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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准备表白   长街秋 ...

  •   长街秋风萧瑟,枯黄的梧桐叶片被狂风卷得漫天盘旋。

      镇南王府之内白幡如云,幽幽哀乐萦绕在亭台廊榭之间。

      吊唁的宾客渐渐散尽,院落里终于褪去方才喧闹的人潮,只余下满地散落的素色纸钱。

      倾衡没有久留。

      她不愿站在那里,她知晓夜沧溟愧疚,做的一切也只是报恩。可他就是不想再看下去。

      廊下的阴影之中,只剩下夜沧溟与夜笙兄妹二人。

      四下的仆役忙着收拾庭院,往来皆是轻手轻脚,不敢发出过大的响动。

      夜笙望着不远处灵堂的方向,萧芷正躬身整理案前散乱的香烛,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颓丧。而她的兄长就守在不远的位置,只要萧芷稍有难处,他便会第一时间上前相助。

      这幅景象,刺得夜笙心口一阵阵发闷。

      待到周遭闲杂人等走远,她才缓步挪至夜沧溟的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藏不住的委屈。

      “哥哥。”

      夜沧溟的视线依旧落向灵堂,眉眼之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连日赶路积攒下的疲惫,再加上身上尚未愈合的旧伤,令他的脸色泛着一层惨淡的苍白。肩头的伤口时不时传来钝重的痛感,只是这份皮肉的痛楚,远远比不上心底沉甸甸的枷锁。

      他闻声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

      “怎么了?”

      夜笙的指尖紧紧攥住衣袖,眼眶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方才长街上倾衡那一双盛满落寞的眼眸,反反复复浮现在她的脑海。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公主立在秋风里,安安静静望着灵前二人的时候,那一份强撑出来的平静之下,藏着怎样深的伤痛。

      “你当真打算一直这般下去?”夜笙的嗓音微微发颤,“你时时刻刻守在萧姑娘的身旁,事事替她周全。边关归来的这一路,你刻意和公主拉开三尺的距离,半句温存的话语都不肯再说。”

      夜沧溟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镇南王于我有救命之恩。山谷那一记冷箭,本该穿透的是我的胸膛。临终之前,他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于我。我已经亲口应下这份嘱托。”

      “可那只是一份嘱托而已!”

      一句话,终于戳破夜笙强忍许久的情绪。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涌出眼眶,顺着她的面颊缓缓滑落,她的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又慌忙捂住嘴巴,生怕惊扰灵堂之内的人。

      晶莹的泪珠顺着下颌簌簌下坠,夜笙满眼都是痛心与不解。

      “哥哥,你何苦这般为难自己。明眼人谁看不明白,你的心底装着的一直都是公主。那些出生入死的相伴,无数次舍命的相护,岂能因为一句临终嘱托,就尽数一笔勾销?”

      这番诘问,如同一块尖锐的石子,狠狠砸进夜沧溟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

      他的身躯轻轻一僵,后背尚未长好的伤口随着肩头细微的动作,泛起一阵撕裂般的钝痛。许许多多被他刻意压在灵魂深处的画面,争先恐后闯进脑海。

      荒野之中并肩御敌,营帐之内轻声闲谈,无数个危难关头,倾衡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身侧。

      那份埋藏许久的爱慕,从来就没有消散过半分。

      可身份横亘在前,恩情压于肩头,重重枷锁将他牢牢捆缚。

      夜沧溟缓缓闭上双眼,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间溢出,语气漫上一层淡淡的自嘲。

      “她是金枝玉叶的嫡公主,身负万千圣宠,甚至曾经被皇上属意,承继万里江山。这般尊贵的身份,哪里是我能够奢望,能够高攀得起的。”

      夜笙用力摇着头,泪水淌得愈发汹涌。

      “身份从来都算不上阻隔!公主的心,早就交付到了你的手上。她亦是心悦你的啊。回来后你刻意疏远,她什么都不曾质问,只是将所有的委屈默默咽下。你难道当真看不见她眼底的难过?”

      字字句句,都狠狠敲击在夜沧溟的心上。

      他不是看不见。

      归京的整一段路途,每一回余光扫过倾衡落寞的侧脸,他的心便如同被利刃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他只能硬起心肠,硬生生移开自己的目光,刻意摆出疏离冷淡的模样。

      恩情如山,他以为自己应当将儿女私情暂且搁置。

      “有些缘分,本就注定坎坷。”夜沧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镇南王用性命换来我的生机,我不能背弃许下的承诺。”

      “可若是仅仅靠着愧疚便捆绑住自己的一生,你真的能够心安吗?”

      夜笙还想要继续规劝,灵堂那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萧芷已经将灵前的香烛收拾妥当,打发身边侍女先行退下。她一身素白孝服,白色的绒花在鬓边静静垂落,缓步朝着兄妹二人站立的廊下走来。

      听见脚步声靠近,夜笙立刻收敛脸上的泪痕,飞快抬手擦干净脸颊的泪水,稍稍向后退开半步,将空间留给身前的两个人。

      萧芷一步步走到夜沧溟的面前,神色安静平和,眼底还残留着丧父之后挥之不去的浅浅哀伤,却并无半分幽怨纠缠。

      秋风卷起她宽大的孝服衣摆,布料轻轻拂过青石地面。

      “夜将军。”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稳从容。

      夜沧溟收回纷乱的思绪,神色间浮起一丝歉疚。

      “萧姑娘。可是府中又遇上什么难以处置的麻烦?若是宗族长辈再来寻衅,只管同我说。”

      萧芷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的天际。

      “方才站在灵前,我想起很多从前的旧事。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常同我提起边关沙场,也数次和我说起你的名字。他说你和霍无延是凌江国不可多得的良将,心怀家国,骁勇果敢。”

      她缓缓收回视线,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夜沧溟。

      “黑风山谷一战,他冲上前挡下那一箭,从来都不是为了救下你的性命。”

      短短一句话,令夜沧溟浑身猛地一震。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没有听清这一番话语。

      萧芷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浅、带着几分怅然的笑意。

      “他奔赴向前,是履行一名大晋将士与生俱来的天职。他为国而战,为国赴死。护下你,只是那场厮杀之中衍生出来的结局,却并非他奔赴险地唯一的缘由。”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白幡发出簌簌的声响。

      “所以,你不必将他的离世,完完全全归咎于自己,更不必因为这份愧疚,便将照料我的重担死死扛在肩头。”

      萧芷的语气坦荡干脆,没有半分扭捏。

      “我不需要你因为救命之恩,便时时刻刻守在我的身旁。

      我可以独自撑起镇南王府,守住父亲留下的一切。往后若是王府遇上关乎存亡的危难,我自会找皇上评理。

      但寻常大小诸事,我自有能力一一处置妥当。你不必时时刻刻心怀亏欠,更不必拿你的余生,用来偿还这份恩情。”

      她轻声开口:

      “我知晓,少时是倾衡公主救下你的性命。我亦看得明白,你们二人本就两情相悦。”

      “有些心意,倘若活着的时候不肯坦露,一旦错失时机,往后便再无诉说的机会。”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连日来沉甸甸压在他胸腔之中的愧疚,那一份时时刻刻折磨心神的负罪感,好似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他一直偏执地认定,镇南王是为救他才埋骨黄沙,于是他逼迫自己扛起守护萧芷的承诺,刻意推开心心念念的倾衡。

      可直至此刻他才听见这番剖白。

      镇南王战死沙场,究其根源,是为国捐躯。

      心口紧绷已久的那根弦骤然松弛,一股混杂着酸涩与释然的情绪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肩头旧处的伤痛仿佛都淡去些许。

      夜沧溟定定凝视着眼前沉静淡然的少女,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淤积许久的浊气。

      万千心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话语。

      “我明白了。”

      他亏欠镇南王一份恩情,危难之时自当出手相助,却不必搭上自己整一段人生。

      萧芷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站在一旁的夜笙,似是隐约读懂了方才廊下争执的缘由,却并未多言半句,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灵堂还有不少杂务等着我去安排。我便先行离开了。”

      话音落下,她便转过身,素白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廊下只剩下兄妹二人。

      夜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依旧泛红,心底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轻轻落地。

      “哥哥……”

      夜沧溟抬眸,望向皇宫所在的方向。

      脑海之中,无数画面一一掠过。

      郊外旷野,倾衡扬起明媚的笑意,同他约定,待到边关战事平定,便寻一处清幽之地相伴度日。归京一路上,她默默承受着他刻意施加的冷漠,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委屈,却从来没有半句埋怨。

      无数次生死夹缝的并肩前行,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意,再度清晰无比地在心底蔓延开来。

      长久被愧疚牢牢掩盖的爱恋,终于挣脱层层枷锁。

      他不能够再继续退缩,不能再一次次将她推开。

      夜沧溟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妹妹,眼底漫上一层久违的坚定。

      “笙笙,取纸笔过来。”

      夜笙一怔,转瞬便领会兄长心中所想,眉眼之间漫开一丝浅淡的喜色,连忙应声,快步走向偏厅,取来一卷宣纸,还有磨好的墨锭。

      青黑色的墨汁在砚台之中晕开温润的光泽。

      夜沧溟捏起狼毫毛笔,笔尖轻轻蘸饱浓墨。

      腕间稍稍一顿,归程路上倾衡落寞的模样浮现在脑海,心口泛起一阵细碎的疼。

      他落笔,一行行工整有力的字迹缓缓铺展在宣纸上。

      信中的言辞并无太多繁复华丽的辞藻。

      明夜子时,郊外梅园亭见。

      他邀约她,于第二日黄昏,城外旧时相见的那片枫林碰面。他有许许多多埋藏许久的心里话,想要当面同她娓娓道来。

      一纸短笺书写完毕。

      夜沧溟吹干纸面尚未干透的墨迹,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得整齐。他唤来一名心腹手下,将信稳稳交到那人掌心。

      “把这封信,悄悄送入云汐宫,交到公主倾衡的手上。切记,此事万万不可被旁人察觉。”

      属下躬身接过信笺,沉声领命。

      “属下遵命。”

      男子转身,脚步匆匆,迅速离开镇南王府,向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目送着手下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夜沧溟缓缓收回目光。

      秋风掠过庭院,漫天飞舞的落叶轻轻盘旋着落向地面。

      后背的旧伤依旧时不时泛起阵阵钝痛,可那一份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负罪枷锁,已经悄然卸下大半。

      一旁的夜笙站在他的身侧,望着兄长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下,你终于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意了。”

      夜沧溟望向天边缓缓下沉的落日,落日的余晖将他修长的身影长长地铺在青石地砖之上。

      他低声开口,嗓音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亦藏着深深的愧疚。

      “是我太过执拗。一味被愧疚裹挟,选择用冷漠将她推远。若是这一回,她还愿意接纳我……我绝不会再让她承受半分委屈。”

      他忘不了归京一路上,倾衡望向他时,那双盛满落寞的眼眸。

      他清楚,自己已经让她独自煎熬了太久。

      镇南王府之内的丧事还将持续许久。往后若是萧芷遇上难以化解的危机,他依旧会出手相助,以此报答那一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

      只不过,那仅仅止于一份知恩图报的情义。

      属于他和倾衡的情意,不该就此埋葬在无边无尽的愧疚之中。

      夜笙轻轻叹息一声。

      “只盼公主看到书信,能够赴你的邀约。这么多磨难,你们不该就这样擦肩而过。”

      落日的霞光一点点褪去,天边晕开灰蓝的暮色。

      皇宫之中,宫殿的廊檐之下,倾衡正独自立在雕花栏杆边。

      白日自镇南王府归来之后,她便始终心神恍惚。

      灵堂之前夜沧溟寸步不离守在萧芷身侧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那一份刻意的疏离,如同细密的冰针,一下下扎进心口。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镇南王刚刚殉国,萧芷痛失至亲,夜沧溟心怀亏欠,所作所为皆是情理之中。

      可心底翻涌而起的酸涩,无论如何都难以彻底抚平。

      她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茫然。

      难道往后,他们二人便只能永远隔着一道君臣的鸿沟?

      贴身侍女露荷轻步走到她的身后,躬身,将一封折好的信笺双手捧起。

      “公主,方才有人悄悄递来一封书信。送信之人已经匆匆离去。”

      倾衡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一张信纸之上,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预感。

      她伸出手,缓缓将信笺接过。

      指尖抚过纸面粗糙的纹路,她慢慢拆开折叠整齐的信纸。

      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读着信纸上的字句,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信纸上,约她明日子时梅园亭见。

      她心中满是惶恐,却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她丝毫不知,自己马上便会落入永安侯的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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