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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归城迎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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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漫漫归途,车马风霜不息,那口肃穆沉郁的灵柩一路随行,压得整支队伍气息低沉。
夜沧溟自始至终守在灵柩身侧,寸步未曾远离。
满身旧伤未愈,路途每一次颠簸,都扯得皮肉伤口火辣辣的疼,可他半点未曾放在心上。比起身上的伤痛,心底沉甸甸的亏欠与愧疚,早已将他彻底淹没。
越靠近京城城门,他心底的惶然便愈甚。
他最怕回京这一刻,最怕直面那个因他一朝失父、从此孤苦无依的萧芷。
镇南王因救他死在沙场,舍命换他一命。这份恩情如山似海,压得他喘不过气,往后余生,他都欠萧芷,欠萧家一条命。
前路在望,巍峨京城高墙矗立,挡住了关外漫天风沙。
一路沉默随行的倾衡,心绪沉沉落落。
这整段归程,夜沧溟待她极尽疏离。
三尺之距,日日相隔,分寸不乱,尊卑分明。
曾经所有暗处的温柔、无声的偏护、危难里的相护兜底,尽数消失不见。如今的他,只剩冰冷规矩、恭谨客套,将她隔得远远的。
她心底酸涩难言,隐隐委屈,却又清醒知晓——逝者为大,忠魂在前,此刻容不得半分儿女私念,所有情绪,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凌昭一路静静护在倾衡身侧,将二人之间僵硬冰冷的氛围尽收眼底。
少年心思通透,看得明白,昔日默契温情荡然无存,只剩君臣陌路、刻意疏离。他心疼姐姐一路沉默落寞,却碍于场合庄重肃穆,只能按捺心绪,默默随行守护。
城门之下,早已有人静静等候。
秋风猎猎,卷起满地落叶,夜笙与姜风立在街边,一早便候在此处接应归京队伍。
夜笙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兄长身上。
不过数日未见,夜沧溟清瘦憔悴,面色苍白,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整个人被千斤重担压得凌厉尽敛。
而最让她心头发堵的,是城门侧方的一幕。
队伍堪堪停稳,不远处立着一众萧家府仆,整齐垂首,素衣待命。
人群最前,站着萧芷。
她一身素白孝服,衣衫规整肃穆,青丝一丝不苟束起,只簪一朵素白绒花,干净克制,不见半分狼狈。
她并非孤身等候,是带着府中管家、仆役、仪仗一应众人,井然有序前来迎灵。
明明是天塌般的噩耗,明明是至亲永归,她却半点不乱阵脚,早早安排好府中诸事,带着下人前来接灵归家。
夜沧溟望见她的那一刻,呼吸骤然一滞,心口狠狠下坠,无边愧疚席卷全身。
他缓步上前,步履沉重,在她身前站定,垂眸时嗓音低沉沙哑,载满无以偿还的歉意。
“萧姑娘,节哀顺变。”
言毕,他双手郑重托起那枚千里护送、片刻未离的木质牌位,稳稳递向萧芷。
一路风霜,他敬忠魂、怀亏欠,将这枚牌位视作余生最重的枷锁与承诺。
萧芷抬眸看来。
她眼底泛红,藏着深彻悲恸,眼底是至亲离世的空洞寒凉,却神色平静,目光坦荡澄澈,无泪、无怨、无半分失态。
她指尖微凉,从容伸出手,稳稳从夜沧溟手中接过父亲牌位,掌心贴合冰凉木身,心口微颤,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面对救命之恩,她坦荡得体,不卑不亢。
“多谢夜将军。”
“劳你千里奔波,亲自护送我爹爹灵柩归来。边关路途凶险,想必一路上,你亦受了不少磨难。”
越是这般沉稳通透、明理大度,夜沧溟心底的愧疚便越是沉重。
“护灵本就是我应当承担之事。”夜沧溟语声低沉,“若当日山谷之中,镇南王未曾挺身,埋骨黄沙之人便会是我。这份恩情,我永世难还。往后但凡萧家有难处,姑娘尽可开口。”
萧芷轻轻把牌位搂在臂弯,微微摇了摇头。
“将军不必时时将亏欠挂在嘴边。爹爹奔赴上前,是遵从他身为将士的本心。沙场厮杀,生死自有定数,我不会将他的离世,归咎于你。”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身后垂首待命的管家与一众下人,语声沉静利落,条理清晰,半点不见慌乱。
“列队引灵,回府发丧。”
一声令下,萧家下人动作整齐、井然有序,无一人慌乱失措。
反观一旁被侍女搀扶的萧夫人,早已泣不成声。
她立在人群侧旁,一身素衣,双目红肿,浑身颤抖,泪水源源不断滚落,哽咽得几乎无法呼吸。
“老爷……我的老爷……你怎便这般丢下我们母女二人……”
她哭得手脚发软、几欲瘫倒,声声泣诉,碎人心弦。数十年夫妻相守,一朝天人永隔,她悲痛难抑,所有脆弱尽数展露。
满场之人,皆被萧夫人的痛哭牵动心绪,眼底发酸。
唯独萧芷,依旧沉静自持。
她听得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底何尝不痛、不悲、不碎。
可她是镇南王府唯一的嫡女,如今父亲殉国,母亲深陷哀痛难以自持,府中无主,宗族虎视眈眈,满府家事、人情、丧事,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她不能乱,不能倒,不能哭。
她迈步走到萧夫人身侧,伸手轻轻扶住母亲颤抖的臂膀,语气平稳却坚定有力。
“母亲,切莫过度伤怀。”
萧夫人攥紧她的衣袖,泪水浸透衣袖布料,哽咽断续:“芷儿……往后,我们该如何过下去……”
“有我在。”萧芷的声音轻柔,却满是笃定,“府里一应事务,我会一一料理妥当。我们只需好好送爹爹走完最后一程。还请母亲暂且收一收悲声,莫要失了镇南王府的体面。”
短短一句,压下所有私悲,稳住全盘局势。
同样丧亲,母亲痛彻心扉、溃不成军,她却强忍所有悲恸,撑起整座摇摇欲坠的镇南王府。
夜沧溟静静看着她有条不紊、临危不乱的模样,心头愈发酸涩沉重。
他愈发清楚,这份亏欠,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抬步紧随萧芷身侧,寸步不离,低声温抚。
“姑娘,若是府中事务繁杂,你分身乏术,大可交由我搭把手。”
萧芷侧过头,目光平和地望向他。
“承蒙将军好意。丧事之内,许多内宅宗族琐事,理当由我亲自处置。若是遇上我难以化解的祸端,我自会登门向将军求助。”
她婉拒了他当下便大包大揽的庇护,却也没有生硬地斩断这份牵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夜沧溟闻言,轻轻颔首。
“好。只要你一声传话,我必定即刻赶来。”
他将所有温柔、耐心、周全,尽数倾注在她身上,全程陪伴,默默替她挡去周遭纷乱,替她稳住场面。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进倾衡眼底。
她立在秋风里,静静望着前方两道相随的身影,心口一点点发沉,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她看着他对旁人寸步不离、温柔迁就、倾力守护。
看着他为赎罪倾尽所有,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护着另一个人。
从前他对她的隐忍偏爱、暗处守护,至此彻底作废。
她心底空落委屈,万般怅然,却只能死死压下。
逝者为大,忠魂可敬,萧芷年少失父,强忍悲恸撑家立事,已是万般不易。她无论心底多酸涩,也绝不能在此刻心生计较。
一旁的夜笙,将倾衡眼底隐忍的落寞、泛红的眼眶、强装平静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心头又酸又疼。
她眼睁睁看着兄长亲手斩断数年情意,转头对旁人百般周全、寸步不离,全然不顾身后人心碎难安。
姜风站在一旁,犹未察觉满场凝滞压抑的气氛,大大咧咧想冲淡沉重:“总算回京了,逝者安息,生者保重,也算圆满……”
话音未落,夜笙骤然转头,一记冰冷凌厉的眼刀狠狠扫去,满是警告怒意。
姜风瞬间噤声,缩着脖子不敢多言。
全场沉郁肃穆,唯独凌昭理清局势,上前躬身禀道:“姐姐,边关战事已定,队伍归京,镇南王殉国事宜需即刻上报,臣弟先行回宫复命。”
倾衡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点头:“去吧,据实禀报即可。”
凌昭翻身上马,策马扬尘,直奔皇宫。
长街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一众萧家仆从引着灵柩,护着萧芷与萧夫人,浩浩荡荡归往镇南王府。
府中早已白幡高挂,满目素白,哀乐低旋,整座府邸笼罩在肃穆悲凉之中。
昔日赫赫扬扬的将门府邸,一朝忠魂陨落,满府凄然。
灵柩缓缓入府,平稳落地,牌位安奉,香火初燃。
萧夫人跪在灵前,依旧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全然撑不住身形。
府中宗族长辈、往来吊唁宾客络绎不绝,人情世故、丧葬礼数、府中杂物,纷乱繁杂。
换作寻常女子,早已慌神崩溃、无从应对。
可萧芷依旧脊背挺直,神色沉静。
她先安顿下人好生照料母亲,吩咐侍女扶住萧夫人去往偏厅静养歇息,稳住内宅秩序。
随后转身从容应对前来吊唁的宾客、宗族长辈,行礼答谢,言语得体,进退有度。
一名辈分颇高的族老上前,捻着胡须开口试探。
“芷儿,你父亲骤然离去,府中大小事务繁杂。你一介女儿家,怕是难以撑持。不如府里的产业,交由族中长辈代为打理。”
萧芷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缓,没有半分退让。
“劳伯父费心。爹爹留下的家业,我自会尽心守好。丧事尚未落幕,打理家产一事,待葬礼完毕之后,我们再坐下来细细商议。眼下,还请伯父先入内上香祭拜先父。”
一番回话,委婉回绝对方的觊觎,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站在一旁的夜沧溟见状,上前半步,声线不高,分量却十足。
“镇南王为国捐躯,圣上日后必有追封。王府一应权属,理当交由其独女掌管。诸位长辈,此刻当先以祭拜为重,其余事宜,不必急于一时。”
族老感受到话语里暗藏的威慑,神色微微一变,只得讪讪点头,不再继续纠缠。
宾客陆续散去,庭院稍稍清静下来。
萧芷稍稍松了一口气,侧过头向着身侧的夜沧溟浅浅道谢。
“方才,多谢将军出言解围。”
“只是举手之劳。”夜沧溟望向灵前摇曳的香火,声音带着挥散不去的怅然,“宗族之中不乏心思贪婪之人,往后你需多加留心。若是他们再三刁难,切莫独自硬扛。”
萧芷垂眸看向灵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明白。我会守好爹爹留下的一切。”
所有繁杂琐事、人情风波、宗族算计,她皆冷静处置、条理分明、分毫不乱。
自始至终,未见半分软弱凄惶,只剩超越年岁的沉稳风骨。
而夜沧溟始终立在她身侧半步之距。
她应酬宾客,他便默默伫立相伴,替她挡去刻意刁难的宗族闲话;
她躬身祭拜,他便静静守候,替她稳住飘摇素幔;
她料理杂事,他便无声兜底,替她省去所有烦扰。
昔日杀伐凛冽、清冷寡言的少年将军,此刻耐心周全、温柔自持,全程守护,不离不弃。
满府众人,人人称赞他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无人知晓,廊下静静伫立的倾衡,心底早已寒凉一片。
她远远看着灵前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