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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剑骨 流星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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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坠落的方向是落星渊。
谢忱上一次往那个方向走,还是被困在结界里的第一天。那时候他试过朝落星渊的方向走,走了整整一天,落星渊还是在天边,距离没有任何变化。但这一次不同——流星坠落的冲击波似乎扰乱了结界的空间法则,原本扭曲的方位重新变得可以辨认。他能感知到那柄剑的位置,清晰、稳定,像是黑暗中的一座灯塔。
“今天往哪走?”阿酌问。
“落星渊。”
“远吗?”
“正常走,半天。但结界里的空间法则还在,可能要走一天。”谢忱背好行囊,短剑插在腰间,“你的身体撑得住?”
阿酌没有回答。他已经站在枯树林的边缘,桃花枝握在手里,姿态端正地等着谢忱带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当我没问。”谢忱迈开步子。
两人穿过枯树林,进入一片谢忱从未踏足的区域。这里的法则紊乱程度比枯树林更严重——地面上散落着倒悬的石柱,有的石柱上刻着和证道台相同的上古纹样,但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折断,断面光滑如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焦灼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烧了很久,刚刚才熄灭。
阿酌走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走过一棵倒伏的枯树时,阿酌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某样东西。谢忱回头看了一眼——枯树皮上有一道剑痕。不是新鲜的剑痕,是旧的,至少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历史。但剑痕里残留的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这一剑,”阿酌的手指沿着剑痕慢慢滑过,“很疼。”
“疼?”
“不是身体疼。”阿酌收回手,“是出剑的人疼。”
谢忱走过来,也摸了摸那道剑痕。铸剑师的本能让他能感知到残留的剑意——那一剑斩下去的时候,出剑的人心在滴血。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滴血。剑意里混杂着一种浓烈的、近乎自毁的悲恸,像是斩断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一部分。
“上古大战留下的。”谢忱说,“那一战打了很久,死了很多人。”
“为什么要打?”
“古籍上说,是为了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有提到那场大战的书,都没有写具体原因。只有过程和结果——天崩地裂,法则崩坏,云梦泽变成了一片死地。”谢忱收回手,“走吧。赶路要紧。”
阿酌站在原地又看了那道剑痕一眼,然后跟上了谢忱。
越靠近落星渊,地面的温度越高。不是炎热的热,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燥热,像是大地在发低烧。地面上的碎石开始出现熔融的痕迹,有些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玻璃质,那是高温灼烧后急速冷却形成的。
“陨铁坠落的地方,地火会涌上来。”谢忱蹲下来检查了一块熔融的石头,“那柄剑能召唤流星,不是普通的剑。”
“它叫什么名字?”
“等到了就知道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落星渊的边缘。
谢忱站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往下看。落星渊不是一条深渊,而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坑的直径目测有数里,坑壁陡峭,坑底是一片熔岩冷却后形成的黑色平原。平原正中央,插着一柄剑。
剑身没入地面大半,只露出剑柄和一小截剑身。剑柄是深黑色的,形状古朴,没有任何装饰。露出的那一小截剑身也是黑色的,但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蓝的光泽。剑的周围跪着一圈石俑——不是活人变成的石像,而是用黑色岩石雕刻的人形,姿势统一,都是单膝跪地、双手捧剑的姿势。像是一整支军队在向这柄剑行最郑重的礼。
但最让谢忱在意的是剑身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剑身内部透出来的——银白色的、细密的光纹,和短剑上被阿酌修补过的银纹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只手留下的。短剑上的银纹是阿酌用灵力修补的。这柄剑上的银纹,也是阿酌留下的。
“你的剑。”谢忱说。
阿酌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坑底那柄剑。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惊讶,不是兴奋,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见到了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想念,但想念里掺杂着愧疚。
“我认识它。”阿酌说,“我记得它的重量。”
他从岩石上跳下去,沿着坑壁往下滑。谢忱紧跟在他身后。坑壁的碎石被两人踩得哗啦啦往下滚落,在寂静的陨石坑里回荡出空洞的声响。到了坑底,阿酌没有立刻走向那柄剑。他站在石俑圈的外围,把每一尊石俑都看了一遍。石俑的面目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了,但它们的姿势依然完整——单膝跪地,双手捧剑,剑尖朝向自己,剑柄朝向天空。那不是投降,是献祭。
“他们在做什么?”阿酌问。
“献剑。”谢忱说,“把自己的剑献出去,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种仪式只在古籍里提到过,说是上古时期最郑重的效忠礼。”
“他们效忠的是谁?”
谢忱看着阿酌。阿酌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在记忆。这些石俑的姿势,这个献剑的仪式,对他来说不是陌生的。他见过。也许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跪在他面前,献出过自己的剑。
“可能是你。”谢忱说。
阿酌没有说话。他跨过石俑圈,走向那柄插在黑色平原中央的剑。每走近一步,剑身上的银纹就亮一分。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循序渐进、由暗到明,像是在确认来人的身份。当阿酌走到剑前三步的距离时,剑身上的银纹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整柄剑都在发光,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陨石坑。
剑在鸣叫。不是金属震动发出的声音,是剑灵在唱歌。谢忱听懂了——铸剑师能听懂剑的心声。这柄剑的剑灵在哭,也在笑。它等得太久了。等了千年,等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等到那个人了。然后今天,它感觉到那个人在靠近。它从九天之外召唤了一颗流星,把自己从深埋了千年的地底砸出来,就为了让他看见。
剑柄对着阿酌。不用拔。它在邀请。
阿酌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整个陨石坑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剑的记忆。剑柄与掌心接触的那一刻,剑身中封存了千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阿酌的意识。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更直接的东西——是剑的主人每一次握剑时的情绪。愤怒、悲伤、决绝、不舍。还有最后一次握剑时,那种撕裂般的、把自己的一部分硬生生割下来的痛。
阿酌的身体晃了一下。谢忱上前一步想扶住他,但他已经稳住了。他站在那柄剑前,手握剑柄,背对着谢忱。谢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身体承受不住,是情绪。
“它叫什么名字?”谢忱问。
阿酌沉默了很久。
“不夜。”他说。
然后他拔出了剑。
剑身从地面中脱离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长鸣,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鸟终于飞出牢笼。黑色的剑身上银纹流转,光芒从剑格一路延伸到剑尖,又在剑尖凝聚成一滴光珠,缓缓滴落。光珠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圈银色的涟漪,涟漪扩散之处,那些跪了千年的石俑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一道一道,从头顶蔓延到脚底。然后,所有石俑同时碎裂。不是坍塌,是风化。石俑碎成细沙,被风吹散,落在陨石坑黑色的地面上,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阿酌转过身来。
他握着剑站在那里,白衣被风掀动,黑色的剑身映着他浅色的瞳孔。那一瞬间,谢忱觉得阿酌不像阿酌了。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某种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终于归位。像是剑找到了剑鞘,像是星辰找到了轨道。
“你记起什么了?”谢忱问。
“没有。”阿酌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只是记得它的名字。还有……”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它很重。比记忆中重。”
“千年没有握剑,第一次当然会觉得重。”
阿酌试着挥了一下剑。剑刃划过空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太快了,快到声音追不上剑的速度。黑色的剑身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墨蓝色的弧线,然后停在他身侧,剑尖斜指地面。那一刻的姿势,和阿酌握桃花枝时完全不同。握桃花枝的阿酌是在练习。握“不夜”的阿酌,是在回家。
“好看。”谢忱说。
阿酌抬起头看着他。“你夸我了。”
“夸剑。”
“剑是我拔出来的。”阿酌把剑横在身前,低头看着剑身上流转的银纹,“它等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它一直在等我。等得快要忘了自己是谁。但它记得我。”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银纹在他指尖下微微发亮,“我不记得它,它记得我。这不公平。”
“它不会觉得不公平。”谢忱说,“它只会高兴。终于等到你了。”
阿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剑翻过来,看到了剑身靠近剑格处刻着的两个小字。字体是上古篆体,笔画细密工整,刻痕很深,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在最坚硬的铁上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不夜。”阿酌念出来,“这名字不好。”
“为什么?”
“夜是黑的,不夜就是永远不黑。那星星怎么办?”阿酌抬头看了看天,“永远不黑的天,看不见星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埋怨,像是在责怪一柄剑太亮了,亮到让他看不到别的东西。但他把剑握得更紧了。
谢忱走到陨石坑中央,蹲下来检查地面。剑被拔出来之后,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灼烧过,呈玻璃质的黑色。谢忱捡起一块碎石,用神识探了一下——确实是天外陨铁,品质极高,而且因为“不夜”在这里插了千年,陨铁里已经浸透了剑的灵力。用这种陨铁铸出来的剑,会和“不夜”产生天然的共鸣。
“你来找陨铁。”阿酌站在他身后,“找到了。”
“嗯。”
“够用吗?”
谢忱看了看周围的陨石碎块。“够。不止够,还能铸两柄。”
“两柄?”
“你的‘不夜’是千年前的剑。剑身有细微的裂纹,需要修补。”谢忱站起来,“修补‘不夜’需要一柄和它同源的剑做引子。我铸一柄给它做伴。另一柄,”他顿了顿,“给我自己。”
阿酌看着他。谢忱说过,他这趟来云梦泽是为了铸剑。但之前说的都是“一柄”。现在变成了两柄。
“给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谢忱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陨铁碎片,“铸出来之后,剑会告诉我。”
阿酌点了点头。他把“不夜”横在身前,又看了剑身上的银纹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谢忱意料的举动——他把“不夜”插回剑鞘,走到谢忱面前,把剑递给他。
“你拿着。”
“这是你的剑。”
“你拿着,帮我修补。”阿酌把剑往谢忱手里推了推,“你说它有裂纹。我暂时看不出来,但你说有就一定有。你比我懂剑。”
谢忱接过“不夜”。入手的一瞬间,他的手指被剑柄上的温度烫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烫,是灵力层面的。这柄剑的剑灵在拒绝他。不是敌意,是认主。“不夜”只认一个人,任何人碰它都会感到不适。但剑身上的银纹在谢忱手中闪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许可——因为谢忱的短剑上有阿酌修补过的银纹,因为这双手曾经握住过阿酌的手,因为这个人,是阿酌选的朋友。所以它勉强同意。
“它不太喜欢你。”阿酌说。
“正常。神剑认主,能被别人拿起来已经算是客气了。”
“那我以后不让别人碰它。”
谢忱把“不夜”还给阿酌,然后弯腰捡拾陨铁碎片。他把碎片一块一块装进布袋,挑的都是质地最密、灵光最足的。阿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他捡。捡到一块特别亮的碎片时,他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
“这块好看。”
“那是陨铁核。最值钱的部分。”
“那给你。”阿酌把碎片放进谢忱手心,“铸剑的时候用。”
谢忱收好陨铁碎片,站起来。阿酌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背上“不夜”的样子已经比刚才自然多了——肩膀适应了剑的重量,重心自动调整到了最佳位置。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和当初那个连“待”字诀都要学好几遍的失忆少年判若两人。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走。”
两人爬上陨石坑的坑壁,在坑顶的岩石上站了一会儿。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那道结界光幕还在缓慢收缩,距离落星渊已经不太远了。原本还在地平线尽头的光幕,现在已经清晰得能分辨出每一道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是上古篆体,比证道台上的碑文更古老,谢忱一个字都不认识。
“它越来越近了。”阿酌说。
“还有时间。”谢忱说。
两人转身往枯树林的方向走去。在他们身后,落星渊的石俑已经全部风化完毕,灰白色的细沙被风吹散,铺满陨石坑的黑色地面。从高空看下去,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上落了霜。
回到枯树凹洞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阿酌把“不夜”靠在枯树根上,和那根插在空地中央的桃花枝并排放在一起。一柄是千年前的神剑,一截是随手折的枯枝。放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银纹相映,都是阿酌留下的痕迹。
“你们认识一下。”阿酌对着桃花枝说,“它叫不夜。你不要怕它。”
谢忱正在生火。他听到阿酌一本正经地跟一截枯枝说话,手上打火石的动作停了一下。阿酌跟枯枝说话的语气,和跟人说话一模一样。不是孩童式的自言自语,而是一种更深的、发自本能的温柔——在他眼里,枯枝也是需要被安慰的。
火生起来了。火光跳跃着照亮凹洞的墙壁,把“不夜”和桃花枝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修长锋利,一个歪歪扭扭。
“明天开始修补‘不夜’。”谢忱说,“需要几天时间。这几天你不能练剑了。”
“好。”
“也不许用灵力。”
“好。”
“早课改成早读。我教你上古篆体。”
阿酌抬起头。“你会?”
“铸剑师要会看懂上古剑谱。剑谱大多用上古篆体写的。”谢忱从行囊里翻出一本旧得掉渣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之后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抄上古篆字,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释义,“这本是我自己抄的。从‘剑’字开始教。”
阿酌挪到他身边坐下,凑过来看册子。火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繁复的篆字像是从远古爬来的藤蔓,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
“这个是什么字?”阿酌指着一个形状特别复杂的字。
“剑。”
“不像。”
“篆体的‘剑’是象形字。左边是金,右边是刃,下面那个是手——手握金属之刃,就是剑。”谢忱用手指在空气中比画了一下,“你再看。”
阿酌又看了一遍,然后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烧焦的细枝,在枯树干上照着写了一个。笔画繁复,但结构准确,比当初用炭笔写“谢忱”两个字时进步了不知多少。
“写对了。”
“下一个。”
谢忱又教了“道”字。阿酌写了一遍,写完之后看着那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这个字,”阿酌指着“道”,“在证道台上也看到过。”
“对。证道台的碑文上就有这个字。”
“当时我说,这个字很疼。”阿酌放下炭枝,“现在还是疼。但没那么疼了。”
谢忱没有追问。他知道阿酌在说什么——不是“道”字本身疼,是“道”字关联的记忆疼。而“没那么疼了”,不是因为记忆变淡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陪着他回忆。
“明天继续学。”谢忱合上册子,“今晚好好休息。”
“好。”
阿酌在干草铺上躺下来。“不夜”靠在他手边的树根上,桃花枝插在外面的空地上。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之前他嘟囔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谢忱听到了。
“我也有剑了……”
谢忱坐在凹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阿酌侧躺着,手搭在“不夜”的剑鞘上。那只手在睡梦中还在无意识地护着剑柄,像是怕它再消失一次。
外面的天幕上,双星的光晕已经稳定下来。不再跳动,不再扩张,只是安静地照着枯树林。谢忱把今天捡到的陨铁碎片倒出来,在夜明珠的冷光下仔仔细细地挑选。他挑出最好的一块——那块被阿酌说“好看”的陨铁核,单独放在一边。
这一块,用来铸阿酌的剑。
另一块,用来铸自己的。
他还没有想好给阿酌的那柄剑叫什么名字。但有一个念头已经在心里生了根——那柄剑,要和“不夜”共鸣。要让阿酌拔出它的时候,能听到他在剑炉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把短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银纹在暗夜中微微发着光,一明一灭,和阿酌的呼吸同频。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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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酌比谢忱醒得更早。
谢忱睁开眼的时候,阿酌已经扫完了地,把水囊排好,在枯树干上画了今天的圈——第二十七个圆圈,里面的数字写得端端正正。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枯树根上,膝盖上横放着“不夜”,正在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剑身。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一只睡着的猫顺毛。
“早。”阿酌头也不抬。
“早。”谢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起得太早了。”
“剑叫我起来的。”阿酌用布角擦了擦剑格缝隙里的灰尘,“它说今天要开始修了,所以先把自己擦干净。不能让铸剑师看到它脏。”
谢忱走过去看了看——“不夜”剑身上的细微裂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是千年来埋在地底积累的损伤,不致命,但会慢慢损耗剑灵的元气。他把短剑拔出来,用剑尖在“不夜”的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剑鸣清脆,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杂音。
“听到了吗?”谢忱说。
“听到了。尾音在颤。”
“对。裂纹在剑脊内部,肉眼看不见,但会影响灵力的传导。”谢忱收好短剑,“修补需要三天。第一天淬火,第二天回火,第三天注灵。”
阿酌点了点头。他把“不夜”小心地放在旁边,站起来。“我能帮你做什么?”
“看火。”
谢忱在枯树旁边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锻炉。没有真正的铁砧,就用一块平整的陨石代替;没有风箱,就用灵力驱动气流;没有淬火池,就从溪边打了几囊清水。条件简陋,但在云梦泽里能凑齐这些已经是极限了。他用短剑把一块拳头大的陨铁核切成两半,一半放进炉膛,另一半放在旁边备用。炉膛里塞满了枯树枝和干草,他蹲下来,用手掌贴在炉膛底部,注入一丝灵力。
火焰腾地蹿起来。
那不是寻常的橘红色火焰,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蓝光的白色火焰——铸剑师的“心火”,用灵力点燃,用神识控温。温度比普通火焰高得多,足以熔化天外陨铁。阿酌蹲在炉子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焰。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浅淡的眼睛染成了暖金色。
“火好看。”他说。
“别盯着看太久。伤眼睛。”
“你天天看。”
“我是铸剑师。习惯了。”
“那我以后也会习惯。”阿酌没有移开目光,语气平淡但笃定。
谢忱没有再劝。他把陨铁核用铁钳夹进炉膛,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火焰均匀地包围着它。陨铁在高温中开始变色,从黑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耀眼的白。谢忱用铁钳把烧透的陨铁夹出来,放在陨石铁砧上。
“看好了。第一次淬火最关键。温度要刚好——太高了会烧死剑灵,太低了裂纹合不上。”他举起一块随手捡来的石头当锤子,对准陨铁,一锤砸下去。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陨铁被砸扁了一点。谢忱翻了个面,又是一锤。他的节奏很稳,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力道均匀,角度精准。铸剑师的锤法不是乱砸的——每一锤都在和铁对话,铁会告诉他要往哪个方向延展、哪里还需要多敲几下。阿酌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跟着谢忱的锤子上下移动,偶尔会不自觉地点头,像是在心里重复谢忱的每一个动作。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溪边打了满满一囊清水,放在谢忱手边。没有说“喝水”,也没有说“辛苦了”,只是把水囊放好,又蹲回原来的位置。
谢忱没有停手,但他看到了。他没有去拿水囊,落锤的力道却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整整一个上午,谢忱都在锻打那半块陨铁核。把它从拳头大的一块不规则碎块,敲成了一条巴掌长的剑坯。不是成剑,是修补用的“引子”——形状扁平,两端尖锐,表面粗糙但纹路均匀。淬火完成之后,他把剑坯放进炉膛的余烬里慢慢降温。这是回火的前奏,太快冷却会让铁质变脆。
“好了?”阿酌问。
“今天的好了。明天回火,后天注灵。”谢忱靠在枯树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酌递过水囊。谢忱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水的时候他半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汗珠,在火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
“你铸剑的时候,”阿酌说,“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不说话。铸剑的时候也不说话。”阿酌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炉膛里的余烬,“但不说的话不一样。平时是不想说,铸剑的时候是不需要说。你和铁在说话,不需要嘴。”
谢忱拧上水囊,没有说话。阿酌说的是对的。他跟铁说话的方式就是落锤,每一锤都是一个字,铁听得懂。而阿酌——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看懂了。
“明天我教你铸剑。”谢忱说。
阿酌抬起头。“真的?”
“不是铸整柄剑。帮我把剑坯回火就行了。回火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控火,一个人控温。我教你怎么用灵力感应铁的温度。”
阿酌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法和第一次学剑时一样——不是因为即将学会一样新东西,而是因为可以和谢忱一起做一件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炉膛里的余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那今晚你早点睡。明天有力气。”
晚饭之后,阿酌照例在枯树干上练字。今天他没有练习册子上的上古篆体,而是反反复复地写两个字。不夜。
写了两行之后,他在“不夜”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长相思。
写完之后他歪着头看了看,似乎在判断这三个字写得好不好看。谢忱走过来倒水时瞥了一眼树干上的字迹,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练字。”阿酌说。
“你写的是‘不夜’和……‘长相思’。”
“嗯。不夜是剑的名字。长相思,”阿酌用炭笔在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不知道是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可能也是一柄剑?”
谢忱看着那三个字。笔迹很清秀,但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锋利——和树干上之前那些练习字迹完全不同。之前的字是“想起来”的,这三个字是“冒出来”的。从同一个人的手里写出来,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写的。一个是在描摹过去的记忆,一个是在触碰过去的灵魂。
“可能。”谢忱说。
“好听吗?”
“好听。”
阿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长相思”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凹洞准备睡觉。临躺下之前他探出头来,对着坐在洞口的谢忱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铸的那柄剑还没有名字,可以考虑‘长相思’。”
“那是你的剑的名字。”
“我的剑叫‘不夜’。‘长相思’是给——”阿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给你铸的那一柄。”
谢忱没有说话。阿酌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就缩回凹洞里躺下了。
“晚安。”阿酌的声音从凹洞里飘出来。
“晚安。”
过了一会儿,凹洞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忱站起来,走到枯树干前,低头看着阿酌写的那行字——不夜,长相思。他的手指悬在“长相思”三个字上方,没有碰到树皮,只是虚虚地描了一遍笔画。然后他拿起炭笔,在“长相思”下面,用更小更淡的字迹写了两个字。
不悔。
字迹很轻,轻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两个小字藏在“长相思”的笔画阴影里,像是要躲起来,又像是在等某一天被发现。
他放下炭笔,回到凹洞口坐下,把短剑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身后的枯树干上,“不夜”和“长相思”并列在一起,它们的影子里藏着“不悔”——像是三柄剑并排靠在同一棵枯树上,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