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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筋骨尽断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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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日一日死寂沉沦。
幽暗地窖不见晨昏,没有日月轮转,只有无边无际的阴冷与黑暗,死死裹着倾衡残破的身躯。
自那日手筋脚筋被生生挑断之后,她便彻底沦为了困死在地底的废人。
四肢经脉废断,筋骨虚空,连抬手翻身的力气都再也聚不起半分。
这些时日,唯有婉贵妃会按时遣人送来冷饭残水,只为吊着她一口气,不让她死,不让她解脱。除此之外,整座地窖死寂无声,无人踏足,无人问津。
孤独像腐骨的寒毒,日夜啃噬她的皮肉、意志与心神。
倾衡早已无数次在黑暗中哑声求死。
她撑着残破的身子,耗尽沙哑的嗓音,一次次让贵妃杀了她。
与其这般苟延残喘、日日受辱,不如一了百了。
可贵妃每次听闻,都只淡淡冷笑,语气残忍又从容。
她说,死太轻易。
她说,就要留着她,日日折磨,日日熬苦,日日看着自己一无所有、步步沉沦,这才是最解恨的报应。
起初,倾衡心底还死死攥着一丝微薄的期盼。
她等夜沧溟。
她想,他绝不会让自己在这种地方受尽苦难,定会救自己出去。他一定会找到这座地窖,一定会冲破黑暗,救她出去。
哪怕贵妃日日诛心挑拨,日日捏造谎言,她依旧执拗不信。不信数年情深是假,不信倾心守护是戏。
可一日、两日、三日……
日复一日的空等,日复一日的酷刑磋磨。
地窖里的折磨从不停歇,不致命,却桩桩件件蚀骨诛心。
皮肉之苦,精神之摧,绝境之怖,层层叠叠压垮她所有倔强。
她想死死不了,想逃逃无路。
曾经纵横赛场、傲骨的公主,如今只能瘫卧泥地,任人摆布,任人践踏。
心底那点坚不可摧的执念,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与落空里,一寸寸崩塌、粉碎。
这一刻,倾衡不得不信。
原来贵妃所言非虚。
原来那封信、那场陷阱、这场覆灭她一生的劫难……
夜沧溟,是同谋。
若不然,何以她被困地底炼狱数日,受尽残虐,他始终杳无音信,从未寻来半分踪迹?
执念碎了,深情死了,期盼成灰。
只是人心最是执拗,哪怕明知无望,心底最深的缝隙里,依旧还残着一丝可笑的、卑微的侥幸。
万一呢。
万一他只是被绊住,万一他还在寻她。
这一丝微弱到近乎可怜的念想,吊着她残破的性命,熬着无边苦海。
数日后,地窖厚重的石板再度被推开。
刺眼天光落下,终结了她暗无天日的囚笼岁月,却并未赠予她新生,只将她推入另一重更深的炼狱。
侍卫无声上前,将瘫软在地、四肢废断的她强行抬离地窖,一路车马颠簸,千里辗转,最终送入云城最负盛名的风月销金窟——聆音楼。
贵妃特意寻来医者,为她接续外伤、包扎经脉创口。
看似是救治,实则只是维持她肉身完好、留她苟活受罪。
她的手脚外伤被细细包扎,洁白纱布层层缠绕四肢,遮掩住底下断裂的筋脉,纱布缝隙间,依旧隐隐渗着细碎暗红血迹,丝丝缕缕,触目惊心。
唯有倾衡自己清楚。
她的手筋脚筋,早已彻底断毁,再也接不回从前。
此生,再无发力之机,再无自保之力。
她彻底废了。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是柔软纱帐、雅致房间,暖意融融,干净明媚,与那阴冷肮脏的地窖判若两个天地。
眼底乍见光亮,心底竟生出一丝虚妄的希冀。
她虚弱地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嗓音破碎轻浅,带着极致疲惫与残存的执念,下意识轻声唤:
“夜沧溟……”
是不是他。
是不是他终于寻到了她,救她离开了地狱。
空荡荡的房间,无声无息。
无人应答,无人现身。
那声呼唤轻轻落尽,只余一室寒凉。
心底刚刚升起的微光,瞬间狠狠熄灭。
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打破一室死寂。
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脂粉浓烈的鸨母扭着腰肢走入房内,眉眼刻薄,满脸市侩的戏谑,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虚弱苍白的倾衡。
“哎哟,可算醒了?”
她上下打量着倾衡那张哪怕历经折磨、憔悴不堪,依旧绝色倾城的面容,啧啧两声,语气阴阳怪气:
“上头有贵人特意吩咐,让我们好好教教你规矩、磨磨你的傲气。”
“可惜咯,生得这般倾国倾城的脸蛋,贵人偏不许你去前厅接客挣钱,真是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话说完,她神色一厉,厉声呵斥:
“醒了就别在床上装死偷懒!赶紧给我起来,去后院劈柴干活!楼里可不养闲人!”
倾衡四肢包扎沉重,内里断筋隐隐作痛,浑身酸软脱力,连睁眼都觉得疲惫至极。
她心底一片死寂,连争执的力气都无,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带着一身极致的倦怠与不耐:
“没力气。”
这三个字彻底激怒了鸨母。
她冷笑一声,戾气丛生:“没力气?我看你是从前当惯了贵人,一身架子还没摔干净!”
“既然不肯安分做事,我便打得你安分!”
话音未落,她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条细长皮鞭,扬手便是狠狠一鞭,朝着倾衡身上抽落!
劲风呼啸,鞭影凌厉。
剧痛将至的瞬间,刻入骨髓的本能让倾衡下意识蹙眉,抬手想要格挡。
她记得自己从前手疾眼快,任凭何等凌厉招式,皆可轻松接住、从容化解。
可此刻,纱布包裹的手腕微微抬起,内里断裂的筋脉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她五指虚软无力,经脉空空荡荡,聚不起半分力道。
曾经握得住长鞭、破得过千军万马的手,如今连攥紧指尖都做不到。
她堪堪碰到鞭身,指尖一软,半点力道也拿捏不住。
鸨母见状,轻蔑冷笑,猛地抽回长鞭。
下一瞬——
“啪!”
凌厉一鞭,狠狠落在她孱弱单薄的身躯之上。
剧痛炸开,穿透衣料皮肉,狠狠烙在骨血里。
倾衡身子剧烈一颤,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下喉间痛呼。
她无力反抗,断筋的四肢空空发软,连抬手护住自己的力气都半点不剩,只能生生受下这无端的抽打。
鸨母看着她孱弱狼狈、不敢再反抗的模样,眼底满是轻蔑得意。
她收了鞭子,随手丢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睨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语气刻薄又慵懒:
“行了,给你半月时间养伤。”免得死在我这楼里,不吉利。
“等伤势彻底好了,我再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说完,她不再多看倾衡一眼,扭着腰身,径直转身离去。
房门被重重带上,屋内瞬间重归死寂。
四下安静得可怕。
倾衡静静躺卧在床上,四肢纱布下的断筋隐隐渗着血腥的钝痛,一下下磨着她残存的意识。
半月。
短短半月的喘息之机。
不是怜悯,不是慈悲。
只是要等她伤势养好、身子撑得住磋磨,再变本加厉地折辱她、磋磨她、磨碎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她手脚筋断,终身残废。
昔日高高在上的嫡公主,如今连蝼蚁都不如。
窗外风月喧嚣,楼内声色暧昧。
唯独这间小屋,锁着她无边无际的绝望,静静等候着半月之后,更深、更痛的炼狱。
眼底最后一点骄傲、最后一点年少锋芒,随着这一鞭,彻底碎在了这风尘阁楼的屈辱泥沼里。
昔日金枝玉叶,掌鞭定风云。
如今筋断身残,任人肆意欺辱。
无人救赎,无人相护。
而深宫万里,皇城之内,早已掀起滔天震怒。
倾衡公主一夜消失、踪迹全无的消息传入帝耳时,龙颜震怒,雷霆遍殿。
帝王坐在九龙御座之上,龙眸寒彻,满朝文武无人敢抬头呼吸。
他自幼疼宠倾衡,纵她骄纵,容她肆意,惜她傲骨,护她半生安稳。凌江国金枝玉叶、最尊贵的倾衡公主,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凭空失踪,杳无音讯。
龙怒之下,再无半分从容。
圣上当即下旨,调动全城禁军、皇城卫兵、巡城兵马,封锁九门,彻查内外。
凡京城百里之内,山林、荒谷、废村、暗堡、水泽地窖,掘地三尺,尽数搜查。
传令一道道飞出皇宫,铁骑四出,甲士遍野。
大街小巷层层盘查,往来行人一一核验,昼夜不歇,灯火通明。
帝王放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谁敢藏匿公主,株连九族;谁能寻回公主,破格封侯。
一时间,整座皇城风声鹤唳,人人惶惶。
所有人都以为,不过几日,定能寻回失踪的嫡公主。
可一日日流转,一次次搜遍。
结果永远是——一无所获。
兵士踏遍千山,寻尽荒野,翻遍城郊所有隐秘角落,却连一丝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没有踪迹、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
倾衡二字,仿佛从人间彻底抹去。
帝王日日坐于大殿,等候传回的消息。
可每日归来的,皆是侍卫垂首跪地、低沉无力的一句:
“陛下,未寻得公主踪迹。”
一次又一次。
满怀希冀,尽数落空。
龙颜一日比一日沉冷,眼底盛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焦躁、后怕,以及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太清楚。
能在守备森严的皇城周边,悄无声息掳走一位习武公主,还能彻底抹去所有痕迹……
对方绝非寻常乱党。
必是朝中暗藏逆谋,手段狠辣,布局已久。
而他最骄傲、最宝贝的女儿,此刻不知身陷何处,是生是死,是苦是难。
无人知晓。
举国搜寻,轰轰烈烈,声势浩大。
可这漫天兵戈、满城铁骑,终究隔着千里山河,隔着一座隐秘的地底炼狱。
圣上倾尽一国之力寻她。
却万万想不到——
他的女儿,早已被人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窖,挑断手脚筋,废尽一身傲骨,受尽非人折磨。
如今更是沦落千里之外云城风月之地,无人得知,无人能救。
皇宫这边,万众牵挂、举国焦灼。
风尘那边,一人孤苦、受尽践踏。
一边是万里皇城、举国寻人。
一边是残躯孤身、坠入泥渊。
日复一日,遥遥无期。
圣上的震怒渐渐化作沉郁的死寂,整座皇宫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等公主归来。
唯有命运深知——
昔日明月朗朗的倾衡公主,早已被碾碎锋芒,满身伤痕,再也回不到曾经的金碧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