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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中了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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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辗转数日,风尘仆仆,一行人终于踏入北境边关属地。
视野骤然开阔,再无京城亭台楼阁、烟雨锦绣。
白日长空旷远,黄沙平铺千里,连山荒脊裸露,风卷碎沙掠过荒原,满目皆是苍凉铁血。远处连绵军帐整齐排布,旌旗林立,在烈烈长风里肃然不动,沉压着边境连日紧绷的战意。
马车缓缓停落营地正门。
夜沧溟率先掀帘落地,一身墨色劲装束得身姿挺拔清峭。连日赶路,他眉眼依旧清冷沉静,只是落在车帘内侧的目光,始终温柔克制,牢牢锁着车内那人。
他回身垂立,伸手轻抬,声线低稳:“公主,到了。”
倾衡抬眸踏出车厢。
她褪去繁复宫装,一身浅素利落劲衣,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清亮眉眼。深宫养出的娇柔被一路风沙磨去几分,添了几分少年公主的飒然坦荡。
她抬手轻轻落于他掌心。
指尖相触,温热一瞬相缠。
夜沧溟指腹微麻,心口轻轻乱了一拍,却依旧恪守分寸,只稳稳托住她力道,扶她落地后便飞快收回手,垂于身侧,不露半分逾矩。
营门前早已有人等候。
没有铠甲锋芒,没有武将凛冽。
傅月璃立在风里,仍是一身素雅浅青布衣,长发温柔束起,气质温润恬淡。
她从不上战场、不执兵刃。在这满是杀伐的边关军营,她始终是唯一的温柔底色。日日守在军医帐中,为受伤兵士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温声安抚伤病之人,以一己柔软,渡无数铁血伤痕。
她身侧立着一身银甲的霍无延,英挺冷峻,是驻守边关、主掌战事的得力将领。
遥遥望见倾衡,傅月璃温润的眼眸瞬间凝起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再难平静。
阔别数年,姐妹二人深宫一别,各自飘零。
她远守边关,日日听闻朝堂诡谲、深宫风波,早前得知倾衡遇刺重伤、九死一生,她几夜不眠,心口悬着大石,恨不能插翅回京护她。如今亲眼见她立于眼前,那积压数年的牵挂一瞬翻涌上来。
傅月璃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住倾衡双臂,目光细细描摹她眉眼,生怕她藏着未愈的伤痕,语气柔而心疼:
“衡儿,一路辛苦。伤势真的尽数痊愈了?一路上风沙颠簸,可曾牵动旧伤?”
倾衡望着依旧温柔似水、待她如初的姐姐,心底连日被夜沧溟冷硬疏离压下的酸涩,忽然软了大片。
她眉眼弯弯,扬起灵动俏皮的笑,故意轻轻晃了晃手臂,姿态轻快无忧:
“月璃姐姐放心,早就好全了。你看我这般精神抖擞,哪里有半分受过伤的样子?我这次来边关是帮你们稳局势的,可不是来拖累你的。”
少女笑语明媚,刻意冲淡她的担忧。
傅月璃被她逗得浅浅含笑,伸手温柔抚了抚她的鬓发,眼底担忧却未散尽,只轻声叮嘱:“边关不比深宫,险象环生,你性子素来倔强,千万不可逞强涉险。”
“我晓得。”倾衡乖乖应声。
一旁霍无延看着姐妹温情重逢,眉眼稍缓,上前温声行礼,安排营帐食宿,一切稳妥周全。
自始至终,夜沧溟静立后方,沉默伫立。
他看着倾衡久违的真心笑意,眼底漾开极淡的暖意,可转瞬又被深沉的克制覆压下去。
君臣云泥,恩情枷锁,他半点不敢贪。
片刻寒暄过后,几人转入中军大帐议事。
帐内沙盘平铺,山川沟壑、敌军驻点标注得一清二楚。
姜国近日嚣张至极,频频侵扰边境,白日游走劫掠村落,夜间偷袭巡逻小兵,扰得边境不得安宁。敌军主力隐匿在黑风山谷后方,山谷狭长幽深、林密岩陡,两侧峭壁林立,是天然的藏兵之地,亦是绝佳伏击点。
霍无延指着沙盘,正色分析战局:
“黑风山谷是敌军补给必经要道。他们白日借着山谷密林隐蔽行军,输送粮草军械,防备看似松散,实则极为谨慎。若是能白日潜入山谷中段,截断补给线,便可彻底打乱姜国作战节奏,逼其退守关外。”
傅月璃在一旁,轻声蹙眉:“近日伤兵多是山谷探查时遇袭,那片地势复杂,极易藏伏,千万不可大意。”
她不懂战法杀伐,却深知沙场凶险,只满心担忧前去探查的将士安危。
夜沧溟垂眸凝视地形图,眸光深沉冷静,思虑周全。
“白日视野开阔,敌军警惕性虽高,却极易松懈大意,认为我军不敢白日主动突袭。”
他抬眸定音,语气沉稳笃定:
“我带精锐暗卫潜入黑风山谷中段,伏击粮草队伍,截断补给。你带兵守在谷外要道接应,一旦有变,立刻支援。”
“沧溟说的对,但无延必须得留下来,以免敌军偷袭。
这样吧,老夫在外面接应你。
“好,那就依王爷说的办。
此行很险。沧溟,王爷,你们要多加小心。
安排利落周密,毫无疏漏。
倾衡听得心头微紧,下意识开口:“山谷太险,你……”
话至中途,她又生生咽下。
她无权过问军中之事,她只需相信他。
夜沧溟目光淡淡扫过她,字句带着不容反驳的稳妥叮嘱:
“公主你留在营中,跟着月璃姐,一步不可外出。”
倾衡抿唇,终是轻轻点头。
辰时过半,日头高悬,天光透亮。
黑风山谷林木葱郁却幽深晦暗,两侧悬崖峭壁高耸遮天,谷道狭长曲折,乱石丛生,密林层层叠叠,遮挡视线。山风穿谷而过,呜呜作响,自带一股阴肃之气。
夜沧溟一身玄色劲衣,隐于林影之间。
他带三十精锐暗卫轻装潜行,脚步极轻,沿林边阴影稳步深入山谷中段。
白日的山谷看似寂静无人,风清树静,实则暗流汹涌。
一路行来,地面偶有新鲜马蹄印、车辙痕,证明敌军粮草队伍刚刚经过不久。
夜沧溟抬手比出噤声手势,众人纷纷止步蛰伏,隐匿于巨石林木之后,静待粮草队伍入谷。
可就在众人屏息等候的片刻之间——
头顶山风骤然变急。
簌簌、簌簌——
无数碎石自两侧峭壁滚落,砸在林间地面,声响密集刺耳。
夜沧溟心头猛地一沉,寒眸骤缩。
“不好,是埋伏!”
话音未落,山谷两侧密林、崖顶乱石堆中,骤然冲出密密麻麻的姜国兵卒!
刀光刺眼,兵刃雪亮,尽数对准谷中潜行的众人。
震天杀声瞬间撕裂山谷寂静。
原来所谓白日粮草运输,从头到尾都是诱敌假象。
姜国早已摸清我军探查路线,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他们入谷围杀。
居高临下,四面合围,地利尽失。
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立于崖顶,拉弓满月,箭尖泛着冷寒锋芒,直直对准谷底众人。
“撤!速退谷口!”
夜沧溟厉声喝令,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凛冽划破白日天光。
可已然晚了。
漫天箭雨呼啸而下,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
山谷狭窄,无处闪避,无处躲藏。
数十暗卫拼死格挡,刀剑翻飞,铮铮鸣响。
鲜血转瞬染红青绿草木,滴落乱石泥土之间。
近身敌兵蜂拥扑来,层层叠叠,杀势凶悍狂暴。
短兵相接,厮杀惨烈至极。
刀光剑影交错,兵刃入肉的闷响、惨烈嘶吼、巨石滚落、风沙呼啸,尽数交织在幽深山谷之中。
暗卫人数本就稀少,被团团围困,节节败退,短短片刻便伤亡惨重。
夜沧溟身法凌厉,长剑横扫四方,招招狠绝,拼死护住残存人手,试图撕开一道缺口突围。
他一人挡下数十敌兵,背脊挺直,杀伐凌厉,可敌军源源不断压上,崖顶箭雨从未断绝。
体力飞速透支,手臂震得发麻,肩头不慎被刀划开一道深长血口,血色瞬间浸透黑衣。
局势彻底陷入绝境。
他被层层敌兵逼至谷中孤石旁,前后无路,左右皆敌。
崖顶又一支冷箭骤然破空而来!
角度刁钻至极,避开所有格挡,直奔他心口要害,快得令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生死一瞬,避无可避。
就在这穿心一箭即将刺穿他胸膛的刹那——
一道苍老却悍然挺拔的身影,策马从谷道外侧急冲而入!
是镇南王,萧老将军
他本带兵在山谷外等着,心中却始终挂念战局。夜沧溟是朝中最善奇谋、最能破局的少年将臣,是凌江国当下最缺的栋梁之才。
国家动荡,边境未定,凌江国万万不能失去夜沧溟。
一念至此,他不顾左右阻拦,孤身一人策马折返山谷,恰好撞见这绝杀一幕。
老将军半生沙场,目光如炬,心知此人若死,边境战局必崩,凌江国将损一员无价将帅。
千钧一发,他毫不犹豫,翻身落马,纵身扑上前,以身决然一挡!
锋利箭矢狠狠贯穿他的前胸铠甲。
“噗——”
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染红花白胡须,染红满身征袍。
巨大的贯穿力道将年迈的他狠狠掀倒在地。
“王爷!”
夜沧溟瞳孔骤缩,心口狠狠炸裂一空,血色瞬间褪去。
他反手斩杀身前逼近的敌兵,大步冲上前,俯身死死扶住轰然倒地的镇南王,指尖触到滚烫汹涌的鲜血,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慌乱与无力。
镇南王气息瞬间溃散,生命力飞速流逝。
他艰难喘着粗气,胸口血洞汩汩冒血,视线渐渐模糊,却依旧死死攥紧夜沧溟的手腕,不肯松开。
他戎马一生,为国赴死,无怨无悔。
唯独放不下家中唯一爱女——萧芷。
旁人闺阁娇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可萧芷不同。
她自小随他辗转军营、随军征战,骑射兵法、沙场见识,不输男儿。性情刚烈聪慧,心志极高,从不是温室娇花。
可正因如此,无父庇护,便是她最大的祸端。
萧氏宗族根深蒂固,族中子弟庸碌贪婪,素来嫉恨他父女兵权在手、战功傍身。
他在世一日,无人敢置喙半分。
可他一死,宗族必会以“女子无权承产、女子不可掌旧部”为由,肆意欺凌孤女,瓜分他一生战功换来的爵位、田产、兵权旧部,生生吞掉镇南王府的一切。
镇南王眼底凝着最后的恳切与沉重,气息破碎微弱,字字皆是血泪托付:
“沧溟……老夫今日舍命救你……不为别的,只为凌江国……”
“国难当头,边境未定,朝廷缺你这样的奇才。大晋,不能没有你。”
他喘了一口血气,眸底满是对爱女的忧心与不甘:
“我独女萧芷……自幼随我征战沙场,聪慧刚烈,文武皆通。”
“可她终究是女子。”
“老夫一死,萧家宗族豺狼环伺。他们素来妒我功高权重,必借机欺压孤女,夺她家产、吞她兵权、毁她名声。”
“她性情傲骨,不肯屈从,最终只会被宗族逼得无路可走。”
他死死攥紧夜沧溟的手,用尽残力,字字如山,郑重托孤:
“我不求你护她荣华富贵。”
“只求你往后照拂一二,护她不受宗族算计、不被小人欺凌。”
“保她安稳立身,守她应得一切,别让我半生忠烈,最后落得女儿被亲族蚕食欺辱的下场。”
这是一代忠将,临终唯一的私心。
为国舍命,为女求安。
沉甸甸的嘱托压在腕间,重逾千斤。
夜沧溟心口巨震,喉间酸涩发紧。
他懂了。
老将军救他,是大公无私、为国惜才。
老将军托咐,是父爱深沉、护女周全。
于国,他欠老将一条命。
于义,他无法推辞这临终遗愿。
良久,他闭眸沉息,嗓音沙哑凝重,一字千钧,郑重应下:
“晚辈答应王爷。”
“此生必护萧姑娘立身安稳,挡尽宗族风雨,保她一世不受欺凌、不失分毫基业。”
得到这句笃定答复,镇南王紧绷的眉眼终于缓缓松。
毕生忠烈,毕生牵挂,至此终得安放。
他掌心缓缓松开,头颅轻轻偏落,再无声息。
烈日悬空,谷风悲怆,黄沙漫卷血腥。
一代忠良将,马革裹尸,殉于沙场。
夜沧溟跪立满地血泊乱石之间,怀中是刚刚殒命的老将军。
一声承诺,落定终生。
从今往后,他肩上多了一份无可推卸的重任。
心底那点藏了数年、只属于倾衡的隐秘心动,被这如山恩义、如诺枷锁,彻底层层封埋。
他此生,身负国恩、身负人命、身负托孤。
再无余力,再无资格,去贪那半点儿女情长。
山谷厮杀仍在继续,残阳染血,风声呜咽。
夜沧溟缓缓起身,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荒芜。
执剑,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