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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怀心思 东园厢 ...


  •   东园厢房的廊下,礼盒摞起了三摞。

      打头一摞大红洒金的匣子,四四方方六只,捆匣的绦子都是新的。第二摞素面楠木盒两只,压着一张烫金帖子。末了一摞不成个摞,一只草绳捆口的竹篓,篓沿上还沾着灶灰。

      青杏跟在知蕴身后,眼睛都不够使了,嗓子压在喉咙里:"姑娘,洒金的是钱妈妈昨儿掌灯送来的;楠木的是大房周嫂子一早抬的;那篓子……那篓子奴婢认得,三房灶上装干菜使的。"

      昨儿"荣寿堂"三个字才落地,今儿礼就摞上了廊下。满廊的礼,没有栖迟院的一份。送不起。幸而送不起:这么抬进来的,只怕还得这么抬回去。

      屋里,针黹课的家什一案一案摆开了。

      荣嬷嬷从队首查起。"大姑娘,齐。"到知柔案前,她停了停:"二姑娘,五色线绞作一团。回去理顺,明日复查。"知柔的耳根红了:"是,嬷嬷。"

      知微案上,剪子、顶针、针拔,一水儿的新,白亮亮地晃眼。

      "三姑娘。剪子新置的?"

      "家里昨儿刚打点的,特特为着嬷嬷的课。"知微答得响亮。

      "新剪子涩。"荣嬷嬷说,"回去先铰三尺粗布,铰顺了再带来。"

      知微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到知婉,知婉把顶针举起来,指头都在使劲:"回、回嬷嬷,家什齐,顶针新换的,合、合手。"

      "合手就好。"

      知婉长长出了一口气,飞快朝知蕴那边看了一眼。

      荣嬷嬷走到知蕴案前,眼落在那只靛蓝针线包上,一格一格看过去:"四姑娘。这包,谁的针线?"

      "回嬷嬷,姨娘做的。"

      "格分得清爽。"她说完这五个字,往下去了。

      一堂课引线打结,屋里只剩线穿过布的沙沙声。将散学,荣嬷嬷搁下手里的活:"今日多留一刻。姑娘们坐着。"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廊下送东西的,一家一家进来回话。"

      头一个进来的是钱妈妈,笑着福了福身:"给嬷嬷道乏。太太说,嬷嬷宫里来的贵人,府里二等的例,原是怠慢了,这两匹尺头、一套茶具、四匣子点心,给嬷嬷添个茶。太太还说,姑娘们里头,我们三姑娘性子急,底子却最好,劳嬷嬷多费心调理;调理出来了,太太重重有谢。"

      针线声停了。知微垂着眼,手里的线抻得笔直。

      荣嬷嬷的案头搁着自用的一只白瓷盏,边上一个旧磕口。她端起来吃了一口,才开口:"回四太太,三句话。头一句,东园的茶炭器物走公账,初二才领的,一样不短。第二句,老奴的嚼用照府医二等例;宫里出来的人,头等的吃过,没有等的也吃过,二等不委屈。第三句,"她把盏搁回案上,"三姑娘的功课,本子上记着。功多过少,是姑娘自己挣的;过多功少,十匹尺头描不掉。礼,劳妈妈原样抬回。"

      钱妈妈脸上的笑,头一回没端住,僵了一息才福下去:"是,老奴回太太。"

      知微的针尖悬在布面上,悬了半晌,又一针一针扎下去。

      大房的周嫂子第二个进来,捧的是八绞上等绒线、两包细针:"我们太太说,这不是给嬷嬷的私礼,是给姑娘们课上添使的,嬷嬷总驳不得。"

      "公用的,入公账。"荣嬷嬷朝记册的婆子偏了偏头,"绒线八绞,细针两包,登册。回大太太,东西入了公中,往后姑娘们使的,是公中的绒线。"

      周嫂子捧着空手出去,脸上的体面维持到门槛,才垮下来半分。

      三房的婆子最后进来,把竹篓往前一送:"我们太太说,三房进项薄,比不得旁的房头,一篓子自家晒的春笋干,给嬷嬷熬粥,千万别嫌轻……"

      "笋干一篓。"荣嬷嬷看了一眼,"折银五分,也登册。"

      婆子讪讪地应了。屋里有人没忍住,鼻子里漏出半声,又赶紧憋住。

      "今日这一刻,也是课。"荣嬷嬷起身,"散学。"

      出了月洞门,知微独自走在头里,脚步比谁都快。知婉凑到知蕴身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四姐姐,三姐姐是不是、是不是要恼了……"

      "恼的不是咱们。"知蕴说,"走吧。"

      礼抬回去了,"多费心"三个字留下了。抬人的话,压了人:往后课上,嬷嬷的眼只怕头一个先落在三姐姐身上。这份礼,三姐姐替太太领了。

      晚间,青杏打水回来,一进门就炸了锅:"姑娘,各房都翻腾起来了!四太太那边,钱妈妈原样把六只匣子抬回去,太太一句话没说,晌午的饭撤下来动都没动;大太太听说绒线入了公账,笑了一声,说'嬷嬷是个仔细人',转头就吩咐周嫂子,往后东园的事大房一概照章程走,一根线不多出;顶好笑的是三太太,听说那篓笋干折银五分登了公中的册,欢喜得什么似的,逢人就说,五分银子上了公家的册,满府都知道我们三房尽了心,这礼送得值当!"

      她换了口气,自己先纳闷起来:"倒是二太太那边,从头到尾,一根线的动静也没有。姑娘说怪不怪,送了礼的,倒像做错了事似的。"

      "礼走不到人跟前,就只是账。"知蕴说,"明儿逢单,茶饭课,把围裙找出来。"

      "哎。"

      灯下,她把针线包打开,一格一格点过,又系上。系到一半,想起课案上那只白瓷盏:边上一个旧磕口,磨得温润了,磕口朝里,冲着使它的人。

      满府送进去的新东西,一样没留;她使的,全是使旧了的。这样的人,收买不动,吓不动。瞒不瞒得动,说不好。

      她把绦子系紧,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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