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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身负恩情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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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沧溟睁开眼时,整座营帐静得落针可闻。
浓重苦涩的药味沉沉弥漫,压得人呼吸发紧。浑身筋骨遍布细碎尖锐的痛感,肩头、后背、手臂层层白绫缠裹,纵横交错的新旧伤口稍一动弹,便是撕裂般的剧痛,逼得他眉心紧蹙。
昏迷前黑风山谷的惨烈画面,毫无缓冲地涌入脑海。
密林阴森,崖壁高耸,姜国伏兵遍野,箭雨破空如雨,层层合围封死所有退路。那是专为绞杀他设下的死局,箭至心口,避无可避。
绝境一瞬,镇南王策马破阵,孤身奔赴死局。
年迈老将奋身扑挡,以血肉之躯替他接住了那支夺命冷箭。利刃穿甲透骨,滚烫热血喷涌而出,染透雪白胡须,浸满满身征袍。
老将轰然倒地,气息溃散,临死前却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残喘声声,字字千斤。
将独女萧芷、萧家基业、毕生忠烈最后的牵挂,尽数托付于他。
夜沧溟眼底瞬间空洞漆黑。
他活下来了。
这条命,是镇南王用性命换来的。自此往后,再也不属于自己。
数年来,他藏于心底、恪守君臣分寸的隐秘心动,是浊世沙场里唯一的柔软。深宫遥望,暗处护守,倾衡任性时他默默兜底,她涉险时他拼死相护,她低落时他悄然安抚。这份无人知晓的偏爱,是他唯一的私念。
可老将忠骨在前,生死恩义压顶,所有隐忍情深,轰然崩塌,再无立足之地。
一诺落地,终身为锁。
他必须护萧芷一世安稳,替她挡尽宗族倾轧,守好萧家基业,偿还这条救命之恩。
更让他日夜煎熬的,是素未谋面的萧芷。她自幼随父征战,文武双全,刚烈傲骨,是镇南王唯一的掌上珍宝。如今父死沙场,只因救他一人,一朝沦为孤女,前路风雨皆因他而起。
他不知回京之后该以何种面目见她。是报恩之人?是亏欠之人?还是毁她阖家安稳的罪人?
他怕见她通红泪眼,怕听她悲苦质问,更怕穷尽余生,也填不满这份滔天亏欠。
万般愧疚惶然缠彻五脏六腑,夜沧溟终究亲手封死了所有私情。
从此,再无暗自倾心、私护公主的夜沧溟。
唯有恪守尊卑、冰冷恭谨的臣子。
帐帘轻动,细碎脚步声渐近。
倾衡端着温热汤药走入营帐。黑风山谷埋伏的噩耗传来后,她日夜焦灼难安,夜夜未眠,悬着一颗心等他苏醒。此刻见他睁眼,眉眼间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与心疼。
她快步至榻前,细细打量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与满身绷带,轻声道:“你总算醒了,昏睡一日一夜,军医说你失血极重、伤势凶险,我一直放心不下。”
话音落,她习惯性抬手,想去探他额温,查看是否伤热反复。这是二人患难相伴养成的自然默契。
可指尖将触未触的瞬间,夜沧溟眸光骤冷,身形微侧,干脆利落地避开了她的亲近。
他垂眸不视她,语调恭谨却刺骨生分:“公主自重。尊卑有别,臣的伤势自有军医照料,不敢劳公主亲劳,汤药放置案上即可。”
倾衡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连日心底积攒的暖意,瞬间凉透。
从前他再守礼克制,眼底也藏着独属于她的温度,会担忧、会劝阻、会暗中护她。可此刻的他,规矩滴水不漏,却隔着万水千山的疏离。
她压下错愕,软声劝慰:“这里没有君臣隔阂,你是为国破敌重伤,我只是挂念你的伤势。那日山谷凶险,听闻你被困重围,我心底慌乱不已,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拼命。”
夜沧溟声色平直,无半分起伏:“保境安民是臣的本分,沙场负伤是武将宿命,理所应当,公主不必挂怀。”
一句本分,一句应当,彻底斩断所有私语牵挂。
倾衡几番试探闲谈,皆被他冰冷疏离的应答挡回。他刻意避开她的所有亲近、所有温柔、所有私谈。
倾衡只以为是因为镇南王的死刺激到了他。
心底酸涩翻涌,堵得喉咙发紧。她终究压下满心失落,轻轻将汤药置于案上,低声道:“你好好休养。”
转身默然离去。
帐帘落下的刹那,夜沧溟抬眸望向她孤寂背影,恭谨淡漠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挣扎与剧痛。
每一次推开,每一句冷言,都是凌迟自己数年深情。
可他别无选择。恩义千斤,人命在前,他身负托孤之重,再也不配沾染半分儿女情长。与其日后牵绊两难、伤她更深,不如从此君臣分明,彻底疏离,让她慢慢释怀、彻底远离。
三日后,边关战乱彻底平定。
姜国主力溃退关外,粮草据点尽数捣毁,边境村落重归安宁。只是黑风山谷一役,忠魂埋沙,镇南王殉国的噩耗传遍三军,人人悲恸敬叹。
依凌江国礼制,沙场殉国的重臣,需由近臣扶棺回京,入宗庙受追封、厚葬安魂。
夜沧溟满身伤势未愈,依旧主动请缨揽下此任。世人皆赞他知恩图报,唯有他自知心底惶然难安。
他必须回京兑现承诺,却无比惧怕回京,惧怕直面孤苦无依的萧芷,惧怕那无以偿还的亏欠。
此番归京,不止夜沧溟与倾衡。
边关大局已定,无需再多皇子镇守,凌昭诸事交割完毕,亦随队伍一同返程回京。数月边关历练,少年褪去几分稚气,眉眼愈发沉稳,一路默默随行,护在倾衡身侧。
启程之日,边关长风猎猎,黄沙漫卷四野。
军营正门,众人列队送别。
霍无延一身银甲染尽风沙,身姿挺拔冷峻,平定战乱的沉稳之下,藏着几分故人别离的不舍。
傅月璃立在他身侧,素衣温润,眉眼温柔。数年驻守边关军医帐,以一身柔软渡万千铁血伤痕,今日一别,千里相隔,再见无期。
她上前牢牢握住倾衡的手,字字皆是肺腑叮嘱:“衡儿,边关虽险,人心坦荡。京城锦绣牢笼,深宫诡谲,远比刀兵更伤人。你性子赤诚执拗,不懂藏锋圆滑,归京后务必收敛锐气,谨言慎行。旧伤好生静养,遇事切莫逞强,自保为先。朝堂万变,人心难测,无论何时,边关都是你的退路,我与无延永远等你。”
言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凌昭,温声嘱托:“凌昭,回京路途遥远,往后在京中,你务必好好照拂你姐姐,护她周全。”
凌昭神色郑重,拱手应声:“月璃姐姐放心,臣弟定护姐姐平安,寸心不负。”
倾衡听得鼻尖发酸,重重点头,眼眸清亮乖巧:“我都记住了,绝不会再让你们担忧。”
为冲淡离愁,她眉眼弯弯,俏皮打趣:“你们二人守戍边关数年,风霜相伴、患难相守,如今四海安宁,也该尘埃落定,早日生个可爱的孩子,我在京城等着喝你们孩子的满月酒。”
傅月璃耳尖泛红,羞怯嗔怪地拍了她一下。霍无延冷峻眉眼尽数柔和,垂眸望向身侧佳人,眼底缱绻万千。
笑语散去,离愁渐起。
归京队伍正式整装待发。
队列正中,素白帷幔覆着镇南王的灵柩,肃穆悲凉,沉压全场。
夜沧溟一身玄色素衣,身姿挺拔清峭,静静立在灵柩之侧。全程沉默伫立,神色淡漠,旁人的道别笑语、温情叮嘱,他分毫未入眼底。
倾衡收拾好情绪,一如从前,抬脚欲上前与他并肩同行。昔日千里行路,风雨相伴,他永远守在她身侧,护她安稳无忧。
可她刚一迈步,夜沧溟便悄然后退两步。
不多不少,恰好三尺。
三尺距离,是君臣尊卑的界限,冰冷规矩,彻底断绝所有并肩可能。
倾衡脚步骤然顿住,心口轻轻下沉,一抹难言的空落漫彻全身。
队伍启程,千里归途,黄沙漫漫。一行人尚在半路,未抵京畿,夜沧溟的心,早已被无尽愧疚与沉重枷锁牢牢禁锢。
白日行军,他始终走在队列最前,目光直视前路,肃穆沉稳,从不回头,从不侧目,刻意避开与倾衡、凌昭的所有交集。
凌昭一路看在眼里,心知二人氛围诡异疏离,数次想要开口缓和,却见夜沧溟周身冷意森然,终究无从插话。
夜间扎营歇息,夜沧溟寸步不离灵柩,独自静坐值守,承受着满身伤痛与满心煎熬。他特意选最偏僻清冷的角落安身,远远避开倾衡的营帐。
途中路途颠簸,倾衡数次挂念他的伤势,主动上前轻声问询,是否旧伤复发、是否需要歇息调理。
可每一次,夜沧溟皆是垂首躬身,礼数周全,语气冰冷恭谨:“臣无碍,劳公主挂心。”
寥寥数字,终结所有对话,不留半分温情余地。
风沙不息,灵柩沉沉,前路漫漫。
夜沧溟每前行一步,便距京城更近一分,距萧芷更近一分,心底的愧疚、惶恐、自责便深重一分。
他愧对忠魂,愧对救命之恩,愧对无辜孤女。
可万般亏欠,无从补偿,唯有以余生护萧芷安稳,替她挡尽世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