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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时有味 四时饭馆重 ...

  •   四时饭馆试营业后的第一个春天,槐花开得比往年早。
      花还没有完全铺满枝头,巷子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甜味。风从门口吹进来,掠过柜台上新换的菜单,把最下面那张食材说明掀起一个角。
      陈小满端着一盆面从后厨出来,用手肘把纸压平。
      “何婶,胶带又松了。”
      “昨天刚粘。”
      “你用的是贴菜价的胶带。”
      “能粘就行。”
      “现在不能。”
      陈小满把面盆放下,重新裁了一条透明胶,将食材说明四角都固定好。
      菜单已经换过两次。
      最初只有白粥、葱油拌面、秋酥和清羊汤。后来添了一道赤豆汤、一份萝卜烧肉和两样随季节变化的小菜。每道菜后面都列明主要原料,黄酒、坚果、芝麻之类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单独标出。
      秋酥下面写着:
      含小麦、芝麻及坚果馅料。
      配方依据现存旧方整理,白秋娥、程青禾、宋晚等人参与原方及工艺形成。
      本店按当日原料与炉温重新调整,不宣称“祖传复刻”。
      有人觉得最后一句多余。
      也有人专门为了这句话来买。
      第一炉秋酥刚出烤箱,门外已经排了六个人。排在最前面的是附近学校的老师,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她每周三都来,买两只秋酥,一只自己吃,一只带给住校的女儿。
      “今天馅干不干?”她问。
      “比上周湿一点。”陈小满说,“芝麻油减了,糖没加。”
      “你每次都改?”
      “原料不一样,炉子也不是每天一个脾气。”
      “那还算原来的秋酥吗?”
      陈小满把纸袋递给她。
      “原来的做法写在说明里。今天这炉,是今天做的。”
      老师隔着纸袋捏了捏酥角。
      “你这个人,说话不适合卖东西。”
      “您还是买了。”
      “因为能吃。”
      她付完钱,站到门边咬了一口。
      酥皮落下一点碎屑。她用手接住,又把纸袋折起来,没让碎屑掉到地上。
      “今天不错。”
      “哪里不错?”
      “馅不噎。”
      陈小满转身就在《四时试味》上补了一句:
      第三十二炉,熟客反馈内馅湿度合适,无噎口感。暂不调整。
      何婶在旁边摇头:“人家随口说一句,你也记。”
      “不记,下周馅干了,你又说是我记错。”
      “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小满翻到前一页。
      “第二十七炉。你说芝麻炒过头,我说没有。后来唐荔来吃,说确实有一点焦。”
      何婶立刻转身去盛粥。
      “门口还有人,少翻旧账。”
      饭馆开了三个多月,生意算不上火爆,却没有再关过门。
      每天早上六点半开灶,下午两点歇一会儿,晚上只做面和粥。清羊汤仍只在中午供应,卖完便停。有人问能不能提前订一锅“给产妇补身”,陈小满一律不接。
      “正常吃饭可以。”她说,“治病、催奶、调身体,找医生。”
      起初总有人嫌她把客人往外推。
      后来附近诊所反而常把不需要特殊忌口、只想吃一顿热饭的人介绍过来。
      余先生也来过几次。
      每次只点葱油拌面,不加辣。他姑姑余素秋的药箱已经作为相关材料完成影像登记,原物仍由余家保管。那本《素秋杂记》被复制了一份,收进了老街女性生活档案。
      顾月香坚持不让人把她写成“守住真相的码头老人”。
      她在人物说明后面亲手加了一句:
      本人当年只是按寄存规矩办事,不知纸包内容,也未主动追查。
      马春娥看见后,也在自己的说明中补写:
      本人保留席面账,同时收取五百元并沉默二十年。二者均为事实。
      陆静澜、周景山、叶成德和杜承平都重新确认过各自的公开表述。
      没有人被塑成单独救下所有人的英雄。
      各自做过什么,便写到什么地方。
      旧事的处理仍没有全部结束。
      梁玉慈接受了多次询问。相关材料中哪些行为能够进入正式责任认定,哪些已超过追究条件,哪些只能作为历史事实更正,仍在逐项核查。
      她没有再来四时饭馆。
      宋明章辞去明章餐饮的全部经营职务后,仍在配合整理旧档。他提交了自己保管的所有复印件和私人记录,也书面承认,交出材料不抵消当年的签字、知情与长期隐瞒。
      公司没有倒。
      宋记关掉了两家长期依赖“百年旧方”宣传的门店,保留的店面重新审核产品来源。原先那块“百年冬方”铜牌被编号存放,背面刻上了悬挂、拆除和更正日期。
      秋酥暂时没有恢复生产。
      白秋娥、程青禾、宋晚及秋酥斋女工的配方权益仍在确认,过去销售所得也不可能靠一句道歉算清。唐荔参与整理工艺档案,却拒绝成为新宣传里的“唯一传人”。
      她只说:
      “当年揉过面的人很多。谁都别再急着站到最中间。”
      福记旧铺的产权更正已经完成第一阶段。
      铺子没有直接交给叶知味,也没有归到周景山名下。它被暂时托管,等待程青禾相关权益与其他历史债务厘清。
      周景山每个月都来一次。
      不谈还铺的功劳,只带一张最新的程序回执。
      陈小满总让他把回执放在柜台左边第二格。
      那里专门放尚未完结的事。
      柜格里还有北川纪念园的身份补充手续、宋晚医院档案关联申请、秋酥收益核算,以及程青禾那封寄给叶兰因、迟到二十年的退信。
      信是在四时饭馆重新营业后的第四十七天开启的。
      当天没有记者,也没有宋家的人。
      罗玉梅的女儿、江北妇女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和材料保管人员都在场。信封正反面先完成影像记录,封口沿原有粘合处缓慢揭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没有蓝封账页,也没有完整名单。
      纸张很薄,折了三次,展开后只有半页大小。
      叶知味认出母亲的字时,没有立即往下读。
      墨迹已经变淡,落笔却仍和福记私账里一样,笔画收得很利落。大概是手伤和疲惫的缘故,有几个字歪得厉害。
      信写给叶兰因。
      娘:
      我已出宋宅,知味与阿满都没有服冬一。宋晚先带孩子走,孩子后来送到陈家,能吃奶,也有人抱。
      蓝封已拆。秋酥名字与照片另存,冬方与试服另交,人账暂随我。纸不在一处,宋家便不能一次拿尽。
      我不能回四时。他们找账,也找冬三。我若回去,知味又会被写进他们的办法里。
      知味若问,不要说我不要她。也不要让她等我。
      她七岁,先让她吃饭、上学。她若以后恨我,也比跟着我跑好。
      我现在能吃半碗白粥,手还能写。往后去处未定。等人账有了能放的地方,我再设法报平安。
      饭馆若再开,不要因为杏仁怕所有甜味。苦的东西要说清,甜的也不用替它说好话。
      青禾
      信没有写具体地址。
      也没有写下一站。
      “往后去处未定”之后,纸上原本似乎还落过笔,却只留下一个很浅的墨点。程青禾也许想继续写,最后没有写下去。
      陈小满读完后,最先问的是:
      “她写信时,知不知道宋晚已经去北川?”
      “从日期看,信寄出时,宋晚还没有到北川酱园。”叶知味说。
      “所以她以为以后还能报平安。”
      “是。”
      何婶坐在旁边,眼圈发红,却忍着没有插话。
      叶知味将信重新看了一遍。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想知道的是程青禾为什么不回来。
      答案真正摆在眼前时,仍然没有一句能够填满二十年。
      程青禾没有写“对不起”。
      没有保证一定回来。
      也没有解释自己值不值得被原谅。
      她只说,七岁的孩子应当先吃饭、上学,不要等她。
      那不是一句足以让所有失去都变得合理的话。
      却至少证明,她离开时一直知道女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
      叶知味在信件情况说明上签字。
      她没有立即把信带回四时饭馆。
      原件按程序继续保管,她只带回一份影像复制件,夹进《食案簿》夏味与冬味之间。
      那天晚上,陈小满问她:“你恨她吗?”
      叶知味想了很久。
      “小时候恨过。”
      “现在呢?”
      “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等于我小时候没有等。”
      陈小满点头。
      “那就都记着。”
      她没有劝叶知味原谅母亲。
      也没有说一个女人为了保护孩子离开,孩子便必须理解。
      人的苦不能互相抵消。
      程青禾有她被追赶、被扣押和必须分散证据的处境。
      七岁的叶知味也真实地失去了母亲。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信件开启后的第二个月,北川纪念园完成了宋晚的身份关联标注。
      原来的迁葬编号没有删除。
      “晚”字也没有覆盖。
      新加的金属小牌写着:
      晚
      相关档案确认姓名:宋晚
      约生于二十年前春案前十八年,卒于二十年前冬末后
      北川酱园临时女工
      下面没有写“宋氏女”。
      也没有写“陈小满生母”。
      陈小满第一次去时,只带了那张奶粉购货存根的复制件。
      没有带秋酥,也没有端羊汤。
      纪念园的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把花放在牌前。
      她说不用。
      她蹲下来,把牌上的灰擦干净,站了一会儿。
      临走时才说:
      “我现在会吃饭。”
      声音很轻。
      没有人要求死去的人听见。
      宋晚也不需要在二十年后再负责安慰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陈小满没有把骨灰迁走。
      北川是宋晚最后工作、吃饭和被人记住的地方。韩桂枝还会偶尔去看她,酱园旧职工也提出把她的名字补进互助记录的整理册。
      等以后陈小满改变主意,仍可以重新决定。
      至少这一次,没有人替宋晚匆忙选一个“应该回去”的家。
      程青禾的路则停在北川之后。
      旧资料中又找到过两条“程禾”的零碎记录。
      一条是离开酱园后的短工介绍,目的地为江口食品合作社。
      另一条是三年后的一份干货验收纠纷单,签名同样只有“禾”字,内容仍与混入甜料的苦杏仁有关。
      字迹是否属于程青禾,还在比对。
      再往后,档案因一次库房进水断了。
      没有死亡记录。
      也没有回到槐花巷的登记。
      叶知味没有把那两条线索写成“母亲活了三年”。
      她只在《食案簿》旁边附了一张纸:
      存在后续生活痕迹,身份尚待确认。
      这个答案不完整。
      可她已经不再为了得到一个结尾,替程青禾补一场死亡或一次远走。
      走到哪里,便先写到哪里。
      春天过去一半时,四时饭馆终于有了第一名正式学徒。
      学徒叫孙禾,十九岁,名字里的“禾”只是巧合。她在别的饭店做过一年切配,因为不肯把隔夜肉混进新馅,被老板赶了出来。
      来应聘那天,她切土豆丝粗细不一,葱花也切得满案板乱飞。
      陈小满问她:“会什么?”
      “会看坏没坏。”
      “怎么判断?”
      “闻,摸,看日期。”
      “还有呢?”
      “问什么时候开的。”
      陈小满点点头。
      “先试一个月。”
      孙禾看见墙上的原料说明,问:“每一锅黄酒也要记?”
      “要。”
      “放一勺也记?”
      “放了就记。”
      “那每天得写多少?”
      “嫌多就少往锅里乱放东西。”
      孙禾在四时饭馆做了三天,便发现这里的账比一般饭店多。
      进货时间要记。
      开封时间要记。
      每炉秋酥谁调过火也要记。
      客人对盐、糖和口感的意见会记录,却不会因为一个人说淡,便把整锅加咸。
      她有一次拿错了白胡椒和黑胡椒。
      尚未下锅便被陈小满发现。
      孙禾以为自己会被骂,陈小满却先让她在《四时试味》上写清楚:
      取错原料,未入锅,已更换。
      “这也写?”孙禾问。
      “写。”
      “又没造成后果。”
      “没造成,才更该知道是哪一步拦住了。”
      孙禾写完,又小声问:“以后别人看见,会不会觉得我笨?”
      陈小满正低头剔羊骨。
      “你若只把做对的写进去,别人看见的就不是你,是一张假账。”
      孙禾想了半天,最后在后面补了一句:
      因包装位置相邻误取。调整:黑、白胡椒分柜存放。
      陈小满看见,没有替她改。
      那天下午,四时饭馆来了一个陌生客人。
      女人四十多岁,背着一只旧帆布包,进门后没有看菜单,先从包里取出一只深褐色酱坛。
      坛子不大,坛口封着发黑的蜡。外面贴的标签已经残破,只看得见“霉豆”两个字。
      陈小满抬起头。
      叶知味正坐在窗边整理程青禾的后续记录,也停下了手。
      女人将酱坛放到柜台上。
      “我母亲去世前留下的。”她说,“说是很多年前,一个姓余的女人寄存在她那里。家里一直没人敢开。”
      陈小满没有马上伸手。
      “您母亲叫什么?”
      女人报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认识余素秋吗?”
      “说是年轻时一起在北堤做过事。”
      “坛子保存过程中开过吗?”
      “没有。”
      “为什么现在拿来?”
      女人看了看门边的完整历史说明。
      “我在网上看见你们找一只写着‘霉豆样品’的酱坛。”
      四时饭馆里安静下来。
      孙禾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她看看酱坛,又看看陈小满,小声问:
      “要开吗?”
      陈小满绕出柜台。
      她没有因为“霉豆样品”四个字便认定里面是人账,也没有立刻把坛子搬进证物区。
      她先请女人坐下,逐项询问保存人、转交时间、存放地点和封口是否发生变化。
      叶知味打开录像,取出登记表。
      女人回答得不快。
      记不清的地方就说记不清。
      坛子完成外观拍摄后,暂时放进一只干净的硬纸箱,没有现场开封。
      孙禾忍了很久,还是问:“里面真是你们一直找的东西怎么办?”
      陈小满看着坛口发黑的蜡。
      “先确认是谁的坛。”
      “然后呢?”
      “再确认什么时候封的。”
      “再然后?”
      “该怎么开,就怎么开。”
      孙禾有些失望。
      “没有暗号吗?”
      “没有。”
      “也不先猜?”
      “不先。”
      陈小满把登记表放到女人面前,请她核对。
      等事情办完,女人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你们这里有什么?”
      “面、粥。秋酥还剩一只。”
      “那要一碗面。”
      “葱油里有芝麻油,能吃吗?”
      “能。”
      “加不加辣?”
      “少一点。”
      “还有别的忌口?”
      “没有。”
      孙禾进后厨煮面。
      水开,面下锅,葱油沿碗底铺开。她加辣椒时差点按平时的量放,被陈小满提醒后,改成单独装了一小碟。
      女人吃第一口时,先看了一眼纸箱里的酱坛。
      随后低下头,把面慢慢吃完。
      饭馆里没有人围着坛子等答案。
      何婶继续擦桌。
      孙禾继续择菜。
      陈小满把今天的进货单贴进册子。
      叶知味在《食案簿》最后一页写下酱坛的临时登记编号,却没有再写“第五案”。
      四时已经走完一轮。
      春天的青团、夏天的酸梅、秋天的酥、冬天的汤,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新来的东西尚未开封,也还没有资格成为一桩案子。
      她合上《食案簿》。
      陈小满看见,问:“这次真合上?”
      “嗯。”
      “坛子不记?”
      “先记在寄存表。”
      “万一里面有人账呢?”
      “等打开再说。”
      陈小满点头。
      她转身将墙上的菜单扶正。
      门外槐花被风吹落几朵,落在台阶和窗沿上。巷子里有人问今天还有没有羊汤,何婶探出门回答已经卖完,明天中午再来。
      新学徒在后厨问面要不要再煮软一点。
      吃面的女人说现在正好。
      饭馆里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锅里有水。
      案板上有刚洗好的青菜。
      秋酥只剩最后一只,边角烤得略深,仍有人愿意买走。
      旧账没有让所有人从此过上没有缺口的日子。
      叶知味仍不知道程青禾最后停在哪里。
      陈小满也不会因为找到宋晚的名字,便忘记陈家的饭和宋家的那碗冬一。
      有人承担责任,有人仍在等待结果。
      有些赔偿尚未算清,有些名字还只写到一半。
      可四时饭馆已经能够每天开门。
      这里的食物不替人证明清白,不承诺治病,也不要求谁先替别人尝。
      饭熟了,就端给饿的人。
      叶知味将《食案簿》放回柜中。
      旁边是仍有大片空白的《四时试味》。
      陈小满把第一锅晚粥搅匀,尝了一口咸淡,随后把勺子洗净,挂回原处。
      “开饭了。”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槐花的香气从巷口吹进来,与米粥、葱油和刚出炉的酥香混在一起。
      没有哪一种味道压住另一种。
      四时有味。
      各归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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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大家点进来~秋味卷已补上,会坚持更新! 还有一本新文努力连载中:《金笼情事》,欢迎感兴趣的朋友们收藏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