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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折枝   阿酌睡 ...

  •   阿酌睡了整整一天。
      谢忱在枯树上刻下第二十六道刻痕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干草被翻动的声响。他放下石刀,转身走进凹洞。阿酌侧躺在干草铺上,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摸到空荡荡的干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找什么?”谢忱蹲下来。
      “扫帚。”阿酌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嗓子有点哑,但比昨天好了不少,“平时它都在这里。”他的手又摸了摸身边的干草,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阿酌睁开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花了不到一息就恢复了清明——不是从混沌到清醒的缓慢过渡,而是像剑出鞘一样,一瞬之间就亮了起来。他从干草铺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先握拳再松开,反复了三次,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极了每次练剑前的热身。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宣布了一个结论。
      “好了。”
      “什么好了?”
      “力气。回来了。”阿酌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动作轻快得不像昨天还在发烧的人。落地之后他走到谢忱面前,伸出手,摊开掌心,“今天该教我了吧。”
      谢忱没有接他的手,而是站起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脸色恢复了,嘴唇有血色了,站姿笔直,呼吸平稳,手心向上摊在他面前,手指稳定得纹丝不动。他又看了看枯树上那三道最深最新的刻痕——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阿酌亲手画的圆圈还在旁边,炭笔的痕迹已经被风吹淡了一些。
      “说话算话。”谢忱说。
      阿酌的嘴角弯起来。不是那种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的笑。
      “三分之二个时辰。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阿酌转身就往凹洞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行囊里翻出那条缝好的外袍。他抖开外袍,比了比谢忱的肩膀宽度,然后把外袍递给谢忱,“外面风大。穿上。”谢忱接过去穿上。袖口那道裂缝被阿酌缝得密密实实,针脚隐在布料的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衣襟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味——这几天阿酌喝药时溅上去的。
      枯树林里,早课的位置是固定的。
      那棵最大的枯树正前方有一块空地,地面被两个人的脚步踩实了,和周围的松软沙土截然不同。空地正中央插着一根桃花枝——那是阿酌第一天学剑时谢忱用过的那根。过了这么多天,桃花枝早已干透,枝头的枯叶一片不剩,但枝条本身还直直地立在那里。阿酌每天扫地都会绕过它,从不挪动。
      阿酌走到空地中央,拔起那根桃花枝握在手里掂了掂。和当初第一次握剑时完全不同的手感——手腕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手指知道该握在哪个位置,连呼吸都在拿起枝条的瞬间自动调整成了练剑的节奏。
      “今天学什么?”
      谢忱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拔出短剑,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银色裂纹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着微光——那是阿酌用自己的灵力修补过的痕迹,也是这柄剑独有的标记。他握着短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阿酌,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谢忱教剑法是认真的、专注的,但也是平静的,像是一个合格的师父在尽自己的本分。而此刻他眼睛里有一种更深的、更郑重的东西,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止是剑法,而是某种更重要的事情。
      “前两式——‘待’是守,‘破’是攻。今天要教你的这一式,既不是守,也不是攻。”
      阿酌握紧桃花枝。
      “世间剑法,说到底就是两个问题——怎么挡住对方的剑,怎么让对方的剑挡不住你。但还有第三种情况。”谢忱举起短剑,剑尖指的不是前方,而是斜斜地指向地面,姿势既不像防御也不像进攻,“你没有剑。”
      “没有剑?”
      “对。你的剑断了,丢了,被人打掉了。你两手空空,对方一剑刺来。”谢忱看着阿酌,“你怎么办?”
      阿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桃花枝。桃花枝不是剑。没有剑刃,没有剑格,没有金属的重量和锋利。它只是一截枯枝,轻轻一折就会断,用它去挡真剑,一碰就碎。
      “用这个。”阿酌举起桃花枝。
      谢忱点头。“用这个。折枝为剑。”
      他横跨一步,短剑在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弧线。这个动作和前两式截然不同——没有“待”字诀的圆融,也没有“破”字诀的凌厉,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直觉的东西。像是小孩子第一次拿起棍子时的自然反应,又像是老练剑客在绝境中迸发的求生本能。
      “心中有剑,万物可为剑。”
      谢忱说完这句话,把短剑倒转过来,剑柄对着阿酌,剑尖对着自己。
      “你来。用那根桃花枝,攻我。”
      阿酌愣了一下。谢忱的短剑虽然不是什么名器,但也是天机阁里正经淬炼过的利刃。而阿酌手里的桃花枝,他稍微用力就能掰断。但他没有问“你确定吗”——谢忱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需要确认第二遍。他双手握住桃花枝,摆出了进攻的姿势。手腕微沉,重心下移,呼吸与动作同步——所有学过的东西都融在了这一个起手式里。
      “准备好了?”
      “好了。”
      阿酌出剑。
      桃花枝破空而来,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是从左下往右上的斜撩,正是那天捉蛇时用过的轨迹。谢忱侧身避开,短剑顺势一带,在桃花枝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慢。再来。”
      阿酌又出了一剑。这一次更快,更直,更接近“破”字诀的直刺。谢忱再次避开,短剑又在桃花枝上敲了一下。
      “快了。但意图太明显。再来。”
      阿酌停下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桃花枝,一动不动。
      谢忱没有催他。他知道阿酌在想什么——在想自己的剑为什么会被看穿,在想桃花枝和真剑的差别,在想“心中无剑”和“心中有剑”之间的那道坎。这种沉默的思考不是停滞,是消化,是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必经过程。
      过了一会儿,阿酌重新举起了桃花枝。
      这一次他的姿势变了。不再是标准的剑术起手式,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自然的站姿。桃花枝垂在身侧,像是走路时随手折下来把玩的。整个人的气质从“练剑”变成了“散步”,没有丝毫的剑拔弩张。
      然后他动了。
      桃花枝从他手里划出去,轨迹不像剑招,倒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梢时枝条的自然摆动。没有直线,没有圆弧,没有预判的余地——因为连阿酌自己都不知道这一下会挥向哪里。谢忱本能地抬起短剑格挡,但桃花枝已经到了他胸口前一寸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衣襟,然后收回去。
      一片叶子也没有。但谢忱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点到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这一式叫什么?”阿酌问。
      “折枝。”谢忱抬起头看着他,“你自己想的?”
      “嗯。我在想,用桃花枝和用真剑有什么区别。”阿酌低头看着手里的枯枝,枝条被他握出了温度,“用真剑的时候,我会去想剑刃有多锋利、剑尖有多尖锐、剑的重量有多少。用桃花枝的时候,这些都不用想。因为它什么都没有。”
      “所以?”
      “所以我没有东西可以靠,只能靠自己。”
      谢忱看着他。阿酌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但他知道这不简单。从“靠剑”到“靠自己”,这一步,有些练剑的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而阿酌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不是天赋——天赋是学得快。这是悟性。悟性是看得透。
      “刚才那一剑,”谢忱说,“叫什么名字?”
      阿酌想了想。“折枝。”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心中有剑,万物可为剑’。这句话的名字,应该就叫折枝。”
      谢忱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他的短剑,剑身上的银纹在一明一灭地发光。他看着阿酌手里的桃花枝,忽然想起第一天在这棵枯树下教剑法的时候——阿酌连“待”字诀都需要模仿好几遍才能学会,而现在,他自己悟出了一式。时间只过了不到一个月。
      “你出师了。”谢忱说。
      “什么?”
      “‘折枝’是你自己的招式。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悟的。从今天起,”谢忱把短剑插回腰间,“你是剑者,不是学徒。”
      阿酌握着桃花枝站在原地。风从枯树林的缝隙里穿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狂喜,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桃花枝。干枯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枝条末端还有他刚才用力过度捏出来的裂纹。他蹲下来,把桃花枝重新插回空地中央。插好之后用手把周围的泥土按实,动作和扫地时一样认真。
      “这根桃枝,等我们出去的时候,我要带走。”
      “为什么?”
      “它是我的第一柄剑。”阿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给我的。”
      谢忱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那柄短剑的银纹上,忽然想到一件事——阿酌说桃花枝是第一柄剑,但其实阿酌也用过这柄短剑。练“待”的时候用的是它,练“破”的时候用的也是它。但阿酌不认为短剑是他的。短剑是谢忱的,桃花枝才是给他的。这个人对于“你的”和“我的”分得很清。但对于“朋友”和“伙伴”,分得又很模糊——模糊到用一截枯枝就能把两个人拴在一起。
      “谢忱。”
      “嗯。”
      “你还欠我一式。”
      “什么?”
      “你说今天是第三式。但我自己悟出了折枝。”阿酌伸出一根手指,“折枝算我自己想的,不算你教的。所以你还欠我一式。改天要补。”
      谢忱看着阿酌竖起的那根手指,沉默了片刻。三分之二个时辰,一秒钟也没有浪费。基础剑招的衔接过渡,以枝代剑的心法要诀,全都讲完了。而阿酌还在跟他讨价还价。
      “可以。”他说,“改天补。”
      阿酌满意地点了点头,动作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安静的雀跃,和他当初说“现在我也是你的朋友了”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早课结束之后,阿酌照例去打扫凹洞。扫帚上的桃花枝已经秃得只剩一根光杆,扫地的力道却比之前更轻了。谢忱在枯树下整理药草,把晒干的赤芝切成片,分装进布袋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片都切得均匀整齐,和阿酌摆水囊的习惯如出一辙。两个人相处久了,连做事的节奏都会互相感染。
      远处的结界光幕闪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被什么东西拍打的闪烁,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忽明忽暗的律动,像是在呼吸。
      “结界是不是在变小?”阿酌拄着扫帚,望着天边。
      谢忱放下手里的赤芝,站起来仔细观察。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石刀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估算,测量,再估算。那道结界的边界距离枯树林越来越近了——二十多天前它还在天际线的尽头,现在它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不是视觉上更清晰,是物理上更近了。
      “在收缩。每天大约收拢数十丈。”
      “它要收拢到哪里?”
      谢忱沉默了一会儿。“大概率是阵眼的位置。如果阵眼是你,”他看着阿酌,“它最终会收拢到你身上。”
      阿酌拄着扫帚站在枯树下,没有任何惊慌或恐惧的表情。他只是抬头看着天边那道光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扫地。扫帚在泥土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那它来的时候,”阿酌扫完最后一小片地面,把扫帚靠在枯树根上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
      傍晚。
      阿酌在石锅里熬药。谢忱在旁边磨石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里没有任何尴尬——是那种不需要用言语填充的、自然而然的安静。石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在枯树凹洞周围。阿酌用木勺搅了搅药汤,又凑近闻了闻味道,眉头微微皱起来。
      “今天的药少了赤芝。”他说。
      “早上刚切的,还没晒透。明天再加。”
      “那今天会苦一点。”
      “你怕苦?”
      “不怕。只是陈述事实。”阿酌舀了一勺药汤,吹了两口,递给谢忱,“尝尝。”
      谢忱接过去喝了一口。确实比平时更苦,少了赤芝的甘甜味,黄连的苦味压过了一切。他把勺子递回去。“可以再加点甘草。”
      “用完了。”
      “明天去采。”
      阿酌接过勺子,自己也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但他没有抱怨,只是把石锅从火上端下来,倒了两碗药。一碗给谢忱,一碗给自己。
      两个人并排坐在枯树根上喝药。天色渐渐暗下来,暗紫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那道结界光幕在远方缓慢地闪烁着。头顶的枝丫间,两颗星星又出现了。今晚它们的光晕已经完全重叠,大星和小星之间再也分不出彼此,融成一轮格外明亮的光芒。
      “双星合拢了。”阿酌端着药碗,仰头看着天。
      谢忱也抬起头。那团光晕确实不再跳动了——两颗星完全重合之后,连跳动的频率都合二为一,变成了一种稳定的、绵长的光。像是一颗心脏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双星并蒂,应该就是这个意思。”谢忱说。
      阿酌端着碗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低头继续喝药。喝完照例把碗翻过来给谢忱看——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谢忱。”他说。
      “嗯。”
      “并蒂莲长在一起,根是同一个,花开两朵。如果一颗星灭了,另一颗会怎样?”
      谢忱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阿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纯粹的天文学问题。但他不是。谢忱现在已经能分辨了——阿酌问“如果”的时候,通常不是在假设,而是在为某个他自己隐约感知到的结局做准备。
      “不会怎样。”谢忱说。
      “你又不是星星。”
      “你也不是。”
      阿酌没有再问。他从谢忱手里接过空碗,和自己的碗一起拿去洗。谢忱坐在枯树根上,看着他的背影蹲在小溪边,清水从指缝间流过,碗沿在石头上轻轻磕出声响。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枯树林里没有火光,只有头顶那团双星的光晕洒下来。那光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点极淡的蓝,比月光更冷,比星光更亮。
      谢忱看着阿酌洗完碗走回来,甩掉手上的水珠,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同一棵枯树。头顶是双星,脚下是云梦泽的废墟,身旁是彼此。
      “今天的招式,为什么叫折枝?”阿酌忽然问。
      “折枝不是折断。是折取。”谢忱说,“遇到没有剑的时候,折一枝在手,便是剑。不是只有最好的剑才配称为剑——任何东西,只要你愿意用它来守护什么,它就是剑。”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那根插在地上的桃花枝前。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桃花枝从泥土里拔出来。泥土松动了,几颗碎石子滚到一边。他把桃花枝横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从枝条末端折下短短的一小截——只有拇指长,枝条最细最嫩的那一段。
      他把那一小截递给谢忱。
      “给你。”
      “这是什么?”
      “折枝。”阿酌说,“你说心中有剑万物可为剑。那心中有人,万物也可为人。你不在的时候,它替我陪你。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陪你。”
      谢忱接过那截枯枝。只有拇指长,细得像一根针,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树皮粗糙,末端还有阿酌刚才折断时留下的新鲜断口,很小,但很白,是这截枯枝上唯一没有枯萎的部分。
      他握紧那截枯枝。
      “我不会不在。”谢忱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阿酌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双星的光,亮得像两颗被揉碎在水里的月亮。
      “好。”他说。
      然后他重新蹲下来,把桃花枝插回泥土里,用手把周围的土按实。动作和早晨时一模一样——掌心贴地,指尖用力,按完之后还要拍两下,确认插稳了。那根桃花枝在双星的银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已经枯了这么多天了,枝条上的树皮都开始剥落了,但它还直直地站在那里。枯而不倒,折而不断。
      “明天早课,我补你第四式。”谢忱说。
      “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那我帮你想。”阿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今晚做梦的时候想。”
      谢忱靠在枯树上,看着阿酌走回凹洞。走了几步,阿酌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插在空地中央的桃花枝,然后弯腰把旁边被风吹歪的扫帚扶正,这才继续往里走。
      凹洞里传来干草被压动的细碎声响,然后安静了。
      谢忱坐在枯树根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截枯枝。怀里的两截枯枝和一截鱼骨硌着他的胸口。他把今天收到的这一截也放进去,四样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枯树干前,拿起石刀,在“云梦归”旁边又刻了一笔。不是字,不是横线,是一道短短的竖线,刚好和昨天的横线交叉。
      一个“十”字。
      他收起石刀,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团已经完全融为一体的双星光晕。光晕洒在枯树上,照亮了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刻痕。谢忱,沈酌,桃花,云梦,归。还有那个刚刚刻下的十字。然后他低下头,回到凹洞口,抱着短剑坐下来。
      今晚阿酌没有说梦话。
      但谢忱在闭眼之前,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不是从阿酌的方向传来的,是从自己短剑上那些银色的裂纹里发出的。嗡鸣很轻,像是在回应什么远处的呼唤。
      他把短剑翻过来,银纹在暗夜中微微发着光,一明一灭,和阿酌呼吸的节奏一模一样。
      天快亮了。
      那颗合拢的双星从树梢升到天顶,然后往西边缓缓滑下去。星芒在滑落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到几乎刺眼。然后,光芒炸开。
      一颗流星。
      划破了云梦泽万年不变的天幕。轨迹从正上方一路延伸到结界光幕的方向。然后,流星坠落在云梦泽的深处,撞击的沉闷轰鸣隔了很久才传到枯树林。谢忱猛地睁开眼睛,短剑已经握在手中。阿酌从凹洞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桃花枝。
      “流星。”阿酌看着天边残留的光痕。
      谢忱站起来,走到枯树林边缘,望向流星坠落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落星渊——他进入云梦泽最初的目的地,天外陨铁的所在。但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陨铁的气息,而是另一种更强烈的、更鲜活的东西。一柄剑。一柄他从未感知过的剑,从流星坠落的位置发出了第一声剑鸣。剑鸣穿过枯树林,穿过石室和废墟,穿过法则紊乱的荒野,直接撞进了他的神识。
      铸剑师的直觉让他的手微微颤抖。这柄剑不是死物。它有灵魂,有意志,有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执念。它在召唤。不是召唤所有人——是在召唤某一个特定的人。某个它等了很久的人。
      谢忱转过头看向阿酌。阿酌站在枯树下,桃花枝握在手里,枝头朝向流星坠落的方向微微颤动。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光。
      “它在叫我。”阿酌说,“我说过的那柄剑。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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