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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尸骨无言。但证据有终 程牧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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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牧捏着物证袋的手一顿,哭笑不得地将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具封装妥当,指尖蹭过袋面灰尘。
“这刀锈蚀程度很重,刀刃确实有崩缺,和许老师之前检测出来的骨痕缺口特征对上了。”程牧认真收起物证,褪去方才的玩笑神色,“我带回去做痕迹和残留血迹检测,大概率就是杀害赵甜甜的凶器。”
苏词寻颔首,目光重新回到屋内成片的蓝色荧光上。
鲁米洛反应勾勒出血迹轨迹清晰规整,从客厅墙面一路延伸至后院,层次分明,能够分辨出喷溅血、滴落血和拖拽血的痕迹。
“墙面的人形喷溅血迹高度贴合成年女性身高,吻合赵甜甜的遇害体位。”苏词寻左手抵在下巴处,逐条梳理线索,“拖拽血迹连贯,受害人遇害后被当场转移到后院进行掩埋,后面时隔多年凶手再次掘尸转运至废弃化工厂。”
“他当时就住在这,想要转移尸骨并不用开车,他可以直接在半夜转移过去。而我们在监控上看到赵德文开车回来,我认为当时车里的也许是别的受害人了。”
赵德文在同年杀害了两名女性足够判为死刑。
江屹站在水缸旁,指尖轻轻摩挲缸沿粗糙的水泥纹路,目光沉凝。“水缸内壁有细微划痕,新旧叠加。除了存放刀具的痕迹还有少量残留铁锈碎屑。”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着:“凶手当年行凶后将铸铁凶器以及砍杀刀具藏于水缸底部,只是铸铁件不见了。”
许主任将血样装进勘察箱,拍了拍程牧的肩膀:“徒弟啊,记笔记。这具尸体的致命伤为头部钝器重击,和赵甜甜的致命伤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凶器同样是铸铁材质物件。”
“两名死者,同样的作案工具和手法。”苏词寻眉峰微蹙。
江屹眸光微冷,顺着院内血迹缓慢走动,脑海里快速串联所有线索。“老年女性死者年龄贴合赵德文母亲的年纪,户籍系统里赵德文母亲在赵甜甜死后的下个月无故销户,登记原因为自然死亡,没有任何就医记录,当时的社区报备也极为潦草。”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是他刚才用平板登录警务系统快速调取户籍档案捕捉到的细节,无人在意的疏漏此刻尽数变成了关键证据。
“也就是说赵德文先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同年赵德文的母亲发现了这件事,赵德文怕她去报警便也杀了她。”江屹停住脚步,“三年前女儿赵甜甜目睹家暴试图报警却惨惨遭赵德文杀害。时隔两年,赵德文心理负担加剧,害怕尸骸暴露,挖出赵甜甜的尸骨转移到熟悉的化工厂,他认为危险的地方反而更安全。”
苏词寻接过他的话,补充完整作案链条:“他刻意保留了母亲的尸骨尸骨埋树下,大概率是用来胁迫王秀兰。手握另一专柜命案拿捏住王秀兰的软肋,逼她守住秘密,替自己隐瞒所有罪行。”
这就能完美解释王秀兰所有反常的举动。
她常年遭受家暴身心俱残,明明知道两桩命案的真相却不敢揭发。赵德文以家里埋藏尸体要挟,告诉她一旦报警,她也会因为帮赵德文藏尸而让她陷入其中无法脱身。
长年的恐惧与胁迫磨掉了她所有反抗的勇气,只能沦为凶手的帮凶,守着院子里两具冤骨熬过暗无天日的三年。
“去年赵德文突然销户搬迁,人户分离并非畏罪潜逃。”江屹继续推演,“他在察觉到厂区整改,片区排查愈发严格,担心化工厂的尸骨被发现提前布局脱身,同时让王秀兰守住这里最后的秘密,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苏词寻点头表示赞同。
屋内鲁米洛散发出的荧光渐渐黯淡,残留的化学味道混杂着屋里的霉味。苏词寻拿出手机联系了已经回市局的何小楼。
“小楼,让林笑立刻核查赵德文所有出行、住宿和车辆记录,重点排查清河县周边乡镇和私人出租屋,全方面锁定行踪。然后联系清河县派出所调取周边所有监控。”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何小楼利落的应答:“收到老大,即刻进行全网排查。”
安排完任务,苏词寻转头看向身侧的江屹。
年轻人依旧是清冷寡言的样子,白得剔透的手背上沾了一点浅淡的泥土,碎发垂在额前。
心底的欣赏愈发浓烈,苏词寻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恢复了工作状态:“现场所有物证全部封存,分批次加急送检。”
“明白。”程牧迅速整理好所有勘察物证,将尸骨样本、物证袋逐一编号登记。
几人快速清理现场,关好院门,驱车返回市局。
车内格外安静,雨后的街道空气清新。苏词寻目视前方,轻声开口:“刚才老周发消息给我说,王秀兰被带回市局后情绪已经崩溃。”
江屹靠在车窗上,微微偏头:“很正常,她被赵德文控制数年,早已形成条件性的恐惧,需要循序渐进疏导,让她彻底放下顾虑,你可以让林笑先尝试疏导。”
“你打算怎么审?”苏词寻侧头看他。
“审问不是你的事吗?”江屹认为自己还没有到可以审问嫌疑人的地步,最多是在审讯室外看着。
苏词寻随手向上一挽袖口,利落布料堆叠至小臂中段,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骤然显露 :“我主审,你坐在旁边记录就行。”
“行。不用强硬的审讯。”江屹左手抵在窗上手掌握拳撑着头,“她守着两具尸体,背负秘密煎熬多年。只要告诉她,赵德文杀人证据确凿落网是迟早的事 ,没人能再威胁她,让她放心她自然会开口。”
苏词寻眼中掠过笑意。他不得不承认江屹太通透了,精准拿捏嫌疑人的心理弱点。
江屹不知道苏词寻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苏词寻正对着自己傻笑着。
……
车子稳稳驶入市局大院,两人一下车直奔审讯室。
审讯室内,白炽灯明亮刺眼。王秀兰坐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止不住的颤抖,双眼空洞无神,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苏词寻、江屹、何小楼进入审讯室。苏词寻端坐在审讯桌前,身姿挺拔从容没有寻常审讯的步步紧逼以及厉声施压,他将两份法医尸检报告放在桌对面的女人面前。
纸张划过桌面,发出细碎的摩挲声,落在满心惶恐的王秀兰耳中,格外刺耳。
片刻的静默后,苏词寻起身缓步走到王秀兰面前指着最上面的法医报告,低头凝视着-面色惨白的女人:“这是谁?”
被恐惧裹挟多年的王秀兰此时嘴唇反复翕合,半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喉咙干涩沙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用力摇头,幅度极大,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眼里满是慌乱。
“是他让我挖的,今天早上他打电话特意嘱咐我的……他让我把院子里埋着的东西挖出来,换个地方埋好……我不想做的,我真的不想……可是我太害怕了。我不敢不听他的话。”
苏词寻眼神骤然沉敛,捕捉到关键点:“赵德文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王秀兰僵硬地点头,脖颈的动作机械又迟钝。
“他用什么号码打的?”
面对追问,王秀兰从破旧的外套衣服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有些破碎的老年机。她指尖按亮屏幕,最新的通话记录赫然显示在眼前。一条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通话记录在今天。
苏词寻接过手机,目光扫过那条记录,转身递给何小楼:“立刻查这个号码的全部信息,通话轨迹与实名记录,马上。”
“收到!”何小楼应声接过手机,脚步急促,转身快步走出审讯室,即刻投入核查工作。
屋内重归沉寂,压抑的氛围再次笼罩王秀兰。
苏词寻垂眸看向浑身瑟缩的女人,音色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缓缓道出最残酷的真相:“经过我们法医的检测以及信息调查我们得知,树下的死者是你的婆婆赵德文的亲生母亲,李娟。”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王秀兰原本紧绷僵硬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座椅上,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不等她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苏词寻的声音继续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揭开这场尘封数年的滔天罪恶:“三年前,赵甜甜与赵德文发生争执,被他用钝器重击头部致死,尸体连夜埋在你们家后院的。同年七月,你的婆婆,发现异常知道了赵德文藏尸的秘密,又不堪常年家暴折磨,想要报警揭发他,同样惨死在赵德文手中。”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濒临崩溃的王秀兰,语气褪去了锐利,多了几分洞悉真相的通透与悲悯:“两桩人命大案,你从头到尾全部知情。你隐忍沉默闭口不言至今,从来不是心甘情愿包庇凶手,是常年遭受家暴、被赵德文层层胁迫,身不由己,无力反抗。”
侧边,江屹端坐于桌前,手中握着钢笔,安静记录着审讯全过程。眉眼清冷干净,目光沉静地落在王秀兰狼狈不堪的脸上,语气没有半分苛责与质问,只剩客观公正的笃定:“赵德文一直用院子尸骨的秘密要挟你,反复灌输一旦报警,你就是帮凶,终身难逃罪责的念头。他精准拿捏了你懦弱恐惧的弱点,逼着你守住他的滔天罪恶,独自一人承受数年的煎熬、折磨与心理煎熬。”
他顿了顿,笔尖微微停顿,字字铿锵,击碎缠绕王秀兰多年的枷锁:“但你要知道,你从未参与行凶,也从未协助他藏尸、毁证。这么多年的沉默,是长期被压迫的受害者最深的无奈,不是你的罪责。”
这句公正的定论,成了压垮王秀兰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她数年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长久的死寂席卷了整间审讯室。
几秒后,王秀兰紧绷了整整三年的情绪彻底崩塌。她肩膀剧烈起伏、疯狂颤抖,积压在心底数年的恐惧、痛苦、愧疚、绝望与隐忍,尽数冲破了压抑的桎梏。
嘶哑、破碎又压抑至极的哭声,缓缓在空旷安静的审讯室里蔓延开来,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崩溃。
她埋着头痛哭不止,哭声断断续续,从压抑呜咽到放声崩溃,哭到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最后浑身脱力,软软靠在椅背上。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红肿的眼眸里褪去了麻木死寂,终于透出一丝鲜活的带着希冀的温度。
她吸着通红的鼻尖,声音沙哑虚弱,却无比坚定:“我说……我全都交代,所有事情,我全部都说……”
与此同时,重案组办公区内一片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地响。
林笑端坐电脑前,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车辆行驶轨迹、人口户籍档案、道路监控截图、厂区人员记录等海量线索。她盯着不断刷新的页面,眼中骤然亮起光亮,压不住心底的激动,对着耳麦道:“苏队,江屹!查到关键线索了!”
“三年前六月二十七号凌晨,一辆刻意遮挡号牌的江淮老款货车,行驶轨迹终点精准锁定化工新村!没想到江屹这么厉害,刚开始我还有点怀疑不是。另外我核对了当年厂区报废设备清单,凶手作案使用的铸铁钝器,正是老化工厂当年淘汰报废的老式设备配重块,完全吻合!”
一旁的周远山盯着屏幕同步调出的车辆登记档案,沉着出声补充关键信息:“这辆报废江淮货车,原始登记人就是赵德文。去年他注销本地户籍、悄然搬迁潜逃后,这辆车就被他藏匿在清河县城郊的一处废弃加工厂院内,一直无人发现。”
何小楼当即起身,动作利落:“我已经第一时间联系清河县当地警方,对方警力已经就位布控,全方位封锁出入口,随时可以配合我们实施抓捕!”
审讯室内,听到门外传来的汇报,苏词寻与江屹默契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漾开笃定之色。
历时多日的抽丝剥茧、层层追查,所有零散线索彻底串联闭环,所有疑点全部落地,尘封数年的真相,终于完整浮出水面。
真相脉络清晰无比:赵德文性情暴戾偏执、冷血残忍,常年在家实施家暴,常年折磨妻子与女儿。三年前,他因琐事与赵甜甜激烈争执,一时恶念丛生,持钝器残忍弑女,将其尸骨掩埋。
同年,其母亲发现赵德文杀人事件,决心报警。丧心病狂的赵德文为避免罪行败露,再度痛下杀手,残害自己的母亲。
接连犯下两桩命案后,赵德文畏罪潜逃,为彻底掩盖罪证,他多次胁迫妻子王秀兰,以其性命与罪责相要挟,逼其死守秘密,还数次深夜偷偷掘尸、转移藏匿尸骨,将所有心理压力与秘密枷锁,尽数压在妻子身上,让无辜的受害者替他背负数年黑暗与煎熬。
一桩尘封三年的弑女和弑母冤案,一场绵延数年的家暴恶行与泯灭人性的罪恶,在重案组全员的不懈追查下,彻底大白于天下。
苏词寻站直身形,抬手按着耳麦,清冷的嗓音褪去所有温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联合清河县公安警力,即刻开展抓捕行动!目标嫌疑人赵德文,全域一级布控,严密排查所有藏匿点位,务必将凶手捉拿归案!”
“收到!即刻执行!”
耳麦里传来整齐利落、干脆有力的应答声。
窗外,连日阴雨的天气彻底放晴。雨后澄清透亮的天光穿透厚重云层,洋洋洒洒落满整座容城,驱散了萦绕数日的阴雨阴沉,也驱散了笼罩案件多年的黑暗。
江屹轻轻合上手中厚厚的审讯笔录本,笔尖落下最后一笔工整利落的字迹,收尾干净沉稳。少年眉眼依旧清冷淡然,只是漆黑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浅浅的释然。
尸骨无言。但证据有终。
世间从无枉然的追查,尸骨沉默无言,但层层堆叠的证据,终会还原所有真相。
那些被泥土掩埋的冤屈,那些被罪恶辜负的生命,那些隐忍多年的苦难与黑暗,终会等到正义降临、沉冤昭雪的这一天。
苏词寻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安静整理笔录的江屹身上,褪去办案时的凌厉冷峻,眸光藏着隐晦的温柔与并肩作战的默契,轻声开口:“忙完这个案子晚上的饭照旧。”
江屹抬眸望,澄澈的眼眸映着窗边洒落的暖阳,语气清淡温和应声干脆:“好。”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轻轻落在两人肩头,温柔包裹着并肩而立的身影。
连日办案的疲惫、追查案件的沉重、直面罪恶的压抑,尽数被暖阳抚平。余下的,是无数次并肩破案的默契相守,是历经黑暗、终见光明的安稳。
这场始于一具无名白骨的艰难追查,跨越数年时光,拨开层层迷雾,终将以罪恶落网、正义昭彰,画上圆满而公正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