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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图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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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的刻痕,谢忱刻得比往常更深一些。
不是因为情绪,是因为今天的石刀钝了。他找了块质地细密的青石,重新磨了磨石刀的刃口,然后继续刻。石刀在树皮上走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滴答声混在一起,成了枯树林里唯一的响动。
阿酌还没醒。
这不正常。平时阿酌醒得比他还早,往往谢忱睁眼的时候,阿酌已经扫完了地,把水囊排得整整齐齐,坐在枯树下等他开始早课。但今天,阿酌侧躺在干草铺上,蜷缩着身体,眉头紧锁,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
谢忱放下石刀,走到凹洞入口。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树根上,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阿酌在说梦话。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不像之前那样偶尔嘟囔一两句,而是在持续地、急促地说着什么东西。谢忱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只能分辨出几个零碎的字眼——“不是”“我没有”“不能”。
和第二章在石室里那次一样。
但更激烈。阿酌的手指攥着干草,攥得指节发白,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抗。他翻了个身,嘴唇翕动得更快了,语调里带上了一种谢忱从没听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不要……”
谢忱蹲下来,伸出手想探他的额头。指尖还没碰到皮肤,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从阿酌体内炸开——不是灵力的冲击,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睡在他体内深处的东西翻了个身。
谢忱被震退了一步。
他抬头,正好对上了阿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平时的浅色。此刻阿酌的瞳孔里翻涌着不属于人间的光——银白色的、冰冷的、浩瀚的光芒,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揉碎了塞进他的眼睛里。而在那片星空中央,星图正在倒转。
不是第一章和第二章里一闪而过的残影,而是清晰的、完整的、缓慢旋转的倒转星图。谢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星辰的排列——那不是夜观天象能看到的任何星象,不是北斗,不是二十八宿,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典籍中见过的图案。星辰与星辰之间连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组成一个巨大的、倒悬的轮廓。
像是一棵树。
倒长的树。根在上,冠在下,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颗星。
谢忱来不及细看。阿酌忽然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力道很重,像是要用这一掌把什么正在往外涌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他闷哼了一声,眼中的星图开始碎裂,银白色的光芒一道一道地熄灭,那双浅色的瞳孔重新浮现,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谢……忱……”
声音沙哑,但清楚。阿酌在叫他。
“我在。”谢忱重新蹲下来,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覆上了阿酌的额头。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像是在烧一场没有火焰的大火。
“我看到了。”阿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我自己。”阿酌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很冷的地方。很多人。他们在叫我什么……我听不清……然后有人推了我一下,我就往下掉。一直掉。”
“梦。”谢忱说,“只是梦。”
“不是梦。”阿酌睁开眼睛看着他,“是记忆。”
谢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阿酌到底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阿酌刚才眼中那片倒转的星图绝不是梦。那是他从认识阿酌的第一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东西——阿酌的失忆不是普通的失忆,他体内沉睡的东西远比“天生剑骨”这四个字要沉重得多。
但此刻阿酌在发烧,全身都在抖,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管那片星图意味着什么,都没有比“让阿酌退烧”更重要。
“别动。”
谢忱起身走出凹洞,把昨晚熬剩的药汤重新热上,又从石坑里取了些清水回来,用布巾蘸了敷在阿酌额头上。阿酌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跟着谢忱的动作移动。谢忱走到左边,他的眼珠就转到左边;谢忱走到右边,他就转到右边。
“别看了。”谢忱说,“闭眼休息。”
“你紧张的时候,”阿酌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平静,“耳朵会红。”
“发烧的是你不是我。”
“你也发烧了。”
“我体温正常。”
“不是身体。是心。”阿酌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虚虚地点了一下谢忱的胸口,“心跳。比平时快了。”
谢忱没有回答。他把冷敷的布巾翻了个面,重新覆在阿酌的额头上。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阿酌说的是对的。
刚才看到阿酌眼中那片倒转星图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快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那片星图里感觉到了一种东西。古老、浩瀚、冰冷、孤独——和阿酌本人截然相反的一种孤独。
“如果你的心跳也这么快,我就帮你敷。”阿酌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够,“可惜我站不起来。”
“等你站得起来再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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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酌这一病就是三天。
退烧是在第三天的傍晚。谢忱用赤芝和蛇胆配了一副猛药,阿酌喝了之后发了满身的大汗,汗湿了三层布巾。谢忱帮他擦汗的时候发现他的后背上有一道疤。
不是新伤。是旧疤,愈合了很多年。疤痕很浅,但形状很奇怪——不是刀剑留下的,也不是火烫的,而是一种更规则的图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穿的。
“我背上有什么?”阿酌趴在干草铺上,声音闷闷的。
“疤。”
“什么样的疤?”
“旧的。应该很多年了。”
“我身上还有别的疤吗?”
谢忱扫了一眼。“左肋有一道,手臂内侧有一道。都是旧伤。”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看来我以前经常受伤。”
“练剑的都会受伤。”
“你也有吗?”
“有。”
“在哪里?”
谢忱卷起袖子,露出右手小臂外侧一道长长的旧疤。颜色已经淡了,但疤痕依然清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铸剑的时候烫的?”阿酌问。
“不是。剑炉炸了。”谢忱放下袖子,“那年在试一种新的淬火法,控温没控好。炉子炸了,碎片飞出来,削掉了一块肉。”
“很疼。”
“不记得了。”
阿酌从干草铺上侧过头来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还有一些病后的水光,但目光很清醒。
“你记得。”他说,“你只是不想说。”
谢忱把药碗推到他手边。“喝药。”
阿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更苦了。”
“加了一味黄连。”
“为什么?”
“退烧。”
阿酌又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但他还是把整碗药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碗翻过来给谢忱看。这个翻碗的动作是他从谢忱那里学来的——之前谢忱喝完药也会翻碗,表示喝完了。阿酌看到了一次,从此每次都翻。
“好了。”谢忱接过碗,“明天再喝一次就不用喝了。”
“那我明天就站得起来了。”
“嗯。”
“那后天继续练剑?”
“后天再后天。先养好。”
阿酌没有争辩。他重新趴回干草铺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谢忱。谢忱在洗药碗,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夜明珠的光描出他的轮廓——不太宽阔的肩膀,握碗时指节分明的手,还有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
“谢忱。”
“嗯。”
“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
“废话。”
“以前你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
谢忱洗药碗的手停了一下。“自己。”
“从来没有人?”
“没有。”
阿酌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以后不会了。”
谢忱把洗好的碗倒扣在石头上沥水,没有回答。
阿酌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睡了。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额头上残留的潮红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慢慢褪去。谢忱在凹洞口坐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熟,才站起来走到枯树旁。
他需要重新查看阿酌发病时留下的痕迹。
枯树周围的草木没有任何异样——没有被灼烧,没有被掀翻,甚至干草都还是原来的位置。那股震退他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煞气,不是任何他认得的东西。它没有对外界造成任何破坏,但它确实存在过。
谢忱在阿酌躺过的地方蹲下来,展开神识。
铸剑师的神识不是用来探测灵力强度的,是用来感知“心”的。万物有心,草木有心,土石有心,连空气里残留的痕迹都有心。此刻他在这片地面上感知到的,是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心”。
不是暖的,也不是冷的。不是活物的心跳,也不是死物的沉寂。而是某种介于二者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存在。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无尽的水面上,冰面之下有暗流在涌动,有光在折射,有某种巨大而无言的东西在呼吸。
他试图往下探得更深一点。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呼唤。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直接的东西——一个意念,从阿酌躺过的地面之下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穿透土层,穿透岩层,穿透法则紊乱的边界,直接落进了他的神识里。
两个字。
“……救……我……”
谢忱猛地收回神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那道被战傀震裂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裂开了,渗出了几滴血珠。不是外力撕开的,是被那股意念震开的。
他握紧拳头,让血珠滴进泥土里。
地面之下的那个声音消失了。枯树林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溪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谢忱在枯树下站了很久。
他想起战傀消散前吐出的四个字——“双星并蒂”。想起天机阁禁书里那句“触之不祥”。想起阿酌眼中倒转的星图,和那个倒长的、根在天空、冠在大地的树的轮廓。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但拼出了一个方向。
阿酌。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阿酌。
不是阿酌本身——是阿酌体内沉睡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在醒。每一次阿酌做噩梦,每一次他无意间使用力量,每一次他眼中浮现星图,都是那个东西在翻身。
而那个东西,有人在找它。
地面之下那个声音不是在求救。是在召唤。它感知到了他的神识,知道他是离阿酌最近的人,所以它用阿酌残留的气息做媒介,向外界发出了一个信号。
救救我。
谢忱蹲下身,用手掌按在地面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脚下的泥土能听见。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要的是阿酌——我不答应。”
泥土沉默。那个声音没有再回应。
谢忱站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裂口上的血。然后他回到凹洞,在阿酌身边坐下。阿酌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刚才那番折腾似乎完全没有惊扰到他。
谢忱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件外袍重新盖在他身上,起身去砍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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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酌能下地的第一天,第一件事是扫地。
他拿着那支已经秃了的扫帚,把凹洞里里外外扫了三遍。扫到第四遍的时候,谢忱把扫帚从他手里抽走了。
“已经干净了。”
“还没。”
“三遍了。”
“第四遍还没扫完。”阿酌伸手去够扫帚,“那边角落里有灰。”
谢忱把扫帚举高。“你站还没站稳,扫什么地。”
“扫地不需要站得稳。”阿酌踮起脚尖,指尖离扫帚柄还差一寸,“手稳就行。”
“那也不行。”
阿酌踮着脚尖停了两秒,脚下一软,身体往前倾。谢忱一把扶住他,扫帚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一下。阿酌顺势从他手臂间钻过去捡起扫帚,退后两步,站定,扫帚拄在身前。
“拿到了。”他说。
谢忱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看看阿酌拄着扫帚站在三步之外。刚退烧的人脸色还很苍白,嘴唇也没有完全恢复血色,但他拄着扫帚的姿态竟然有几分像拄剑——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得逞的光。
“你装摔。”
“没有装。是真没站稳。”阿酌理直气壮,“只是顺便利用了一下。”
谢忱没有再抢扫帚。他知道阿酌扫地不是为了扫地本身,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确认这个小小的枯树凹洞还需要他。失忆的人最怕的不是忘记过去,是找不到自己在当下的位置。扫地是阿酌给自己的仪式,告诉自己也告诉谢忱:我好了,我还是我,日子还能继续过。
“扫完了把药喝了。”
“好。”
阿酌扫完地,喝了药,翻了碗,然后走到枯树旁。树干上的刻痕又多了三道——三天的。和之前的十九道并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大半面树皮。
“二十二。”阿酌用手指摸着最深的那道刻痕,那是谢忱昨天刻的——因为石刀钝了,他多用了力,刻痕比其他的都深,“我病了三天的。”
“三天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不算。”阿酌的手指停在刻痕上,“对我来说是三天。每一天都算。”他拿起放在树根下的石刀和炭笔,在刻痕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里写上“二十二”。然后又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上“二十三”,再一个“二十四”。画完之后,他把炭笔和石刀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齐了。”
谢忱看着他画的三个圆圈。每一个圈都画得很圆。不是随手画的——阿酌是用手指比着树皮的纹路,一笔一笔勾出来的。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数字写得清清楚楚,和之前的“十九”一样工整。
“你病着的时候我帮你刻了。”谢忱说。
“那是你的。”阿酌指了指那三道刻痕,“这是我自己的。”他转过身看着谢忱,“你帮我记了天数,我也要自己记。万一你又少算一天呢。”
谢忱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阿酌见他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是那柄短剑——银色裂纹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明天可以开始练剑了吗?”
谢忱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和还带着病后倦意的眼睛。“后天。”
“明天。”
“后——”
“明天。”阿酌的手指合拢,把短剑握在手里,“我已经欠了三天。再欠一天,第四式就学不完了。”语气不重,但很笃定,和第一次说“我没见过你跳”时一模一样。
谢忱忽然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太反驳阿酌了。不是不想,是知道这个人倔起来根本没有用。他只是说:“明天只练半个时辰。”
“一个。”
“半个。”
“三分之二个。”
“成交。”
阿酌把短剑插回腰间,满意地走回凹洞。走路的时候脚步还不太稳,但他尽量不让身体晃动。谢忱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凹洞入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树干上那三个圆圈。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他拿起石刀,在旁边又刻了一道。第二十五。然后他想了想,在“云梦归”三个字旁边,又加了一笔。
云梦归期的“归”。
阿酌没有问过他写“归”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解释。但每天早上他刻完新的刻痕,阿酌都会在刻痕旁边画一个圈、写一个数字。然后阿酌的眼神会在“归”字上多停一秒。
就一秒。但每一天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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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谢忱在枯树凹洞入口的石头上磨石刀。
阿酌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谢忱的外袍,正在缝补袖口上的一道裂缝。针线是从谢忱行囊里翻出来的——谢忱自己都忘了行囊里还有针线,那是临行前江行舟塞进去的,附了一句“万一衣服破了别光着回来”。阿酌发现针线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会缝衣服?”谢忱当时很意外。
“身体记得。”阿酌穿针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穿即过。
此刻阿酌正低着头缝补那道裂缝,每一针都细密均匀,针脚几乎藏在布料的纹理里。谢忱看着他缝衣服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失忆前一定是被教养得很好的——会茶礼,会疗伤,会绣花一样的针线活。但同时又留了一身的疤,会致命的剑法,体内住着一个能让上古战傀追过来喊他名字的东西。
两个矛盾的形象叠在一起,拼成一个安静的、正在缝衣服的少年。
“好了。”阿酌咬断线头,抖了抖外袍,“看看。”
针脚细密整齐,裂缝被补得几乎看不出来。谢忱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声“比我自己缝的好”。
阿酌的眼睛又亮了一点。“你夸我了。”
“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也是夸。”阿酌把针线卷好放回行囊,站起来拍掉衣摆上的线头,“以后衣服破了我帮你缝。反正你会铸剑,我会缝衣。你铸剑给我用,我缝衣给你穿。”他顿了顿,“不对,我还没有剑。那你先欠着,等我有了剑,你再给我铸。”
谢忱低头看着手里被缝好的外袍,沉默了一会儿。“好。”
阿酌在枯树凹洞的入口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暗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云梦泽从不下雨——这里的水循环早就崩坏了,所有的水都藏在地下和石缝里,天上只有永远不散的暗红色阴云。但气压确实在变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天好像不太对。”阿酌抬头看着天。
谢忱也注意到了。从阿酌退烧那天开始,云梦泽的天色就一直在变。暗红变成了暗紫,暗紫又变成了一种接近于淤青的颜色。远处那道结界光幕也不像之前那样稳定了——它在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拍打。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从阿酌躺过的地面下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神识里的。
“救……救……我……”
谢忱猛地站起来,短剑出鞘。
阿酌也听到了。他的反应和谢忱不同——他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熟悉的东西。“这个声音,”他说,“我听到过。在梦里。”
“什么时候?”
“每次梦到很冷的地方,最后都会听到这个声音。”阿酌站起来,走到谢忱身边,“它在叫谁?”
谢忱没有回答。但阿酌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在叫我?”
“不知道。”
“你的心跳又快了。”阿酌伸手按在谢忱胸口,“每次你说不知道的时候,心跳都会快。”
谢忱想把他的手拿开,但阿酌的手指按得很轻,轻到像是只是停在那里而不是按着。他一动,阿酌的手指就会滑下去。
“有人在找你。”谢忱说,“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找我是要杀我,还是要带我走?”
“不知道。”心跳又快了。
阿酌收回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就是这双手,在过去的几天里无意间爆发过两次力量。一次在石室,震碎了结界。一次在凹洞,震退了谢忱。每一次都发生在他做梦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在他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下。
“如果它要带我走,”阿酌说,“你会怎么办?”
谢忱没有犹豫。“不会让它带走。”
“如果打不过呢。”
“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阿酌站在他面前,手里没有剑。短剑插在他腰间,剑身上的银纹在昏暗的天光下一明一灭,像是随着他的呼吸在律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被谢忱磨得雪亮的短剑,又看了看谢忱。
“我跟你一起打。”
“你又不会——”
话说到一半,谢忱感觉到了什么。
枯树林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人,不是野兽,不是战傀——是一团凝聚的灵力。紊乱、混沌、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被污染的云被强行揉成了一个球形。它在枯树林的边缘徘徊,速度很快,轨迹飘忽不定,像是在搜寻什么。
灵涡。
云梦泽里最危险的东西之一。它不是活物,没有意识,纯粹是法则崩坏后残留下的紊乱灵力聚集而成。但它有一个特性——会本能地吞噬周围的灵力源。越是强大的灵力源,越容易被它盯上。而阿酌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灵力源。
灵涡冲进了枯树林。
谢忱一把将阿酌拉到身后,短剑划出一道“待”字诀的圆圈。圆圈刚画完,灵涡就到了——它撞在剑圈上,被剑气挡了一下,但马上又弹回来。这团东西没有实体,短剑刺进去像是刺进了一团泥浆,抽出来时剑身上沾满了灰黑色的黏液。黏液附着在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腐蚀声。
“它要吞的是我。”阿酌站在谢忱身后,语气异常平静,“你挡在前面也没用。”
“有用。它过不来。”谢忱又画了一个圈。但他也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灵涡没有体力消耗,他们有。
阿酌从谢忱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挡在前面,我在你后面,”阿酌拔出短剑,“就是一前一后。”他把短剑举起来,和谢忱并肩而立,“我想站你旁边。”
灵涡再次扑来。
这一次阿酌先动了。他用的不是谢忱教的“破”,而是那天捉蛇时用过的贴身短打——身体压得极低,从下往上撩起一剑,角度刁钻,剑尖恰好切进灵涡最薄弱的位置。灵涡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灰黑色的雾气从裂口里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
但裂口马上又合上了。灵涡的形状在变化——它不再是一团球状,而是伸展成一张网,朝阿酌罩下来。阿酌刚收剑,来不及再出一剑。谢忱从侧面一剑劈在灵涡的网沿上,把那张网劈歪了一寸。阿酌趁机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两个人背靠背,站在枯树前。
“刚才那是第三式?”阿酌微微喘着气。
“乱来的。不算。”
“挺有用。”
“你刚才那个也不是‘破’。是什么?”
“不知道。身体——”
“自己动的。我知道。”谢忱握紧短剑,“回去之后教你第三式。现在先把这个东西解决掉。”
灵涡重新凝聚。这一次它学聪明了,不再正面冲击,而是绕着他们转圈,速度越来越快。每转一圈,周围的灵力就被它吸走一分——枯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地面上本来就不多的杂草也在枯萎。它在消耗整片区域的灵力,想要饿死他们。
“它在等我们的灵力耗尽。”谢忱说。
“那就不给它等。”
阿酌忽然蹲下来,用短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待”的防御圈——这个圈更大,更粗糙,但有一种原生的力量感。画完之后,他把手掌按在圆圈中央,闭上眼睛。
“你在做什么?”
“叫它。”
“叫谁?”
阿酌没有回答。他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掌缘渗出微弱的银光——和修补短剑时一样的光芒。那光芒沿着他画出的圆圈蔓延,渗入泥土,渗入岩石,渗入地面之下极深极深的地方。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深处回应了他。
灵涡忽然停住了。它悬在半空中,灰黑色的气团剧烈翻滚,像是在惊恐。然后它开始往后退——不是战略性的后撤,是真的在跑。一团没有意识的灵涡,居然在逃跑。
地面又震了一下。
灵涡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鸣,整个气团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灰黑色碎屑,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进了地面之下。那些碎屑没入泥土之后,地面恢复了平静。枯树林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停了。空气里那股沉闷的压迫感消失了。
谢忱看着地面。阿酌还保持着单膝跪地、手掌按地的姿势,掌心的银光已经熄灭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阿酌?”
“它走了。”阿酌抬起头,脸色比灵涡出现之前更白了,但眼睛里的光还在,“被我吓跑的。”
“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阿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只是……叫了一下。跟它说,走开。”
谢忱把他拉起来。阿酌的手很冰,比发烧的时候还要冰。他的脉搏在手腕上跳得很快,但每一下都不太有力。
“你又用那个力量了。”
“没有不舒服。”阿酌站稳脚步,把手从谢忱手里抽出来,“真的。”
谢忱看着他。阿酌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着,下巴微抬,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不是逞强的笑,是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你刚才说,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阿酌说,“我试了一下。打得过。”
“那是运气。”
“不是运气。”阿酌把短剑插回腰间,“是它怕我。”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东西怕我。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不弱。”
谢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从来没有弱过。”
阿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刚才那片星图碎裂后,留下了几颗碎屑在他眼睛里。
“谢忱。”他说。
“嗯。”
“我好像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了。”
“什么声音?”
“那个说‘救我’的。它不是别人。”阿酌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贴着心跳,“它是我。”
谢忱没有说话。
阿酌放下手,抬头看了看天。暗紫色的天幕上,那两颗星星又出现了。今天它们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大星和小星的光晕已经连在了一起,远远看去,像是在漆黑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颗新的、比任何星星都亮的星。
“天上有星了。”阿酌指着那团光晕。
谢忱抬头看了看。确实,二十二天来,云梦泽的天上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星星。但这两颗星星从阿酌做噩梦那天开始出现,之后每天都更亮一点,更近一点。今晚,它们几乎要合成一颗了。
“那颗小的,”阿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好像在转。”
谢忱仔细看去。阿酌说的是那颗小星的星芒——它不是在转,是在跳动。星芒跳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闪烁,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律动,像是心跳。
“双星。”谢忱说。
“什么?”
“天机阁的禁书里提到过一个词——‘双星并蒂’。大概就是指这两颗星。”
阿酌想了想。“并蒂。就是长在一起的。”
“嗯。”
“那不是不好的词。”阿酌说,“并蒂莲是好事。为什么是禁忌?”
“不知道。禁书里记载的内容大多有头无尾,关键的部分被删了。”谢忱说,“也许以后会知道。”
阿酌没有再问。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往前晃了一步。谢忱伸手扶住他,发现他的体温又开始往下降了——刚才那一击虽然没有让他立刻倒下,但确实把好不容易恢复的体力又抽空了。
“回去躺着。”
“好。”
这一次阿酌没有争辩。他靠在谢忱身上,由着谢忱把他半扶半抱地带回凹洞。躺在干草铺上的时候他已经快睁不开眼睛了,但他还是伸手抓住了谢忱的袖子。
“谢忱。”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别的东西,”阿酌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还认得我吗?”
谢忱低头看着他。阿酌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轻轻颤动,抓着袖子的手指也在慢慢放松。这句话像是用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认得。”谢忱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认得。”
阿酌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松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谢忱在凹洞口坐了很久。他把短剑横在膝上,抬头看着天上那两颗几乎要合成一颗的星,又低头看了看熟睡中的阿酌,把外袍重新盖在阿酌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凹洞,在枯树干上的“云梦归”旁边,又刻了一刀。
这一次他刻的不是字,是一道长长的横线。
归期,不是没有期限的等待。
是他的剑,他的药,他的道。
是他身边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