旧的去,以旧换新,不用你花钱。"
知婉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饭后,她果然带了知婉去针线房。管事的媳妇眼皮都懒得抬:"顶针没有零换的例。"
知蕴把两个旧顶针并排搁在案上:"东园明儿开课。五姑娘的家什短一样,嬷嬷课上问起来,是我们姑娘不齐整,还是针线房不齐整?"
媳妇的眼皮抬起来了。旁边领线的小丫头看直了眼。她进去翻了半日,捧出两个新的,赔着笑:"姑娘早说是东园用的,什么例不例的。"
出来的路上,知婉把顶针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小声说:"四姐姐,你怎么什么都有法子?"
"不是我有法子。"知蕴说,"是东园两个字,如今比对牌还好使。你只管把针线练好,旁的,有我。"
知婉点头,把顶针攥进手心,攥得紧紧的。
午后,知蕴往跨院去。姨娘已经听说了,炕桌上摊着针线,正给她赶一个新针线包,靛蓝的布面,一格一格,剪子、顶针、五色线,各有各的位置。
"嬷嬷跟前,东西比人先见礼。"姨娘咬断线头,"家什齐整,人就输不了一半。"
"姨娘从前也跟嬷嬷学过?"
"早年在家里,学过几日。家里请的教引妈妈。"姨娘的手顿了一下,把针线包翻过来抚平,"你外祖母讲究这些。都是老黄历了。"
"宫里的嬷嬷,眼毒。"她把针线包递过来,声气放慢了,"记住两条。头一条,不抢尖。抢尖的头一个挨磨。第二条,也不落尾。落尾的回回挨说。搁在当中,不显山露水,嬷嬷的眼扫过去,落不下来,才是稳当。"
"搁在当中。"知蕴接过针线包,一格一格看过去,"学生记下了。"
"跟我还学生。"姨娘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摆摆手,"药好生吃着,别为上课的事省了火。去吧,早些睡。"
晚间,知蕴把家什一样一样码进针线包:剪子、顶针、五色线、皮尺,又把茶饭课要用的围裙叠在最上头。青杏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一拍手:"姑娘!东园就在咱们前头,出了院门一箭地就到!往后上学,咱们比谁的脚程都省!"
"嗯。"知蕴把包袱系好,"偏有偏的好处。"
青杏关窗的时候咦了一声:"姑娘,东园那边点灯了,好些人影,这是连夜在洒扫呢。"
知蕴走到窗前。隔着半个园子,东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影在窗纸上来来去去。
老太太的话,从来一句是一句:教规矩是真,可寿宴才过就请进这么一双眼,看的只怕不止是规矩。看谁,看什么,说不好。明儿辰正,见了人再算。
她回到案前,又描了半页红,笔洗净,帖子收进抽屉。这份灯下的功课,明日起,要搬到人前去做了。
"姑娘,"青杏还扒在窗缝上,"你说这位荣嬷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睡吧。"知蕴放下窗子,"明儿辰正,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