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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破晓囚狱,寸骨皆寒   夜色终 ...

  •   夜色终是走到了尽头,天边翻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清冷晨光漫过荒芜的山野,驱散了昨夜沉沉的黑暗,却驱散不散满城彻骨的焦灼。

      整整一夜。

      夜沧溟未曾合眼半分。

      从子时梅园落空,捡到那枚沾染泥土的梅花香囊开始,他便调动了麾下所有暗卫、亲兵,以整片郊野梅园为中心,方圆百里地毯式搜寻。山林、溪涧、荒村、废屋,但凡能藏人的角落,尽数被反复翻查了数遍。

      风声猎猎,裹挟着一夜未歇的寒意,刮过他紧绷的眉眼。

      往日里沉稳凛冽、风华卓然的少年将军,不过短短一夜光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墨发凌乱垂落,衣衫染满尘土风霜,脊背依旧挺直,可周身的疲惫与颓然,藏都藏不住。那双素来清冷坚定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慌乱、悔恨与滔天的后怕,仿佛一夜白头,骤然苍老了数岁。

      他攥在掌心的香囊,被捏得褶皱变形,指尖泛白,骨节用力到泛青。

      是他来晚了。

      是他辜负了少女满心欢喜的奔赴。

      云汐宫的露荷守在宫门,彻夜未眠,每每见他归来的身影,又一次次看着他沉默摇头、转身再度奔赴山野,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偌大皇城近郊,翻遍所有踪迹,终究一无所获。

      无人知晓,他们拼尽全力搜寻的永安侯与贵妃,早已带着被俘的倾衡,隐匿在城郊最深、最荒芜的地下囚窖之中。

      幽暗潮湿的地窖深处,不见天日,终年沉淀着阴冷的潮气与霉味,寒风从地底缝隙钻进来,刺骨冰凉,穿透单薄衣料,冻得人四肢发麻。

      倾衡被粗实的麻绳紧紧缚在冰冷的石柱之上。

      往日里精致绾起的青丝尽数散乱,凌乱地铺散在肩头、地面,沾染尘土污渍,曾经明媚娇艳、眼底带笑的脸庞,此刻苍白失色,唇瓣毫无血色。

      四肢被绳索勒出深深的红痕,酸痛僵硬,可她全然顾不上身上的桎梏与寒意。

      漆黑的眸底,藏着一丝无人能摧的执念与期盼。

      ,
      整整一夜,她被困在这无边黑暗里,无人问津,无人营救,心底唯一的念想,自始至终都是夜沧溟。

      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一遍遍虔诚祈求。

      夜沧溟一定会来。

      他看到了她的香囊,一定会察觉异常,一定会不顾一切,寻遍天涯海角来救她。

      她是凌江国公主,是他放在心上护着的人,他绝不会弃她于不顾。

      靠着这一点点微弱的念想,她硬生生扛过了整夜的黑暗、恐惧与孤寂,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底气,不肯崩溃,不肯认输。

      就在她心神紧绷、默默等候之际,头顶隔绝天光的厚重石板,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推移声响。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地窖死寂,一缕细碎的天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刺破终年不散的幽暗。

      阶梯缓缓落下,轻盈细碎的脚步声,一步步从上方传来,由远及近。

      是贵妃。

      倾衡的心,骤然狠狠一沉,瞬间攥紧了掌心,浑身神经紧绷到极致。

      慌乱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四肢百骸,恐惧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可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惧,挺直单薄的脊背,逼自己维持住皇家公主最后的傲骨与体面。

      纵使身陷囹圄,狼狈不堪,她也绝不会在仇人面前示弱半分。

      贵妃身着素雅宫装,妆容依旧精致端庄,不见丝毫狼狈,缓步走下阶梯,立于离她数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束缚在石柱上、狼狈不堪的倾衡,眼底盛满了凉薄的嘲弄与胜券在握的得意。

      “怎么样,倾衡公主?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滋味可还好受?”

      轻柔温婉的嗓音,裹着淬毒的寒意,字字扎心。

      倾衡抬眸,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怒意,哪怕身陷绝境,语气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倔强:“你最好祈祷,永远别放我出去。今日你困我辱我,他日我若脱身,必让你与永安侯,生生世世,生不如死。”

      贵妃闻言,低低轻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刺骨寒凉:“公主大可放心。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有走出这里的机会了。”

      她缓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倾衡紧绷倔强的眉眼,慢悠悠开口,字字诛心:“你当真以为,昨夜你奔赴梅园赴约,只是一场简单的偶遇?你真以为,是你侥幸撞见了我与永安侯的秘密?”

      倾衡心神巨震,瞳孔微微收缩。

      “本宫蛰伏多年,步步筹谋,岂会轻易让人撞破逆谋?”贵妃语气慵懒,缓缓揭开所有真相,“你昨夜会准时出现在梅园,会孤身一人踏入陷阱,从来都不是巧合。”

      一句句话,如同惊雷,在倾衡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瞬间豁然通透,所有的疑惑尽数串联起来。

      那封约她子时梅园相见、字迹逼真、毫无破绽的邀约信!

      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倾衡呼吸一滞,心口骤然发闷,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封信……是你们伪造的?”

      “倾衡公主果然聪慧,总算不算愚钝。”贵妃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眼底满是戏谑,“信可以伪造,字迹呢?”

      这句话,如同寒冰利刃,狠狠刺穿倾衡所有的防线。

      她浑身骤然僵住,头皮阵阵发麻,四肢瞬间冰凉。

      夜沧溟的字迹她绝对不会认错,绝非伪造!

      “不可能!”倾衡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夜沧溟他绝对不会背叛我,绝不会参与你们的阴谋!”

      “不会?”贵妃微微挑眉,步步紧逼,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挑拨离间,碾碎她心底最后的执念,“公主何其天真。你以为你平日对他百般优待、万般纵容,他便会对你死心塌地、甘愿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你贵为公主,金枝玉叶,生来尊贵无双。你对他的好,于你而言,不过是随手施舍的恩典、高高在上的怜悯。”

      “于他夜沧溟而言呢?”

      贵妃放缓语调,声音轻柔,却带着最恶毒的诛心之力:“他常年活在你的光环之下,仰你鼻息,受你庇护。你待他越好,越像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你们之间云泥之别、身份悬殊。”

      “他就像是你豢养在身边的忠犬,温顺听话时,便得你几分偏爱。可狗被压抑得久了,被施舍得累了,积攒满心不甘与屈辱,终有一日,也是会反过来咬主人的。”

      “闭嘴!”

      倾衡厉声呵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意与慌乱,厉声打断她的话。

      “休要在此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我与夜沧溟的情谊,绝非你三言两语可以污蔑!”

      “我何须挑拨?”贵妃神色淡然,眼底毫无波澜,只剩漠然,“本宫从不用做多余之事。

      “是真是假,公主心中,难道没有一丝疑虑吗?”

      倾衡心口大乱,她又用力掐紧掌心,强行压下所有动摇。

      不信!

      她绝不相信!

      常年相伴,朝夕相处,夜沧溟待她的温柔、护她的真心,点点滴滴皆是真切。他绝不会害她,绝不会参与这场算计她的阴谋。

      一定是眼前之人故意编造谎言,故意摧毁她的期盼,让她在绝境之中彻底崩溃。

      她还有希望。

      夜沧溟一定在找她。

      很快,他就会破开这地窖,踏碎黑暗,来救她离开。

      看着她眼底残存的执拗与期盼,婉贵妃眼底的嘲弄更甚,已然失去了继续戏耍她的耐心。

      多余的口舌争辩毫无意义,唯有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依仗与锋芒,才是最彻底的报复。

      “本宫懒得与你多费唇舌,陪公主做无谓的痴心妄想。”

      她缓缓抬眸,朝着身后立着的两名黑衣侍卫,淡淡抬手示意。

      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两名侍卫躬身领命,迈步上前,身姿挺拔,神色冷硬,眼底毫无半分温度。

      倾衡见状,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恐慌,浑身汗毛倒竖,拼命挣扎着束缚自己的绳索,眼神慌乱又惊惧:“你们要做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贵妃缓步后退两步,立于安全之处,冷眼俯瞰着挣扎无助的少女,语气淡漠残忍:“倾衡公主自幼习武,一身鞭法冠绝皇城,凭一身傲骨武艺,处处与我们作对,屡次坏我大事。”

      “今日,本宫便废了你这一生依仗。”

      “从今往后,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让你再也握不住长鞭,舞不出招式,余生手脚疲软,再也没有半分与人抗衡、兴风作浪的能力。”

      短短几句话,宣判了她半生武学的终结。

      倾衡瞳孔骤缩,滔天的恐惧瞬间吞噬心神。

      习武数年,一身武艺是她的傲骨,是她的依仗,是她唯一可以自保、可以挣脱命运的底气!若是手筋脚筋被挑断,她便真的成了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废人!

      她拼命摇头,奋力挣扎,绳索勒得皮肉生疼,依旧不肯放弃:“不要!你敢!我是公主!你敢伤我,父皇绝不会饶你!”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沉默与步步逼近的侍卫。

      两名侍卫领命上前,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寒光一闪,利刃划破皮肉,手筋脚筋尽数被挑断。

      没有血腥暴戾的杀伐,却是最残忍、最诛心的折磨。

      一股极致酸软、脱力、胀痛的剧痛,瞬间从四肢蔓延至全身。

      那不是皮肉外伤的刺痛,是筋脉被生生割断的钝痛、空痛、废痛。

      四肢瞬间失去所有气力,浑身酸软无力,筋骨阵阵发麻发疼,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极致的痛苦。

      往日里挥洒自如、握鞭如风的双手,支撑她腾跃厮杀、纵横赛场的双腿,此刻彻底酸软脱力,连微微蜷动都做不到。

      武学根基,寸寸尽毁。

      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全身,倾衡再也撑不住,喉咙不受控制地溢出阵阵痛苦的呜咽。

      极致的剧痛让人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衫,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密密麻麻,湿了鬓发,冷了肌肤。

      纵使地处荒郊地窖,无人窥探,婉贵妃依旧心思缜密、谨慎至极,不愿留下半分隐患。

      她取出一方素色丝帕,示意侍卫上前,轻轻堵住了倾衡溢出痛呼的唇瓣。

      所有凄厉的痛呼、呜咽的哀求,尽数被死死闷在喉间,半点声响也传不出去。

      无人知晓地窖之中,这位天之骄女正在承受何等炼狱般的折磨。

      剧痛连绵不绝,反复碾磨着她的筋骨与心神。

      不过片刻,倾衡便再也撑不住那蚀骨的痛楚,意识层层涣散,眼前阵阵发黑。

      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筋脉废软麻木,再也没有半分挣扎的能力。

      在极致的痛苦与脱力之中,她身子一软,彻底疼得晕厥过去,无力垂落着头,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冷汗淋漓,周身只剩下无尽的脆弱与狼狈。

      见她彻底失去意识,瘫软不动,婉贵妃才淡淡抬手,示意侍卫解开缚在石柱上的麻绳。

      绳索松开的瞬间,倾衡毫无支撑的身子重重下坠,软软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

      四肢无力摊开,筋脉废软,再无半分往日灵动矫健的模样。

      曾经纵马挥鞭、意气风发、傲骨铮铮的嫡公主,此刻狼狈地蜷缩在阴冷的地面,脆弱得不堪一击。

      地面浸染着淡淡的血色,混杂着尘土泥泞,触目惊心。

      贵妃冷冷瞥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知、彻底折了锋芒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冰冷的漠然。

      “走吧。”

      她淡淡丢下二字,转身迈步,拾级而上。

      侍卫紧随其后,一步步退出地窖。

      厚重的青石板盖子缓缓落下,一点点合拢,彻底隔绝了唯一的天光。

      “轰隆——”

      沉闷的声响落下,黑暗再度吞噬整座地窖。

      死寂、幽暗、阴冷,无边无际。

      偌大的地底囚狱,彻底与世隔绝。

      无人知晓这里的痛苦,无人听闻这里的绝望。

      只剩下晕厥在地、手筋脚筋被挑断、满身冷汗血色的倾衡,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的黑暗之中。

      天地无光,无人救赎。

      而地窖之外,天光已然大亮。

      山野之间,那个寻了她一夜、几近疯魔的少年将军,依旧不肯放弃,踏着晨霜冷风,还在一遍又一遍,寻遍山河,盼她归期。

      他不知,他心心念念、拼尽全力想要护着的姑娘,此刻正坠入无边炼狱,被碾碎了所有锋芒,受尽世间最残忍的折磨。

      咫尺天涯,山河相隔。

      一念期盼,一念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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