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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一锅清汤 旧案未必一 ...
羊骨是陈小满自己去挑的。
清晨五点半,肉市刚开,冷气混着血水味从棚里往外冒。案板后的师傅认识何婶,听说四时饭馆要重新开火,顺手从整扇羊排下剔出两段脊骨,又挑了几根骨髓足的腿骨。
“熬白汤还是清汤?”
“清汤。”
“清汤不出数。”
“够一桌人喝就行。”
师傅将骨头劈开,刀背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骨茬新鲜,骨髓颜色干净,没有发灰。陈小满又买了两斤带筋的羊腿肉、一根白萝卜和一小袋白胡椒。
经过干货摊时,老板招呼她:“要不要来点党参、黄芪?冬天炖羊肉都放,补气。”
“不放药。”
“那放几颗红枣,汤好看。”
“不用好看。”
老板笑她:“饭馆做汤,怎么什么都不要?”
陈小满把白胡椒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包装日期。
“羊肉、萝卜、姜,已经够多了。”
回到四时饭馆,天才刚亮。
何婶把后门打开,先看见陈小满肩上扛着的羊骨,又看见她手里的白萝卜。
“怎么买这么多?”
“马春娥说冬三当年用两副羊骨。我按现在的锅减了一半。”
“她几点来?”
“七点。”
“她不是说只告诉你怎么做,不亲自动手?”
“她昨天又改主意了。”
何婶接过羊肉,按了一下表面。
肉有弹性,膻味不重。她把案板冲洗干净,又拿出一只从前做席面用的大铜盆,盆底有不少划痕,边缘却擦得很亮。
陈小满将骨头和肉分别泡进清水。
第一遍水很快泛红。
她把血水倒掉,重新加水。骨缝里粘着的细小碎屑用竹签挑出来,羊肉表面的筋膜只去掉过厚的一层,剩下的留着炖。
何婶看她做得慢,问:“紧张?”
“有点。”
“又不是没煮过汤。”
“以前煮的是别人的证据。”
陈小满把最后一根骨头洗净。
“今天煮的是饭。”
七点过五分,马春娥到了。
她背着自己的旧布包,里面装着那本《春娥席面记》和一把用惯的长柄汤勺。进门后,她没先看锅,先去洗手,指甲缝、手腕和虎口都搓了一遍。
“骨泡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中间换了三次水。”
“肉呢?”
“单独泡的。”
马春娥掀起盆边看了看,又用指腹按过羊骨截面。
“可以焯。”
陈小满把骨头放进冷水锅。
火没有一下开到最大,只让水慢慢升温。浮沫从锅边出现时,她用细网勺撇掉。第一层沫发灰,第二层淡一些,到了第三遍,只剩很薄的白沫贴在水面。
羊肉晚一点下。
肉一遇热便收紧,表面析出细碎血沫。陈小满没有嫌麻烦,又换了一次清水,将焯过的骨肉逐块洗净。
马春娥站在旁边看,没有伸手。
“你不是来教我吗?”陈小满问。
“正在教。”
“你一句话没说。”
“该洗的地方都洗到了,还说什么?”
陈小满把铜锅架上灶。
锅是四时饭馆留下来的旧锅,底厚,受热慢。叶兰因以前用它煮过夏日酸梅汤,也煨过冬天的萝卜骨汤。停火太久,锅内重新养过几遍,边缘仍留着一圈洗不掉的深色。
清水一次加足。
羊骨垫底,羊肉放在上面。两片老姜用刀背拍开,少量黄酒沿锅边淋入。
马春娥问:“为什么沿锅边?”
“让酒气先散,不直接压在肉上。”
“谁教的?”
“你的小册子。”
陈小满翻开《春娥席面记》的复制页。
冬三那一栏旁边写着:
酒贴锅走,不浇肉心。
马春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自己都快忘了。”
“纸没忘。”
话出口后,陈小满停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轻易说“纸没忘”或者“味道不会说谎”。查案最急的那些日子里,这些话像一根能抓住的绳。到了现在,她反而知道,纸也会被裁掉,账会被改,味道经过二十年也只能留下有限的东西。
真正让旧事重新站起来的,是有人肯把每一处有限都说清楚。
看见什么,说什么。
闻见什么,说什么。
收过钱,也说。
没来得及救人,也说。
汤开以后,陈小满将火调小。
铜锅里没有剧烈翻滚,只有靠近锅边的地方不断冒出细小气泡。汤色最初有些浑,半小时后慢慢沉静下来,油脂浮在表面,聚成薄薄的一层。
“要不要撇油?”何婶问。
“撇一部分。”
“全撇干净不好看。”
“又不是照相。”
陈小满拿勺子沿着锅边撇去浮油,只留少量在汤面。羊汤没有熬成浓白,仍是浅淡的清褐色,能看见下面的姜片和骨头轮廓。
马春娥点了点头。
“冬三当年就是这个颜色。”
“桶里的沉积也能看出来。”叶知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怀里抱着《食案簿》和那本新开的《四时试味》,肩上沾着一点冬日湿气。
陈小满看了一眼时间:“你不是说上午去交补充材料?”
“交完了。”
“有新消息?”
叶知味先把两本册子放到远离灶火的桌面上。
“北川旧公墓的迁葬总册找到了与医院、酱园互助记录相符的编号。原登记仍然只有一个‘晚’字,迁葬后安置在北川纪念园公共区。”
陈小满握着汤勺,没有马上说话。
锅里又浮上来一点细沫,她低头撇掉,才问:“能确认是她吗?”
“时间、年龄、医院移交编号和丧葬支出可以连上,身份高度指向宋晚。正式关联说明还在办理。”
“骨灰还能单独找到吗?”
“公共区保留了原编号,没有混放。”
何婶轻声道:“那就能接回来。”
陈小满没有回答。
马春娥看她一眼,也没有催。
过了片刻,陈小满才说:“先不接。”
何婶皱眉:“为什么?”
“因为还没问清楚接到哪里。”
“她是你亲妈。”
“所以更不能我今天想让她去哪儿,就让她去哪儿。”
陈小满把勺子放回锅边。
“宋家不能接。陈家是我的家,不是她住过的地方。四时饭馆是她来过、也被追过的地方。秋酥斋早没了,北川是她最后生活过的地方。”
她看向叶知味。
“先把名字补回纪念园。位置留着,等我去看过再说。”
“好。”
“申请人写我现在的名字。”
“已经写了。”
“陈小满?”
“陈小满。”
何婶叹了口气,没再说“接回来”。
有些人失踪太久,后来的人总以为找到以后,第一件事便该把她带回某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可宋晚活着的时候,已经被不同的人替她安排过太多去处。
宋宅西厢。
余氏诊所。
福记旧铺。
北川酱园。
县医院。
无名墓地。
如今至少不必急着再替她选一次。
上午九点,陆静澜来了。
她没有空手,带来一袋自己晒的萝卜干。走到门口闻见羊汤味,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不是说只请几个近的人?”
何婶道:“你还不算近?”
“我怕这桌坐不下。”
“今天不讲谁近谁远,来的人有凳子就坐。”
周景山随后进门,手里拿着福记铺产手续的最新回执。他没有在饭前谈,只把文件袋交给叶知味,说明产权更正已进入最后公示期。
顾月香带来一只装满针线的新布包。
她原来放五百元旧币的抽屉空出来后,真的改成了针线抽屉。布包里有几卷不同颜色的线,还有一块未绣完的围裙布。
“给饭馆的。”
陈小满接过来看。
围裙左侧只绣了“四时”两个字,没有人物名字,也没有什么“旧案见证”“百年传承”。
“怎么没绣完?”
“剩下的你们自己写。”
顾月香找了张靠窗的凳子坐下。
马春娥问:“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来喝汤。”
“我是这么想的。”
陆静澜把萝卜干放进后厨,出来时看见顾月香,笑道:“你守了一辈子寄存窗,今天倒自己上门领东西。”
顾月香道:“暗号呢?”
陈小满在灶边回答:“没有暗号。”
“那我凭什么喝?”
“凭你饿了。”
临近中午,葛秀珍没有来。
她让家人送来一只小食盒,里面是四只蒸得很软的馒头。盒盖下压着一张纸,只写:
牙不好,羊肉吃不动。汤替我留半碗,不要送药材。
陈小满看完,将食盒放到蒸笼上温着。
叶成德在门外停了很久。
何婶看见他,却没有主动叫。直到羊肉快煮好,他才提着两棵青菜走进来。
“肉汤容易腻,带点菜。”
陈小满接过青菜。
“洗过吗?”
“没有。”
“那放水池。”
叶成德把菜送进去,没有往长桌边坐,只在靠门的小凳上停下。
周景山看了他一眼:“今天还分远近?”
“我坐这里方便走。”
“汤没喝就想走?”
“怕有人不想看见我。”
何婶将一把洗好的碗重重放在桌上。
“今天谁不想看见谁,自己低头吃饭。汤不是审判桌,也不是和解酒。”
没人再说话。
宋明章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已经辞去公司职务,外套也不再别宋记的徽章。手里没有带礼物,只拿了一份封存材料补充清单。
陈小满看见他,先问:“梁玉慈呢?”
“在配合后续询问。”
“她不来?”
“我没有告诉她今天吃饭。”
“为什么?”
“她不会觉得这是吃饭。”
陈小满没有说让他坐,也没有赶他出去。
何婶将最后一张凳子踢到桌边。
“有位置就自己搬。”
宋明章把材料交给叶知味,坐在最末端。
这一桌没有唐荔。
她留在秋酥斋旧址附近照看新整理的工艺档案,托人送来一包刚炒过的芝麻。杜承平也没来,他说自己的情况说明还要补,等全部写完再进四时的门。
陈怀木发来一条消息,说今天在外面做零工。
末尾问了一句:
还有剩汤吗?
陈小满回复:
晚上自己来拿,不送上门。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
行。
羊肉炖到能用筷子轻松扎透时,陈小满将肉捞出。
稍微放凉后,逆着纹理切成厚片。白萝卜这时才下锅,不能太早,否则汤会发甜发浑。萝卜煮到边缘透明,中心还留一点白,她关小火,开始最后调味。
盐。
白胡椒。
没有任何药材。
马春娥站在她旁边:“胡椒别一次倒完。”
“先放一半。”
“尝。”
陈小满舀出半勺汤。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落到她手上。
她察觉到以后,动作停了一瞬。
过去几个月,她们见过太多“先尝”。
宋晚先喝冬一。
试服名单上的人依次排在宋明章前面。
春宴上,孩子误食青团后,所有人都等着看有没有事。
马春娥低声道:“掌勺的试咸淡,和拿人试药不是一回事。”
陈小满抬眼看她。
“我知道。”
她吹开热气,自己尝了一口。
羊肉味清楚。
姜的辛味已经散得很轻,黄酒只剩香,不再有酒气。萝卜带出一点甜,盐略少,胡椒也还没完全起来。
她没有观察自己的心跳,也没有等一刻、半刻和一时辰。
只说:“再加一点盐,胡椒够了。”
马春娥接过另一把小勺,也尝了一口。
“盐加半勺。”
“我觉得三分之一。”
“你这锅水比冬三少。”
“萝卜后面还会出味。”
马春娥看她两秒。
“那就三分之一。”
陈小满加盐,搅匀,再尝一次。
这次没有问题。
她在《四时试味》中记下:
清羊汤试作一。
羊骨、羊腿肉、白萝卜、老姜、黄酒、白胡椒、盐。
不入药材。
羊骨肉冷水浸泡,分别焯洗。清水一次加足,小火煨煮。萝卜后下,胡椒起锅前入。
本次由陈小满掌勺,马春娥校味。
盐量按现锅调整,不照旧席面定数。
写完后,她在菜名上停了停。
何婶问:“还叫冬三?”
“不叫。”
“那叫冬汤?”
“也不叫。”
陈小满重新落笔:
四时清羊汤。
冬三是证据编号。
它应当继续留在桶、检验报告和旧账里。今天这锅汤不需要继承那个名字,也不需要靠二十年前的故事卖出去。
马春娥拿过长柄勺,想帮忙盛汤。
陈小满却道:“我来。”
“嫌我手抖?”
“今天我掌勺。”
“行。”
她先给葛秀珍装出半碗。
保温罐已经用热水烫过,羊肉切得更碎,萝卜也多煮了一会儿,方便老人吃。罐身贴着一张普通标签:
清羊汤。
羊肉、萝卜、姜、黄酒、白胡椒。
无其他药材。
没有写“暖身”。
也没有写“适合体虚”。
剩下的汤按座位顺序盛。
不是按血缘。
不是按谁出过钱、谁交过证据,也不是先给最尊贵的人。
只从离灶台最近的何婶开始,一碗接一碗摆过去。
顾月香拿起碗,先闻了一下。
马春娥笑她:“你又不会辨汤。”
“闻见是羊肉就行。”
陆静澜问:“还闻见什么?”
“萝卜,胡椒。”
“没有别的?”
“没有。”
顾月香喝了一口。
“可以。”
何婶道:“谁让你验了?”
“我只是说能喝。”
“能喝就多喝。”
大家没有立刻动筷。
长桌上坐着的人,彼此之间并不都喜欢。
叶成德欠着叶知味一句永远补不回来的解释。
周景山还在归还占用多年的铺产。
陆静澜曾经在叶兰因面前否认程青禾到过陆宅。
马春娥收过五百元。
宋明章更不可能因为开了一道门,便从旧账中干干净净走出来。
这顿饭不是庆功。
也不是原谅。
何婶先夹了一块羊肉。
“再不吃就凉了。”
桌上的筷子这才陆续动起来。
羊肉炖得软,却没有散。萝卜吸了汤,咬开时仍有一点清甜。汤面浮着少量羊脂,喝到嘴里先是肉香,后面才有白胡椒带来的暖。
陆静澜喝了半碗,忽然道:“二十年前青禾在我家喝米汤,也是先闻了很久。”
周景山低头看着碗:“她后来到福记,吃过一个冷馒头。”
“不是一个。”陆静澜说,“我给她装了两个。”
“到码头时只剩一个。”
“另一个呢?”
“半路给了宋晚。”
这些细节从前散落在每个人嘴里。
如今再说起来,已经不需要证明谁清白。只是两个年轻女人在逃亡路上,确实分过一只冷馒头。
顾月香道:“她们在码头没吃东西。”
马春娥问:“你怎么知道?”
“寄存窗不许吃。”
“你这规矩倒多。”
“没规矩,账早没了。”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叶成德一直没有喝完第一碗。
叶知味看见,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当年冬三藏到外地以后,我去看过三次。”
陈小满道:“情况说明里没有。”
“我漏了。”
“为什么现在说?”
“第二次去的时候,桶外那条蓝布松了,我重新系过。”
“动过封口吗?”
“没有。”
“碰过桶盖?”
“擦过外面的灰。”
叶知味已经拿出纸笔。
“具体哪一年、哪个月份?”
叶成德苦笑:“今天也要记?”
“要。”
饭桌不是询问室。
可没有人规定吃饭时想起的事就可以略过。
叶成德补写了三次查看冬三桶的时间、地点和自己做过的动作。他不能确定准确日期,便注明大致季节和记忆局限。
写完以后,他重新端起汤碗。
汤已经凉了些。
羊脂在边缘凝出一点浅白。他喝了一口,没有让何婶再热。
宋明章坐在最末端,很少说话。
陈小满看向他:“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
“清。”
“还有呢?”
“胡椒少。”
“你以前喝过冬三吗?”
“没有。”
“宋宅冬宴上,你只喝冬二?”
“是。”
陈小满点头。
“那你也不知道冬三原来是什么味。”
“现在知道了。”
“今天这锅不是冬三。”
“我知道。”
陈小满没有再说。
宋明章喝完自己那碗,没有添第二碗。
饭吃到一半,门外有人探头。
是附近卖菜的老太太。
“饭馆开了吗?”
何婶道:“还没正式开。”
“闻见羊汤味了。”
“今天内部试菜。”
老太太往里看了一眼:“能卖我一碗吗?我自带饭盒。”
陈小满放下筷子。
锅里还剩一些。
原本准备晚饭继续吃,也答应给陈怀木留一份。
“您有没有不能吃的东西?”她问。
“羊肉能吃,胡椒也能。”
“喝酒吗?”
“怎么还问喝酒?”
“汤里放了少量黄酒,煮过,但要提前说。”
“这点不怕。”
“有姜。”
“也吃。”
陈小满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只打包碗。
“今天是试做,不收钱。”
老太太立刻摇头:“不收钱我不要。”
“那按材料算,八元。”
“肉多吗?”
“正常一份。”
“萝卜多放点。”
陈小满盛了汤,又夹了几片羊肉。标签仍然把全部原料写清,没有添加任何功效说明。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眼标签。
“四时清羊汤?”
“嗯。”
“能暖身吧?”
“热汤喝下去会暖。”
“我是问补不补。”
“不管补。”
老太太笑起来:“你这饭馆真不会说好话。”
“汤会说。”
叶知味抬眼看她。
陈小满自己也停了一下。
随后把后半句补完整:
“汤里有什么,标签上都写了。别的我不替它说。”
老太太拎着汤走了。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从门口回来,将空碗举给她们看。
“味道淡了点。”
马春娥立刻道:“我说该加半勺盐。”
陈小满问老太太:“您平时口味重吗?”
“我家做菜是重些。”
“那下次可以单独加盐。”
“什么时候正式开?”
“还没定。”
“开了门口写一声。”
老太太走后,陈小满在《四时试味》后面补了一行:
首位外来试吃反馈:口味偏淡。试吃者自述日常口味较重。暂不调整整锅盐量,提供单独调味。
马春娥瞥见,哼了一声。
“还挺犟。”
“盐加进整锅,所有人都得跟着吃。”
“以前席面就是这么做。”
“现在不是席面。”
午饭结束,桌上没有剩多少菜。
羊汤还剩两碗。
一碗留给陈怀木,另一碗给杜承平。何婶说他既然不肯进门,就让他自己来取,谁也不送。
众人陆续离开。
顾月香把未绣完的围裙留在柜台。
周景山临走前说明,福记更正公示结束后,铺子将暂由独立机构托管,等程青禾相关权益进一步明确。叶知味没有当场接受任何产权安排,只收下了程序回执。
宋明章走得最晚。
站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铜锅。
“以后会把这道汤放进菜单吗?”
“会。”
“写不写冬三的来历?”
“不写在菜单上。”
“有人问呢?”
“完整材料有公开查询处。愿意了解的自己看。”
“明章餐饮以后不能再用冬方。”
“那是你们的事。”
宋明章点头。
走出门前,他说:“宋晚的墓名补录,我愿意承担费用。”
陈小满道:“不用。”
“不是补偿。”
“更不用。”
“那我能做什么?”
陈小满看着他。
“该问的时候继续答。该承担的别躲。其他的,不用找我领任务。”
宋明章站了一会儿,最终只说:“好。”
下午,四时饭馆安静下来。
何婶收拾碗筷,马春娥留下的长柄勺已经洗净,挂在灶边。陈小满把铜锅里的最后一点汤舀出,锅底只剩羊骨和煮软的姜片。
她没有留一碗放在照片前。
也没有把汤倒进冬三桶的复制品里做纪念。
羊汤是给活人吃的。
证据归档,名字补回,死者也不需要再替一锅汤承担寓意。
叶知味坐在窗边,打开《食案簿》。
春味、夏味、秋味、冬味已经写满。
有些页角贴着修正条。
有些名字后来补入,墨色与原字深浅不同。她没有刻意把它们改成一致,也没有重新誊抄成一本整洁的新册。
陈小满坐到对面。
“最后要写什么?”
叶知味看向冬味页的最后一处空白。
此前写的是:
原词留证,真名归人。
下面还剩两行。
她提笔写道:
冬三本清,冬一另煎。
汤无罪,借汤试人者有责。
陈小满看了一遍。
“第二句有点像判词。”
“那你改。”
她接过笔。
没有在原句上划掉,而是在旁边补了一行:
今日清羊汤,只作饭食,不作方,不试人。
叶知味问:“这就是结案?”
“法律上的还没结束。”
“食案簿呢?”
陈小满想了想。
“食案簿可以先合上。”
冬三桶的检验结果不会因为今天煮了一锅汤而改变。
梁玉慈和宋明章等人的责任,还要由正式调查继续区分。秋酥的收益、福记铺产、北川墓名和各项更正,也都需要时间。
不是所有旧账都能在一顿饭以后结清。
但这本簿子最初要找的几件事,已经有了答案。
叶兰因没有做那批问题青团。
程青禾没有抛下女儿后消失无踪。
白秋娥、程青禾、宋晚和秋酥斋女工的名字重新回到配方旁。
宋晚没有自愿替宋家试药。她在孩子被列入后观时,以自己先服换阿满离开西厢。
冬三本来是一锅清汤。
后来被倒进去的,是冬一剩下的药液、碎瓷,也是一群人试图留下的证据。
叶知味将笔放进书脊。
书页合上时,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只是纸与纸相贴,轻轻一响。
陈小满拿起《四时试味》。
“这个不合。”
“为什么?”
“才写两页。”
第一页是秋酥试作。
第二页是清羊汤。
后面还有很多空白。
她把顾月香送来的围裙展开。围裙上只有“四时”两个字,下面留着一大片尚未完成的位置。
何婶从水池边回头:“准备绣什么?”
“先不绣名字。”
“那绣菜?”
“也不急。”
陈小满把围裙挂到门边。
“以后谁在这里做过什么,就自己写。”
傍晚五点,陈怀木来拿汤。
他没有喝酒,手上有干活磨出的新水泡。接过保温盒后,他先看标签。
“还写这么细?”
“怕你拿去跟别人吹是补药。”
“我没那么闲。”
“汤里有黄酒。”
“煮过还能算酒?”
“告诉你一声。”
陈怀木把保温盒抱在怀里,站在门槛外。
“债主那边,我已经谈了分期。”
“别再拿我的电话担保。”
“不会。”
“工资到了先还固定那笔,别东一笔西一笔。”
“记下了。”
“少喝酒。”
陈怀木点头。
过了片刻,他问:“饭馆什么时候开?”
“明天试营业。”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我会修桌子。”
“靠墙那张有点晃。”
“明早来。”
陈小满说完,转身往里走。
陈怀木在门外愣了一下。
“几点?”
“七点之前。”
“行。”
他拎着汤离开,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趁机讲以后一定改。这段父女关系不会因为一碗汤重新变得完整。
明早的桌子若修好,便先记修桌子。
债若按期还,便记还债。
若再喝酒、再失信,也仍然照样记。
晚上,陈小满将试营业告示贴到门上。
没有写“四季旧案落幕”。
也没有写“二十年真相归来”。
只写:
四时饭馆,明日试营业。
供应:
白粥。
葱油拌面。
秋酥每日一炉,售完为止。
四时清羊汤,中午供应。
食材、过敏原及酒类使用情况见店内说明。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本店食物不宣称治疗疾病。
何婶站在她身后,觉得最后一句不吉利。
“谁家开饭馆先说不治病?”
“总有人问。”
“那也不用贴门口。”
“贴着省得每桌解释。”
何婶念了两遍,最后没撕。
“随你。”
夜里关门前,叶知味走到旧柜旁。
宋晚那只秋酥已经撤下了。
不是被扔掉。
前一晚陈小满自己吃了,说放久了也会坏。柜上如今只摆着秋酥斋合影和一张北川纪念园的编号查询单。
没有供品。
也没有香。
陈小满锁好窗户,回头问:“明天第一锅汤几点下?”
“六点。”何婶说。
“羊骨今晚泡上。”
“知道。”
“秋酥面也要提前醒。”
“知道。”
“菜单——”
何婶将抹布朝她扔过去。
“你明天自己一个人干。”
陈小满笑着躲开。
那笑很短,却是这几个月里少有的不带刺的一次。
她把灯关到只剩门边一盏。
四时饭馆里仍有羊汤的余味。
不是药气。
不是证物袋里隔着塑料才能闻见的陈旧脂香。
只是锅洗过以后,木桌、灶台和空气里残留的一点饭味。
门外有人经过,看见试营业告示,停下来念了一遍。
“明天有羊汤。”
同行的人问:“是不是网上说的那锅冬汤?”
“上面写四时清羊汤。”
“有什么区别?”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陈小满站在门内,没有追出去解释。
明天锅开以后,来的人会自己喝到。
羊肉是羊肉。
萝卜是萝卜。
姜和胡椒各有自己的味道。
不需要借二十年前那只桶,才成为一碗值得吃的汤。
她关上木门,将钥匙转了两圈。
灶台已经熄火。
泡在清水里的羊骨安静地沉在盆底,等着第二天清晨重新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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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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