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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演武场少将初露锋 药庐边青梅暗生情 建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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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西大营的演武场上,十六岁的陆少麟已经是军中无人不知的人物。
一套陆家枪使得行云流水,骑射更是一绝,能在奔马上连发三箭,箭箭中靶心。最让老将们刮目相看的还是沙盘推演,苏定方故意摆出些刁钻战局考她,她拿竹竿在沙盘上指指点点,三言两语就能把死局盘活。军中上下都叫她“少将军”,没人再把她当孩子看。
只有陆照自己知道,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蹲马步,练枪靶子要比别人远十步,别人练一个时辰她练两个,别人读兵书读一遍她读三遍还要默写。苏定方对她比对谁都严,理由从未明说,但她心里清楚,因为她是女子。她不能只是不错,她必须是无可替代。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陆照最期待的日子。因为这两天,表妹苏青禾会来军营送药。
每回送药,苏青禾先去医营交接药材,然后绕到演武场边,找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安安静静地等。等什么呢?满营的兵都知道,苏姑娘是在等少将军。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陆照正跟几个骑兵比试马上枪术。她骑一匹黑马,马鬃编成整齐的辫子,跑起来四蹄腾空。她在马上侧身、俯腰、出枪,一枪挑飞了对手的木杆枪头。围观的士兵一阵喝彩。
苏青禾站在场边的柳树下,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臂弯里挎着小药箱。她的目光追着场上那个身影,嘴角微微翘着。
场上比试结束,陆照翻身下马,把长枪扔给随从,大步朝场边走来。她穿一身玄色劲装,长发在头顶束成利落的发髻,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
苏青禾看着她走过来,把水碗端端正正地捧好。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苏青禾把水碗递过去,又取出帕子,“先擦擦汗,别急着喝凉水。”
陆照接过帕子擦了把脸,仰头灌了半碗。水是温的,加了蜂蜜和薄荷。她不用问就知道是青禾特意调的。
“伤药用完了?”苏青禾瞥了一眼她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小伤。”
“小伤也要上药。”苏青禾打开药箱,拉过她的手腕。
陆照感觉到她的指尖沾了药膏,在伤处细细抹匀,力道很轻。她垂下眼,看着青禾的侧脸。晨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她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上药的时候会轻轻颤一下。
苏青禾知道表哥在看她,她的脸慢慢烫起来,不敢抬头,只是把药膏抹得更仔细了些。指尖在表哥的手腕上多绕了两个圈,舍不得拿开。
那两个圈绕得毫无必要,陆照察觉到了,心动了一下。
苏青禾终于收了手,低头去取纱布,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了。”
她缠纱布的时候,手指在表哥的手背上蹭了一下。两个人都顿住了。苏青禾的脸红到了耳根,手指僵在那里。陆照的手也没有动。
两人谁都没有看谁,但谁都感觉到对方的手在微微发抖。
苏青禾飞快地缠好纱布,用力系了个结,快得像在掩饰什么。陆照收回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纱布的结,别开视线去看场上的操练。苏青禾低着头,把药罐、纱布一样一样放回药箱里,放得很慢。
“我娘说让你今晚去家里吃饭,她炖了鸽子汤。”
“好。”
旁边几个年轻将领远远瞧见这一幕,互相推搡着。百夫长赵平扯着嗓子喊:“苏姑娘对少将军可真上心!莫不是将来要当陆家媳妇?”
士兵们哄笑起来。苏青禾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头假装整理药箱,把已经叠好的纱布又翻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陆照回头瞪了赵平一眼。转回来时,正对上苏青禾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一触,苏青禾立刻低下头去,耳根红得像抹了胭脂。
陆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别听他们胡说”?可她分明看到青禾没有否认。
她也没有否认。
“晚上见。”她翻身上马。
苏青禾站在柳树下,目送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尽头。她把药箱挎回臂弯,往医营方向走,脚下轻飘飘的,像踩着云。
苏青禾从小就喜欢表哥,姑表之亲,自古就是姻缘常道,她从记事起就觉得自己将来是要嫁给表哥的。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根,理所当然得像春天会开花、秋天会结果,从来不需要怀疑。
直到今年春天,皇后娘娘千秋节,她随母亲入宫赴宴。
那天她穿了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珍珠步摇,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还算得体。可一进御花园,她就有些喘不过气来。满园的官家小姐,个个盛装华服,珠围翠绕,三五成群地站在花丛间说笑。她认得其中几个,礼部尚书的嫡孙女写得一手好字,大理寺卿的千金弹得一手好琵琶,安远侯府的小姐去年在诗会上夺了头名。她们谈论的是她听不懂的宫中掌故、品鉴的是她分不出好坏的西域香料。她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攥着衣带,后悔没有多带一盒自己配的清凉膏,至少那是她擅长的。
可这些小姐再出色,也只是让她有些局促。真正让她不安的,是宴席开始之后的事。
陆照也来了。
她一身银灰色锦袍,玉冠束发,在殿外解下佩剑交给侍卫时,动作干脆利落,像一阵清爽的风。席间不少人在看她,少年将军,将门之后,战功未立却已有名将之风。那些原本矜持的官家小姐们,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飘。
“那位就是陆少将军?果然一表人才。”旁边有个小姐低声对同伴说,“听说他枪法骑射样样拔尖,连陛下都夸过。”
苏青禾端着茶盏,茶没喝一口,指尖却把盏壁攥得发烫。她心想:表哥的枪法当然好,你们只是听说,我可是从小看到大的。她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又有一点小小的酸涩。骄傲是因为表哥确实出色,酸涩是因为这么多人在看表哥,而表哥只有一个。
然后公主来了。
长乐公主赵灵月从殿后转出来,一身华丽宫装,云鬓高髻,眉目如画。她走到御前向皇后行礼祝寿,声音清亮,仪态万方,满殿的小姐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苏青禾正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却注意到一个细节,公主入座后,目光越过好几排席位,落在了斜对面的陆照身上。那目光很轻,停留也不过几息,但苏青禾捕捉到了。同样是女孩子,她太懂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心里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她悄悄去看表哥,陆照正端着酒杯与旁边的将领说话,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公主的目光。苏青禾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因为公主端起茶盏,遥遥向陆照的方向举了举,嘴角含着笑。陆照礼貌地举杯回礼,然后就转过头继续跟人说话,神情淡淡的。公主也不恼,只是收回目光,低头品茶,嘴角的笑意却还在。
苏青禾把那口茶咽下去,觉得今天御膳房泡的茶比平日里苦。
宴散后,她跟在母亲身后往外走,隔着人群远远看见几个小姐正围着陆照说话。一个穿石榴红裙的问“少将军平日读什么书”,一个簪金步摇的问“听说少将军骑射了得,不知师从何人”。陆照一一作答,客气而有分寸,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苏青禾没有走过去,她上了自家马车,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月色下,公主的车驾经过时,车帘也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苏青禾不知道公主看了谁一眼,但她看见陆照朝那个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措地绞着衣带。
母亲周氏看她闷闷不乐,问了一句:“怎么了?宴席上没吃饱?”
“吃饱了。”苏青禾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街景。
她不想跟母亲说,这种事怎么说?说“我看到好多小姐跟表哥说话我胸口闷闷的”?说“公主看了表哥好几眼我更闷了”?她连自己这股子酸意都羞于承认,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回到苏府,她破天荒地没有去药庐整理药材,而是直接回了闺房。丫鬟要进来给她卸妆梳头,她说“我自己来”,把人支走了。她坐在铜镜前,把珍珠步摇摘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不算难看,五官是清秀的,皮肤也白,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表哥说过她的梨涡好看。可她又想起今晚见过的那些面孔:尚书孙女的眉眼生得明艳大气,安远侯府的小姐肤白如雪,公主更是通身贵气,笑起来像一朵被精心养护的牡丹。而自己呢?顶多算一朵清汤寡水的栀子花,白是白,放在牡丹芍药旁边就不够看了。而且她会的那些,认药、配药、煎药、包扎伤口,在宫宴上根本派不上用场。她总不能走过去跟表哥说:“你上次的擦伤好了吗?我新配了一罐药膏。”
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小家子气。表哥又没跟哪个小姐多说话,公主举杯他也就是礼貌回了一下,从头到尾神色都是淡淡的,比跟军中同袍说话还要客气三分。她有什么好酸的?
可她就是酸。
她趴在梳妆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左边那个说:表哥对你那么好,每月初一十五都盼着你来,喝你调的水从不皱眉,你上药的时候他耳朵会红,这些难道不算数?右边那个说:那他为什么不开口?他明明喜欢你,你也明明喜欢他,为什么每次你靠近一步他就退半步?是不是因为他还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因为还有更好的选择在等着他?
想到“更好的选择”这几个字,她脑海里就浮现出公主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公主身份尊贵,才华出众,能在宫宴上侃侃而谈,能和表哥在朝政上说得上话。而自己只是一个会配药的将军之女,连在宫宴上跟人搭话都觉得吃力。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两天后又到了送药的日子。
苏青禾像往常一样去医营交接药材,然后端着水碗站在演武场边的柳树下。陆照比试完,大步走过来,接过水碗灌了半碗,发现青禾今天格外安静。
往常青禾会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换药、吃饭、别熬夜,今天却只是安静地接过空碗,低头放回药箱里。
“怎么了?”陆照问。
“没什么。”苏青禾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梨涡一闪而过。
陆照看着她,那梨涡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淡了些。她没有追问,只是从药箱里取出那罐伤药,当着青禾的面打开,往手腕上的旧伤上多抹了一层。
“省得你晚上又念叨。”她说。
苏青禾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角,从陆照手里接过药罐,低头盖好盖子,放回药箱里。那双杏眼里的光又亮起来了,比方才亮得多,像是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灯。
陆照看见了那变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碗里剩下的小半碗一口气喝完。
“晚上去家里吃饭,别忘了。”苏青禾说。
“没忘。”
苏青禾提着药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陆照一眼。陆照还站在柳树下,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对上,同时别开了脸。
苏青禾走出老远,才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她想,公主看表哥又怎样,满殿的小姐围着他说话又怎样,表哥只吃她带的药,只喝她调的水,只在她面前耳朵发红。这份特别,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只是她还是有些不安,这份特别,能特别到什么时候呢?
她回头望了一眼,柳树下那个玄色的身影已经重新翻身上马,长枪一抖,又冲进了演武场的尘烟里。
她把药箱抱紧了些,心里默默想着:不管是谁,都不能把表哥从她身边抢走。公主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