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火》晚熟李

7、她在说谎 苏词寻

　　苏词寻的电脑发出“叮”的一声邮件提醒。他点开，是林笑发来的化工厂当年的设备名单和人员清单已经拿到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苏词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信息像走马灯一样转着。
　　赵德文，赵甜甜，血迹……还有化工新村老太太说的那句“又是哭又是摔东西的”。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江屹。
　　那个人正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打字，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雨水还没完全干 ，几缕碎发贴在他额角，他也不在意，就那么任由它们湿漉漉地贴着。
　　苏词寻感觉江屹很像一个人，像苏词寻找了很久的一个人。
　　苏词寻在大学时遇到过一个少年。
　　那年也是这样连绵的梅雨季，整座城市被潮湿的雾气裹得密不透风，天一直是洗不净的灰白色，和今天容城的天色一模一样。
　　那时的苏词寻还是一个没有穿上警服的，最跳脱张扬，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时候他已经大四了。
　　苏词寻永远是精力旺盛的。成天泡在训练场和课堂里。一身锐气藏都藏不住。苏词寻遇到的是大一的新生，是刑侦专修班里出了名的异类。
　　苏词寻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大雨刚歇，教学楼的走廊窗台上积满雨水，风一吹就簌簌往往下滴水。少年独自一人靠在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喧闹的人群，安静看着楼下湿漉漉的香樟树。
　　他不爱说话，永远是一个人。周身像罩着一层冰冷的屏障，隔绝了所有人。
　　就和现在的江屹一样。
　　那个人不爱笑，话少得可怜。别人凑上去搭话都只会得到几句简短冷淡的回答，几句话就能把天堵死。做事 却极其认真，案卷推演、现场模拟。痕迹勘察，每一项都做到极致的完美，观察力惊人。总能捕捉到所有人都忽略掉的的细节。
　　他是安静的孤僻的。也是最天才的。
　　苏词寻对他很是好奇，总忍不住凑上去逗他。
　　像现在这样，动不动抽风去逗江屹。
　　别人都嫌他的冷淡疏离，唯独苏词寻乐此不疲总是絮絮叨叨跟在他身后找话题，天南地北的闲聊，故意说些玩笑话逗他，哪怕大多时候只换来对方沉默和没有任何情感的：“你可以走开吗。”
　　那时的苏词寻总能厚着脸皮说：“我就不。”
　　少年永远眉眼清淡，安静听着苏词寻的碎碎念，不怎么接话，但是从来没有真正的厌烦过。逐渐的也习惯了。
　　苏词寻那时候总看着他侧脸发呆，觉得这个人安静的模样像藏在阴雨天光里一束干净的光。清冷、克制，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他会偷偷跟在那人身后走过无数次校园的林荫道，也会在无数次的模拟办案时悄悄打量过他专注的侧脸。
　　苏词寻每每在夜晚都会想起他，会在每个夜晚问自己为什么会一直黏着他。
　　大四那年，临近毕业。所有人都在忙着实习、定岗、备考，就连那段时间苏词寻也很久没有去找他。
　　那个少年也在那段时间在苏词寻的世界里凭空消失。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就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学籍档案注销，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这所学校一样。
　　偌大的校园里，最后留给苏词寻的是一个模糊的侧脸。
　　苏词寻以前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跟着那个人，一直到那天他知道那个人走了，心里莫名的落空难过。
　　苏词寻明白自己是喜欢他的。
　　这些年，苏词寻穿上警服，一路晋升，接手无数大大小小的案子，走过无数座城市，最后在容城这个地方扎下根。
　　他偶尔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想起那个人
　　他还记得那人个的名字。
　　江彻野。
　　心里存着一丝微弱的执念。他觉得他们还会再见。
　　思绪从久远的回忆里抽回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打敲击声，窗外沉沉的天色落进室内，落在江屹的侧脸上。
　　他垂着眼，长睫敛下浅浅的阴影，指尖利落敲击键盘，专注地整理着现场痕迹报告。额角那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温顺地贴在皮肤上，安静、清冷，带着一模一样的疏离感。
　　重合的画面在脑海里轰然相撞。
　　为什么会这么像。
　　不可能是巧合。
　　天底下不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江屹似乎感觉到了长久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手上的动作一停。他没有抬头，开口打破了一室安静：“苏队，你看我很久了。”
　　苏词寻回神，藏着眼底所有翻动的情绪，收回目光 ，唇角勾起平时散漫的笑意：“看我们小江同志工作认真的样子，赏心悦目，不行？”
　　江屹确信苏词寻是遇到高兴的事了，都开始耍流氓了。
　　江屹抬眼，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他：“我脸上有东西？”
　　苏词寻摇头，收回眼神。
　　办公室里只有敲键盘的声音。苏词寻想起来一件事。他拿出手机，给江屹发了一条微信信息。
　　几秒后，江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苏词寻发来的。
　　江屹抬起头，看向苏词寻。苏词寻正低着头看自己的电脑屏幕，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吗，非要发微信。
　　sx：今天晚上有空吗?
　　江屹低头打字，回了过去。
　　素白：怎么了苏队，有什么事吗。
　　苏词寻的手机也震了一下。他看一眼，很快就回了对方 。
　　sx：你今晚要是没什么事，我请你吃饭。主要是，昨天我家狗好像很喜欢你，昨天一晚上老是想出门去找你。[微笑表情]
　　素白：好
　　苏词寻松了口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重案组办公室里，键盘声、雨声，还有何小楼偶尔发出的嘀咕声混在一起。
　　江屹写完最后一个字，保存文档。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片血迹很小，渗进水泥缝隙里，颜色发黑，被碎玻璃盖着。
　　如果那几小孩打球的时候球没有飞到那个角落，如果他们没有扒开纸箱，那具白骨可能还在铁箱里躺着，那些碎玻璃下面的血迹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三到五年。
　　一个人消失了三到五年才被人发现。而发现她的不是警察，不是邻居，不是家人，是一个打羽毛球的孩子。
　　江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关掉文档，打开失踪人口档案开始一个一个地看那一百七十二个人的信息。
　　他找到了赵甜甜。
　　雨停了。容城的天边透出一线光，很淡，但总算有了。
　　江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赵甜甜，女，失踪时二十二岁身高为163cm,三年在容城化工新村失踪。
　　报案人是赵甜甜的母亲王秀兰，报案时间是距离失踪日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档案上还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石榴树前，笑得腼腆而拘谨。
　　赵甜甜长得很好看，在人群中总是最引人注目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孩，在三年前从自己家消失。
　　江屹点开档案的详细页。报案记录写的是王秀兰声称自己的女儿是在三年前六月二十七日晚外出未归。手机无法连接，其他的亲朋好友也不知道赵甜甜的去向。
　　六月二十七日。
　　江屹默默把这个日期记下，然后继续往下翻。档案里还有一份简短的询问笔录摘要，是当年出警的派出所的民警做的。
　　江屹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他把询问笔录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王秀兰在证词上说了赵甜甜一直很乖，从来不吵架 。
　　从来不吵架。
　　他注意到了这几个字。
　　今天还从老太太那里得知，赵甜甜家经常吵架。
　　是王秀兰在说谎，她在刻意隐瞒什么。
　　江屹坐直身体，把自己脑子里那些还没有成型的想法一条一条地打出来。
　　这时何小楼的声音从对面飘了过来。
　　“老大，屹哥，我查到了。”何下楼转过头，脸上有些兴奋，“赵德文，五十三岁，原化工新村居民，化工厂下岗职工，他有个女儿叫赵渝甜。”
　　何小楼又往下翻了翻：“他去年三月办理了户口迁移，迁出地登记的是容城下属的清河县，但具体居住地址没有登记。”
　　“什么叫没有登记？”苏词寻皱眉。
　　“就是他办完户口迁移后，没有在清河县那边办迁入。”何小楼说，“他现在在系统里是人户分离状态，没有固定的登记住处。”
　　苏词寻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片刻后他开口：“查查他的妻子王秀兰，看看她还在不在化工新村。”
　　何小楼的手指又在键盘上 迅速飞舞着。十几秒后他抬起头：“王秀兰的户籍还在那，没有迁走。”
　　苏词寻和江屹对视一眼。
　　丈夫搬走了，妻子却没有搬走。这不符合常理，除非两人之间的关系变了。
　　苏词寻站起身，准备去找王秀兰问问情况，他刚想叫上江屹，就看见他自己走了过来。
　　江屹手里拿着一张女孩的照片和一些资料。“赵甜甜？”苏词寻接过那张照片，眼神落在照片上那个站在石榴树前的女孩身上。
　　“嗯。”江屹点头。
　　石榴树。化工新村那个老太太也说了石榴树。
　　“赵德文家门口那棵石榴树。”江屹看着苏词寻。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感觉还要下一场更大的雨。
　　这时苏词寻的手机响了，是许主任来的电话。“法医之前送来的白骨，我在肋骨砍痕的断面做了显微CT，发现骨缝里有一些类似凶器的在砍到骨头时掉下来的渣。”
　　“凶器上可能有缺口。这种缺口特征很特别，如果能找到凶器，可以做工具痕迹比对。对了，今天你们发现的那一滴血我做了化验，还给白骨做了面部重塑，死者是名叫赵渝甜的女孩。”
　　“辛苦了，许主任。”苏词寻挂断电话，把许主任的话转述给江屹和何小楼。
　　江屹听完，目光重新落回赵甜甜的照片上。
　　他在想，如果死者是赵甜甜，那凶器上的缺口是怎么形成的？
　　砍到骨头上崩掉的渣，凶手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如果凶手是赵德文，那为什么他又要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江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还原那个画面。
　　受害人站着或者躺着。凶手的位置比赵甜甜低。凶手持刀从下往上捅或者是砍，这样的一个角度很不顺手，发力也会受限。
　　为什么凶手会处在比受害人低的位置？
　　受害人当时是否已经倒下？
　　江屹睁开眼睛，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是想象的，更像是亲眼看见的。
　　受害人被控制住了，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也许是昏迷，也许是从背后被袭击之后失去了意识。
　　总之，在面对那几刀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表现。
　　那几刀之后，他可能还没有死。真正的致命伤是在头部的那几下钝器重击。
　　凶手先是用刀砍了她，然后觉得不够，又或者是觉得刀不够快，又去找了铸铁件来砸她的头。
　　两套凶器，两种杀人方式。
　　这不是激情杀人。至少不完全是。激情杀人不会在中途更换凶器，不会在埋尸之后在几年后又把尸体挖出来换一个地方藏。
　　江屹忽然感觉后背有点凉，他抬起头，发现苏词寻又看着自己。
　　江屹：“……”
　　苏词寻看他的那个眼神感觉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来。
　　“想什么呢？”苏词寻问他。他从刚才挂断了电话后就发现这位高冷新人一直没有说话。
　　江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和推断说了出来。
　　何小楼听完，嘴巴差点没合上。
　　苏词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认可地点了点头:“合理。”
　　“但是有一点不对。”苏词寻补充道：“你说凶手是先把受害人控制住再下得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江屹听着苏词寻的补充，很快就反应过来，“受害人和凶手认识。”
　　苏词寻说：“不仅认识，还可能存在信任。”
　　江屹皱眉，抿了一下嘴唇：“没有防御性的损伤，不一定是因为她被控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想过要防御。”
　　苏词寻点头。
　　何小楼倒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苏词寻又看了看江屹。
　　果然，有两个聪明脑袋更好使。
　　苏词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要到十二点了。
　　“小楼，你去食堂打几个饭上来，我和江屹再把这个案子梳理一下。”
　　何小楼应了一声，拿起饭卡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补了一句：“老大，要什么菜？”
　　“随便。”苏词寻不挑食，只要能吃的他都吃。
　　何小楼看向江屹：“你呢，屹哥。”
　　江屹想了想：“有西红柿炒鸡蛋吗？”
　　“应该有，我去看看。”何小楼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苏词寻坐在江屹对面的椅子上，拿起他写的那份勘察记录，一页一页地翻。
　　江屹的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漂亮，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骨力的好看。
　　“你写字跟你人挺像的。”苏词寻随口说了一句。
　　江屹还在梳理今天的线索，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他。
　　苏词寻没有看他，继续翻着那份记录。
　　十分钟后，何小楼提着五盒饭回来。
　　今天食堂的饭菜还不错，只不过没有江屹想要的西红柿炒鸡蛋。何小楼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就给他打了点自己喜欢吃的菜。
　　林笑和周远山是在中午十二点半回来的。两人身上都带着雨的潮气。
　　林笑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顾不上整理，进门就把一个U盘放在苏词寻桌子上。
　　“交管那边的监控数据，四年前的原始数据，全部都拷回来了。”
　　林笑说着，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赵队长很配合，把化工厂周边三个路口，还有厂区正门那条无名路的监控都拷给我们了。”
　　没有毛巾，苏词寻递了包纸给两人：“辛苦了。”
　　周远山接过纸，抽了几张出来擦着那为数不多的头发道：“时间跨度从四年往前推一年，一共是五年的数据。”
　　“五年？”何小楼端着饭盒坐在椅子上，“小林姐，五年的监控，你打算怎么看？”
　　“谁说我要全看了？”林笑瞅了他一眼，“一看你就没有认真听，苏队说了先缩小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