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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六月初九这天晚上,京城刮起了大风。

      李君越睁眼望着帐顶,耳边传来木窗的微微震动,始终无法入睡,起身坐到了书案前。

      扰乱他心智的不是尽欢的避而不见,而是无法改变的现状。

      舞阳长公主出面,李家毫无还手之力。

      可笑自己堂堂探花郎,婚姻前途皆无法自己做主,还没来得及为国效力就要去尚公主,实在可恨。

      他隔三差五跑去威远将军府外既是向尽欢表面自己的心意,更是在给舞阳长公主那边亮明自己的立场。

      李君越深吸一口气,凝神提笔,在雪白的绢帛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静字,后退一步仔细看了一看,下一瞬,满腔怒火还是没压下去,直接将手中的狼毫摔到案上。

      墨汁四溅,左边的青成了一个黑团,只剩下一个刚劲的争。

      ……

      尽欢头戴帷帽,一大早便起身安排管事准备饭食。今天是启程回渝州的日子,她现在这具身体从未出过远门,还真不知道路上会出什么状况,所以为了防止水土不服,吃食这块还是按京中的口味来。

      舅家众人会在京郊送兄妹二人,想到早已哭肿双眼的陈大夫人,尽欢又亲自下厨做了两样舅母爱吃的糕点。

      是以尽欢二人到达八里亭时竟比舅舅一家还晚,原本宽敞的官道被十几辆马车挤得水泄不通。

      文仕弘摸了摸鼻子看了眼自家那可怜巴巴的六驾马车,到底是谁在搬家啊?

      “怎么才这点东西?”

      执郡王陈良不赞同地埋怨了一句,虽说为了轻装出行早让镖局把大件物资先行护送走了,但从京城到渝州最少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保不齐会风餐雨宿,东西必须准备得越足越好。

      “你一个大老爷们糙点儿也就算了,阿欢可是从来没吃过半点苦的小女娘!你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妹妹!”

      陈大夫人也赶过来加入教训文仕弘的队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拉着丈夫和外甥一道仔仔细细地检查每辆车上的物资,生怕漏了一点。

      尽欢原本以为这场送别会充满了哭声与眼泪,没想到却又见识到了舅舅舅母的碎念神功,上一次这么鸡飞狗跳还是第一次有人上门向尽欢求亲的时候。看着阿兄满头大汗地跟在二人身后,尽欢满腔的不舍中又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尽欢阿姊,我真的不能娶你吗?”

      陈福至还是没搞明白娶妻有什么门道,他的父母原本就是表兄妹,为什么他提出要娶自己的表姐就遭到了全家上下的耻笑?

      难道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够高?

      陈福至看了一眼自己的侍卫来运,原先的来运只比自己高一个头,可十五岁那年他却突然窜了老长一截,一下子长得比大兄陈勋至还高。

      看来男子到了十五岁就会变高,陈福至在袖子里掰了掰手指,还有四年,四年后他肯定能比尽欢阿姊还高!

      尽欢阿姊是看着自己出生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再了解不过了,母亲总说要给尽欢阿姊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难道他陈福至还不够知根知底吗?

      要知道……她可是这个世界上知道自己秘密最多的一个人呐!……九岁那年他夜里尿了床还是尽欢阿姊替他遮掩过去的呢!

      “你想娶我?”

      尽欢看着一本正经询问她的小表弟来了兴致。这圆溜溜的小脑袋瓜里总能冒出些奇思妙想。看着他严肃地朝自己点了点头,更是忍俊不禁。

      “可是,阿姊比你大很多!等你长成一个俊俏的小郎君时阿姊都老了,到时候变成一个满脸黄斑的老妇人你还喜欢我吗?”

      陈福至仔细看了看尽欢水晶虾饺般白里透红的脸蛋,实在是想象不出这张脸长满黄斑是什么样子,他喜欢一切好看的事物,纠结了好一会儿像是做出了巨大牺牲一般沉重地点了点头。

      “无论阿姊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嘴里虽然这么一说,但陈福至心里却早已打起了小九九,尽欢阿姊这么好看,即使脸上有斑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吧?

      尽欢对着他这副‘没关系我吃点亏也行’的表情哭笑不得,忍不住上手使劲儿揉捏陈福至圆嘟嘟的小脸蛋儿。

      “好啊你!居然嫌弃起阿姊来了!我还给你换过尿布洗过屁股呢!谁要嫁给你这个胖冬瓜!”

      陈福至觉得自己有点冷,好像被人扒光了推在大街上裸奔一样,他看了看周围忍笑的仆从以及父母兄嫂幸灾乐祸的表情,再想伪装大人模样的小少年也一秒破防,急得满脸通红,回归到熊孩子本性,追着尽欢在八里亭里跑。

      尽欢从来都是个在执郡王府里横着走的主儿,哪里会让一个小毛孩儿占了自己的上风,边做鬼脸边跑出了亭子,直直地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李君越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临天亮了才缓缓入睡,他的小童于心不忍没有按时叫他,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日上三竿了。

      他急匆匆骑马过来,靠近八里亭时才改为步行,他远远地看着尽欢与表弟逗乐,褪去丧服后,记忆中那个灵动的小女娘又回来了,好像……还更加明艳了。

      他脑子里盘算着该和尽欢说的话,双脚自然地向那边移动,冷不防就和对方撞了个满怀。

      打好的腹稿顿时忘得一干二净,李君越慌张地把对方扶正,却又贪恋指尖触碰到的柔软。他为自己有这种肖想感到羞耻,忙咳嗽了一声,才假装镇定地开口。

      “当心!”

      尽欢微微扬眉,假装没看见李君越凌乱的衣袍和眼下的乌青,淡淡地朝他点了点头。

      “李郎君。”

      李君越这才看到自己这一身狼狈的衣着,刚恢复镇定的脸险些绷不住。

      双方谁都没再率先开口,气氛就这么凝滞着。

      这时候,执郡王世子陈勋至走了过来,见到李君越的样子当即一愣,随后下意识地打圆场:“李郎君可是要外出游历?”

      他是执郡王长子,比尽欢大许多岁,二人说是表兄妹光看脸的话说是她小叔也不违和。她当然清楚自家表妹的性格,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回头。

      而且,在他这个明眼人看来,这位表妹最不喜拖泥带水之人。

      陈勋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尽欢,在心里默默地给李君越打了一个悬的评语。

      “世子。”

      李君越目光淡淡地扫过周围打量的执郡王府众人,朝陈勋至点了点头。

      “阿姊,他也来向你道别吗?”

      陈福至悄悄朝尽欢靠过去问道。他当然认识李君越,面前的这个人曾经还是他的目标,出生世家却不依靠祖上,凭一己之力夺得探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哪里知道!”尽欢心不在焉地回答,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可惜了……”

      陈福至有点遗憾地又看了李君越一眼。

      “我该准备启程了。”

      尽欢转身打断这个故作老成的小胖子。有啥可惜的?难道这世上的女娘个个都喜欢探花郎不成?

      “阿姊等等我呀!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陈福至看见尽欢离开,着急得抓起自己腰间的荷包追上去献宝。

      李君越表面温和地和陈勋至寒暄,心却早就飞到了另一边,耳边时不时传来尽欢姐弟斗嘴的笑声。

      父亲死后无封无赏,兄长刚回京就被革职,又被未来夫家退了亲,连自己住的宅子也被陛下收回。文家在京中已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永远那么朝气蓬勃。

      李君越暗暗深吸一口气,一只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极力压制自己满心的疑问,很想知道这个小女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隔得不远处的尽欢察觉到了李君越的僵硬,不由得皱了皱眉,被退亲的是她,为何这人却做出一副被抛弃的模样!

      她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下去了。

      “李郎君。”

      尽欢给大表兄使了个眼色,后者知趣地退到一旁。

      “你我二人既已退亲,从此男婚女嫁不再相干,还是避避嫌比较好。”

      尽欢巴不得现在就身在渝州,感觉自己只要一日未离开京城,对方就还会想方设法凑到自己跟前。

      李君越没想到尽欢如此利落干脆,骤然后退半步,隐隐快要站不稳。

      尽欢看到眼前这位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男子,心中啧了一声,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在干什么?她曾经以为自己要嫁的男子是个洒脱豁达的小郎君,原来,退个亲就能纠结成这般模样?

      尽欢思考片刻,还是决定不再多说,她郑重地朝李君越福了福,回到自家人身边。

      李君越沉浸在直白的拒绝中,听着尽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怔怔看着对方身影。

      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女娘,好像真的要离开了。

      怎么办?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

      ……

      文陈两家终于整顿好车队,尽欢兄妹跪下来朝执郡王夫妇磕了三个头,刚被陈大夫人拉起身来,就闻到一阵香风,大家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去,一辆檀木马车停在了李君越身边。

      “君越哥哥。”

      纤细的手腕上银环叮叮当当,身穿紫袍的奕焕郡主轻轻撩开车帘,头上的黄金钗环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婢女搀扶着奕焕郡主下了马车,视线在尽欢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对上了李君越的脸。

      “文娘子。”

      没有朝李君越走去,奕焕郡主接过婢女递上来的香囊,视线又回到了尽欢身上。

      “听说你今日启程回渝州,这是我为你特意求来的平安福,希望你一路顺风。”

      “给我?”尽欢一时没看懂这番操作。

      她与奕焕郡主此前从未见过,哪里到了互赠礼物的阶段!

      “嗯!”奕焕郡主用力点了点头,有些羞涩地朝她眨了眨眼睛,“我是来给你送别的!”

      众人神色怪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陈福至更是直接拉着他哥的衣袖问:“这就是李郎君的新未婚妻?”

      他特意在新字上加了重音,陈勋至听得尴尬至极,立马捂住了陈福至的嘴。

      奕焕郡主眼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之色,她不惊讶众人议论自己与李君越的婚事,母亲向她保证过,她一定会成为这位新科探花郎的妻子。

      即使……他已别人定了亲。

      奕焕郡主上前将香囊放到尽欢手中,有些歉意地说:“我该早些来的!”

      早些来干嘛?耀武扬威?尽欢实在搞不懂这位郡主的脑回路,只得把香囊高举头顶递回去,打起精神来道谢:

      “多谢郡主,只是小女子实在不敢劳烦郡主亲自相送!”

      “那不打扰你启程了,我先去找君越哥哥了!”

      奕焕郡主甜甜地朝尽欢笑了笑,假装没看见对方准备还回来的东西,抬脚朝李君越快速靠近,只留下一阵香风。

      陈福至吸了吸,鼻子突然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香啊!

      李君越这边气氛却稍显凝滞。

      他本就是被迫与奕焕郡主结亲,对这个主动凑上来的女娘总是有多远躲多远。

      “我前些时日寻到一本亭兰先生的字帖,却总没找到合适的人鉴别一下,今日不如前去长公主府帮我看看吧?”

      奕焕郡主见到李君越总是红着脸一副小女儿姿态。

      “抱歉,今日我还有些问题要与夫子请教。”

      李君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侧过身子用余光瞧了一眼尽欢的背影。

      “那可是亭兰先生的字帖!君越哥哥,你就帮帮我嘛……”

      奕焕郡主不死心地继续劝李君越。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爱好书法?”

      李君越忍不住打断她,他一整天滴水未进,又策马狂奔几十里,现在能站在这里全靠意志,实在不想与奕焕郡主周旋。

      “对不起……”奕焕郡主微微垂下头,略显局促。

      她从见到李君越的第一眼就动了情,明知他对自己无意也不在乎,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这世间绝大多数夫妻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不也能恩爱一辈子!她有信心,只要能嫁给他,自己一定能让李君越喜欢上自己。

      奕焕郡主看到李君越还是一脸冷漠,嘴里隐隐反酸,忍不住失落道:

      “我就是想见见你……”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都很容易,母亲总会排除万难为她达成目的。可为什么想要得到一个人的欢心会这么难呢?

      李君越也察觉到自己的表现太过了,舞阳长公主的跋扈与奕焕郡主无关,不能一概而论。他看着小心翼翼瞧他脸色的奕焕郡主,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后天吧,后天你把字帖拿到书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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