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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召见 东角门的事 ...


  •   东角门的事过了两日,钱妈妈又进了栖迟院。

      笑还是那副笑,话却只有一句:"太太请姑娘过去说话。"

      知蕴换衣裳的工夫,青杏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姑娘,太太单叫您一个人,往常可没有过。要不要奴婢跟着?"

      "跟到二门就回来。"知蕴对着半面旧铜镜理了理鬓角,头上只一支素银簪,"看好屋子。若有人来问东问西,只说我给太太请安去了,旁的一概不知。"

      这一召,问的许是钱,许是药,许是寿宴那笔旧账。三样都经得起问。怕的不是问,是问完之后。

      正房里熏着香,静得能听见针尖挑过缎面的沙沙声。王氏坐在炕上做针线,见她进来行礼,抬手虚扶了一把:"快别多礼,坐。"

      丫头捧了茶来。王氏低头绣完一针,才慢慢开口:"我原想着,栖迟院清净,正合你静心念书写字。听底下人说,你把院子拾掇得井井有条,窗纸糊了双层,连那口废井都盘起来了,我就知道,没挪错地方。"她把绷子搁下,端茶吃了一口,"前儿东角门的赵婆子来回话,说四姑娘亲自走了一趟,一篇老规矩,说得她没话回。我听了倒笑。咱们家的姑娘,连门房的章程都记得这样熟,是能干。只是能干也分个地方:功夫记在针黹书本上,人人夸贤;记在门房的章程上,传到外头,人家要问,程家四房的例银,怎么倒要姑娘亲自上门去讨?丢的,是谁的脸面?"

      屋里静了一息。捧茶的丫头把壶举在半空,没敢续。

      "回太太,是学生思虑不周。"知蕴垂着眼,"青杏跑了三趟没领着,学生怕误了给姨娘抓药的日子,一时情急,才自己走了一趟。例银一两,一分没多领,当面点清的。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学生先来回太太。"

      "抓药?"王氏的眉动了一下,针线又拿起来,"你姨娘身上不好?"

      "入春就咳,姨娘说是老毛病,不敢劳动太太。"

      "这就是你们的不是了。"王氏的声气缓缓的,"病无大小,瞒出个好歹来,外头人不说你们瞒,只说我这个当家的苛待了谁。传出去,我的脸面,你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搁?"她翻过绷子,理了理线,"回头我叫人递对牌,让府医顺道去跨院请个脉。该多少例,照册子来,一样不短她的。"

      "学生替姨娘谢太太。"

      "一家子骨肉,谢什么。"王氏绣了两针,忽然抬眼,"对了,老太太赏你的那支簪,怎么一回也没见你戴过?"

      "回太太,赏得太重了。学生日常粗手粗脚,怕磕着碰着,收在匣底,逢大日子再请出来。"

      "倒稳当。"王氏笑了笑,眼睛落回绷子上,"比戴在头上招摇的,强。平日里闲了,都做些什么?"

      "描红,抄经。旁的没有。"

      "嗯,姑娘家,这样最好。"

      "嗯。"王氏摆摆手,像是随口想起,"倒是有一句话,我今日得嘱咐你。寿辰那日,你得了老太太的眼,是你的造化,我也替你欢喜。只是这府里,得了眼的人,看她的眼也就多了。往后行事,更要有分寸。有些功劳,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有用;有些能干,收在袖子里,比摆在人前稳当。你是个明白孩子,我多的就不说了。"

      "是。学生记下了。"

      "去吧。"王氏重新低头绣花,"叫红绫把后罩房的交割送过去,省得回头册子上说不清。"

      钱妈妈送她出来,在廊下福了半福,笑纹丝不动:"太太是真疼姑娘。"

      出了正房,日头已经升到墙头。

      三针,都接住了。请脉是恩典,恩典也是幌子:脉一请,病就上了册;上了册,药还是照例。太太给出去的是贤名,收回来的是干净。这半子赢得不亏,只怕也不白赢。

      第二日,对牌果然递了出去。傍晚张婆子过来回话,压着嗓子:"府医来了,脉请得客客气气,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方子也开了,姑娘猜怎么着,还是枇杷叶、陈皮、甘草,一味没添。临走留了句话:老人家的咳要静养,少思虑。"

      "照例的药,照例地煎。"知蕴说,"川贝掺在里头,别叫煎药的看出分量。"

      "哎。"张婆子应了,又忍不住,"这脉,请了个什么劲儿呢。药钱还走姑娘的月例?"

      "走我的。"知蕴说,"姨娘的册子上,干干净净最好。这脉,本就是请给册子看的。"

      午后,红绫果然来了,抱着一本册子、一包针线,身后婆子抬着两匹尺头:"太太赏姑娘的。"

      交割册子摊在案上,红绫一样一样念,知蕴一样一样对。

      "掐丝铜炉一座。"

      "在。"

      "青布帐幔两副。"

      "在。"

      "官窑茶盏四只,去岁磕了一只,销过账的,实存三只。"

      "在。"

      念到后头,红绫的声音顿了顿:"缠丝小座屏一架。"

      "哪里来的座屏?"青杏先叫起来,"后罩房几时有过这个?"

      知蕴把册子转过来,指尖点在那一行上。字迹和上下并无两样,墨色却新些。

      "这架屏,我没见过。"她抬眼,声气平平的,"红绫姐姐在后罩房两年,见过么?"

      红绫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白了:"奴婢……也没见过。"

      "没见过,就不能画押。"知蕴取过笔,在那一行边上批了两个小字:原缺。"劳姐姐回去,请经手造册的妈妈也画个押,注明这一件原就无着。不然今日册子过了我的手,明日短了东西,说不清的是我,也是姐姐。"

      红绫捏着册子的手紧了紧,忽然福了一福,声音压得很低:"姑娘明察。这册子,是钱妈妈屋里的人誊的。"

      她收拾东西要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身道:"还有一句话,奴婢想来想去,该说。前些日子,太太问过奴婢,姑娘平日写些什么、见些什么人、跨院走动得勤不勤。奴婢回的是:姑娘只描红抄经,旁的没有。"她低着头,"奴婢在后罩房两年,姑娘没拿奴婢当外人。这句话,还了姑娘的情。"

      描红,抄经,旁的没有。今日正房里,她自己回的也是这八个字。两张嘴,一个字不差。怪不得太太的针,落了空。

      "我记下了。"知蕴看着她,"回去好生当差。太太屋里不比这儿,话到嘴边,留半句。"

      红绫的眼圈红了红,福身去了。

      一匹尺头换不来这句话。太太问的三样:写什么,见什么人,跨院走动得勤不勤。三样,样样冲着跨院去。问的只怕不是我,是姨娘。

      知蕴叫住抬尺头的婆子,点了颜色沉的那一匹:"这匹送去跨院,给姨娘做件夹衣。就说太太赏的,见者有份。"

      青杏关上门,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吓死奴婢了。要不是姑娘一样一样地对,那架屏往册子上一混,往后咱们院丢了个碗,都能翻出这笔账来压人!"

      "所以点东西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的,往后也得这么点。"知蕴把册子收进抽屉,"一笔一笔,谁经手,谁画押。"

      "哎!"青杏用力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姑娘,红绫姐姐临出门悄悄说,太太屋里的芸香姐姐提了一嘴,说过些日子,太太要再拨个丫头来,嫌咱们院里人手太单。"

      "知道了。"

      "再来的,还不定是谁的人呢!姑娘,咱们要不要想个法子推了?"

      "推不得。"知蕴吹熄了案上多点的那盏灯,屋里暗下去半截,"去把西厢那间空屋扫出来。来的不管是谁,总得有个睡处。"

      "啊?"青杏眨眨眼,"扫、扫屋子?这就应下了?"

      "屋子扫得干净,来的人才没处下脚。"知蕴把交割册子压进抽屉最底下,上头搁了描红帖子,"睡吧。明儿一早,先去跨院送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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