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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客栈疑影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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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透客栈木窗,屋内烛火忽明忽暗,跳动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
老大夫蹲在床榻边,指尖捏着干净纱布,动作轻柔地为姜风擦拭胸口狰狞的剑伤,酒精触碰到破损皮肉的瞬间,榻上之人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半分痛呼。
一旁的夜笙攥紧了袖口,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心口像是被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堵住,闷得发慌。
若方才不是他猛地扑过来挡在自己身前,此刻倒在血泊里的人,便是她。
半晌,大夫细细缠好层层纱布,又取来药膏仔细涂抹在伤口周遭,收拾好药箱,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腰背微微佝偻。
一直守在旁侧的倾衡、夜沧溟与凌昭三人立刻齐齐围上前,倾衡指尖不自觉绞着腰间丝绦,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焦灼,率先开口追问:“大夫,他伤势究竟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夜沧溟站在公主身侧,周身气息紧绷,一双锐利的眼眸牢牢锁着大夫,暗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凌昭看似神色平和,袖中手掌却悄然攥紧,余光飞快扫过床上面色惨白的姜风,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与姜南风早已暗中结盟,今日这一剑来得猝不及防,若是姜风就此出事,他筹谋许久的计划便会断了重要一环。
大夫抬手捋了捋颌下花白的长须,慢悠悠叹了口气,语气还算平和:“诸位不必太过忧心,那一剑剑锋偏了半寸,万幸完美避开了心口要害,没有伤及心脉。只是伤口颇深,失血不少,只需安心静养十余日,少动气、少大幅度动作,便能慢慢好转,绝无性命危险。”
听闻此言,几人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
“多谢大夫鼎力相救,劳烦您了。”倾衡微微欠身,示意夜沧溟取来银两递过去。
大夫接过酬劳,又叮嘱了几句忌口与换药的注意事项,才提着药箱缓步走出客房。厚重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门外廊间的晚风,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夜笙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看向昏睡不醒、面色惨白的姜风,再转头望向身上皆带着浅浅擦伤的兄长与倾衡、凌昭,眼底浮起一层柔和,轻声开口:“哥,公主,六皇子,你们先回各自房间歇息吧,这里由我留下来照看姜风便可。”
夜沧溟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脚步往前踏出半步,目光落在单薄的妹妹身上,满是担忧,低声询问:“只留你一人在此照料,能应付得来?夜里若是他伤口剧痛、或是突发不适,你独自一人怕是难以处置。”
夜笙轻轻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抚平床沿褶皱,眼底藏着几分复杂难言的心绪,既有感激,又有挥之不去的疑虑。她轻声解释:“没事的,再说我也会一些医术照料起来自然容易一些,而且他是为了护住我才硬生生受了这一剑,于情于理,都该由我守在这里。
再说今日一路逃亡、遭遇刺杀,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轻伤,身心俱疲,早些回去调息休养,这边有我守着,但凡有半点动静,我立刻出声唤你们。”
倾衡看着少女眼底坚定的模样,转头与身侧的夜沧溟对视一眼,二人无声交换了一个思虑的眼神。
凌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温和附和:“阿姐,沧溟,笙笙说得有理,我们几人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若是累了便唤醒我们,互相换着照看便是,我们就在隔壁客房,相隔不远,有事顷刻便能赶到。”
夜沧溟沉吟片刻,终究缓缓点头,抬手轻轻揉了揉夜笙的发顶,叮嘱道:“万事小心,切莫大意,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呼喊我们。”
“我知晓了,兄长放心。”夜笙弯起唇角,浅浅一笑。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依次踏出客房。木门被凌昭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夜笙一人,与榻上昏睡的姜风。
夜笙拉过一张矮凳,坐在床边,手肘搭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攥紧、松开衣角,心底翻来覆去回放着方才遇袭的惊险画面。
刺客持剑扑面而来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那人招式狠戾,直取她心口,千钧一发之际,姜风骤然冲上前挡在她身前。
以她这段时日暗中观察所见,姜风身手利落,反应极快,方才那一瞬间,他明明有充足的余地侧身躲闪,完全不必硬生生吃下这致命一剑。
可他没有躲。
她心底反复揣测,难道真是危急关头慌乱之下乱了分寸,忘了自保?若是这般,那自己连日来对他的猜忌,反倒成了无端揣测,平白错待了舍身护她之人。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警惕始终无法彻底消散,此人来历不明,化名潜藏在众人身边,所作所为处处透着古怪,实在让人无法全然放下防备。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夜笙轻轻叹了口气,抬眸望向榻上昏睡的人,眼底满是纠结。
另一边,倾衡、夜沧溟与凌昭缓步走在客栈长廊,微凉夜风卷着草木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吹散几分白日的惊魂未定。
倾衡停下脚步,倚靠在廊边木柱上,秀眉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柱身粗糙木纹,心底翻涌着浓重的疑虑,压低声音开口:“你们二人仔细想想,今日姜风舍身救下夜笙一事,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他演给我们看的一场戏?
故意以身犯险,博取笙笙的感激,顺带打消我们所有人心中对他的怀疑,好继续潜伏在我们身边伺机行事。”
夜沧溟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漆黑眼眸沉了几分,微微颔首,神色凝重肃穆:“公主所言极是,此事的确不能轻易定论,存有极大的可能性。此人来历模糊,说辞漏洞百出,处处透着蹊跷,今日舍身相救,未必真心,很可能只是博取信任的手段。”
凌昭闻言,心口骤然一紧,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他与姜南风早已暗中缔结盟约,二人有着共同的谋划,若是众人持续紧盯、怀疑姜风,迟早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
他连忙上前半步,放缓语调,不动声色地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劝说意味:“阿姐,沧溟,或许是你们想多了。用命来换取我们的信任,未免太不值当了。
倾衡垂眸思索片刻,指尖轻轻敲击廊柱,片刻后缓缓点头:“你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我也明白这个逻辑。可不知为何,我心底始终隐隐不安,总觉得姜风此人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表面温和无害,内里城府极深,绝非看上去那般简单纯粹。”
凌衡见她依旧心存芥蒂,生怕继续深究下去生出更多事端,连忙适时岔开沉重话题,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语气带着浓重疲惫:“先暂且放下这些疑虑吧,今日一路风波不断,遭遇追杀、遇刺,我们所有人都身心俱疲,浑身酸痛,再纠结此事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先回房歇息,养足精神,来日再慢慢观察试探他的底细。”
凌昭话音落下,夜沧溟微微舒展紧锁的眉头,上前半步,出声宽慰心事重重的倾衡,语气沉稳笃定:“公主不必过度忧心,倘若姜风当真心怀歹意,露出半点破绽,届时我们直接出手处置便是,不必为此日夜悬心。”
说罢,他同样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眉眼,连日奔波、接连遇险,身体早已疲惫到极致,每一寸筋骨都泛着酸软的乏意。
他轻声补充:“今日折腾了整整一日,大家都耗得筋疲力尽,先各自回房安歇,这些剪不断理不清的疑虑暂且搁置一旁,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察试探,不必急于一时。”
倾衡心中虽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芥蒂,可也清楚眼下众人身心俱疲,实在不适合继续深究盘问,只得轻轻应了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纷乱思绪。
三人不再交谈,各自转身,踏着长廊昏暗的月光,分别走向属于自己的客房,木门开合的轻响过后,整条长廊彻底陷入寂静。
夜半时分,整座客栈彻底沉入静谧,窗外虫鸣低低浅浅,屋内烛火燃至大半,火光微弱朦胧。其余房间里的人早已奔波一日,沉沉坠入梦乡,唯有姜风所在的客房,还留着一盏摇曳孤灯。
夜笙守在床边整整半宿,困意如同潮水般层层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撑着精神坐了许久,终究抵挡不住浓烈睡意,手肘抵着床沿,脑袋轻轻靠在手臂上,伏在榻边,昏昏沉沉地陷入浅眠。
榻上昏睡的姜风,此刻缓缓掀开沉重眼皮,漆黑眼底不复白日里温和无害的模样,藏着深沉算计与复杂心绪。
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身子,胸口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尖锐剧痛,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他下意识蹙紧眉心,牙关死死咬住,喉咙里溢出一丝压抑不住的闷哼,疼得脸颊微微抽搐,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这一声细微响动,瞬间惊醒了浅眠的夜笙。她猛地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惺忪睡意,连忙直起身,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床榻,眼底满是真切担忧,放轻声音轻声询问:“你醒了?身上伤口是不是疼得厉害,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好受一些?”
姜风抬眸看向眼前少女干净纯粹的眉眼,她眼底毫无伪装的关切直直撞进他眼底。
他半生周旋朝堂权谋,见惯了人心算计、假意逢迎,从未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真心待他,一时竟有些怔愣,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沉寂片刻,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各色心思,低声温和回应:“好多了,痛感缓和不少,今夜劳烦姑娘守在这里照料我,多谢。”
夜笙闻言,眉眼轻轻舒展,漾开一抹柔和浅浅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这话该是我同你道谢才对,今日刺客那一刀本是冲着我而来,是你义无反顾挡在我身前,白白受了这么重的伤,照料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话落,她犹豫片刻,心底积攒许久的疑问终究按捺不住,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目光直直落在姜南风脸上,不肯放过他半分神色变化:“方才刺客持剑冲过来的那一刻,我看得清清楚楚,以你的身手,明明有充足的时间侧身躲开剑锋,当时为何没有躲闪,硬生生受下这一剑?”
姜风完全没料到,看似心思单纯的夜笙竟观察得如此细致,一眼看穿其中破绽,心底骤然一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迅速掩饰干净。
他脑中飞速运转,仓促思索稳妥的说辞,嘴唇微微翕动,语气难免带上几分支支吾吾的局促:“当时事发太过仓促,刺客动作迅猛,我眼里只看见剑锋朝着你刺去,满心只想着护住你的安危,一时之间慌了神,什么都来不及多想,自然忘了躲闪。”
听完这番解释,夜笙心头悬了大半宿的巨石稍稍落地,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
只是心底深处那层薄薄的戒备,依旧没能彻底消散,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怀疑。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地轻声叮嘱:“无论如何,今日我都要好好谢谢你。只是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莽撞,切莫拿自己的性命安危冒险,实在太过凶险。”
姜风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翻涌的算计与隐秘心思,掩去所有不为人知的谋划,声音放得低沉柔和,顺从地低声应道:“好,我记下姑娘的叮嘱。”
屋内烛火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壁之上,看似平和安静,人心之下,却是各怀心事,层层疑云缠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