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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稚童知事暗烧红裙 少年立誓掌兵扬名 陆照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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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却要穿着男装扮成男孩模样。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府里的其他男孩不一样,和军营里那些光着膀子操练的士兵不一样。母亲给她洗澡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在场,贴身的衣物都是母亲亲手缝制、亲手浆洗,从不假手于人。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些小心谨慎的背后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但知道归知道,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三岁的陆照在院子里追蝴蝶,摔倒了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追。五岁的陆照跟府里小厮比赛爬树,蹭了一身树皮屑,赢了之后骑在树杈上得意洋洋地晃腿。六岁的陆照第一次摸到舅舅的弓,拉不开,但她用了一整个下午硬是把弓弦拽到了半开,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也没哼一声。
在她的小小世界里,女孩和男孩没什么不同。她跑得快,爬得高,脑子转得比别人灵光,背书过目不忘,连舅舅教的口诀都能倒背如流。没有人跟她说过你是女孩所以你不能做这个,因为她在外人面前是“陆少麟”,陆家的嫡子,将门的独苗。她的世界里没有女孩该怎样的规矩,只有陆少麟想怎样的自由。
直到七岁那年,一些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力气,那年春天,舅舅带了个部将的儿子来军营,那男孩叫周虎,比她大一岁,生得虎头虎脑,壮得像头小牛犊。苏定方让他们比试比试,比枪法,陆照赢了,比射箭,陆照又赢了,最后比掰手腕,陆照输了。她咬牙撑着,额上青筋都暴起来,但那股力量上的差距是根本性的,她的手背最终还是被压在了石桌上,“砰”的一声闷响。
周虎咧嘴笑,拍她的肩膀:“你枪法和箭法都比我好!就是力气小了点,跟个丫头似的。”
陆照听见了。她揉着发红的手腕,脑子里转着别人看不见的念头。周虎比她只大一岁,枪法箭法远不如她,但那股蛮力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不讲招式,不靠技巧,纯粹就是比你粗、比你壮、比你压得住。她想起军营里那些老兵,胳膊比她大腿还粗,单手能拎起她整个人扔出去三丈远。她以前只觉得那是大人的力气,现在她隐约觉得,那也许更是男人的力气。
然后是那年夏天,她跟府里几个小厮一起去河里凫水。小厮们脱得赤条条地往水里扎,她却穿着中衣下水。有人问了一句少爷你怎么穿着衣服游,她随口答了句“怕晒”,大家都笑了,没人追究。但陆照心里有了计较,她注意到那些十一二岁的小子,肩膀开始变宽,喉结开始凸出来,声音像风吹破锣忽高忽低。而她自己呢?肩膀还是窄的,手臂还是细的,胸口虽然平坦,却是一种不一样的平坦。
但这些都还只是皮囊,真正让她心里不舒服的,是头发。
那天她去舅舅家做客,舅母正在给表妹苏青禾梳头。青禾比她小两岁,生得粉雕玉琢,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乖乖地坐在绣墩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梢垂到腰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舅母一边梳一边念叨:“女儿家要贞静贤淑,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这头发养了三年才养到这么长,可不能剪,女孩子家的头发是半条命。”
青禾乖巧地点头,从铜镜里偷偷看陆照。她的长发在舅母手中被编成精巧的双丫髻,系上鹅黄色的发带,再簪上一朵小小的绢花,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女。
陆照坐在旁边的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孙子兵法》,眼睛却不时瞟向铜镜。然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也很长,乌黑浓密,垂下来能到肩下。但她的头发从来不会被披散下来,更不会被编成双丫髻、系上鹅黄发带。母亲每天给她梳头,都是把头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利落的男儿髻,用最素净的布带扎紧,再扣上一顶小冠。她以前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男儿髻干净利落,骑马射箭不碍事,打架爬树也不会散。她甚至一度在心里偷偷笑过青禾,梳个头要花半个时辰,顶着一脑袋丝带绢花,多麻烦。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是她不想披散头发,是她不能。她和青禾明明是一样的长发,却被梳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青禾的头发被精心呵护、装饰、展示,她的头发被紧紧束起、收拢、隐匿。她不是没有长发,她是有长发却不能以长发示人。就像她藏在男装之下的身体一样,那些柔软的东西,她必须亲手藏起来。
她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想来想去,力气不如周虎,身体不如小厮结实,连头发都不能像青禾那样梳。她好像有点儿明白了,男孩和女孩,大概真的不一样。长大了以后,这种不一样会越来越大,像两条路,越走越远。
但陆照没有自怨自艾,她从小就是个遇到事情先自己想的孩子,想不通就继续想,绝不半生不熟地拿出来跟人讨论。母亲说她心思重,舅舅说她沉得住气,其实她只是觉得,哭有什么用呢?哭又不能让你变得力气大一点。
她开始拼命看书。
陆照启蒙早,三岁识字,五岁能读《千字文》《百家姓》,到了七岁已经翻遍了书房里所有带字的纸。她看书杂,不像同龄人那样只读圣贤书,她读兵法,读史书,读地理志,读游记,读农书,甚至偷偷翻过藏在库房里的医书和药典。她的脑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知识,她知道苗疆有一种草能让人发疯,也知道北戎的战马为什么比中原的马耐寒,她知道秦始皇的阿房宫有多大,也知道江南的蚕一年能吐几次丝。
书读多了,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史书上那些被人记住的女子,有几个是因为贞静贤淑青史留名的?花木兰替父从军,靠的不是力气,是胆识,平阳公主镇守娘子关,靠的不是武艺,是谋略。她们都没跟男人比力气,她们跟男人比的是脑子。
陆照把书合上,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的长处不在拳头上。她的手没有周虎粗,肩膀没有老兵宽,但她读书过目不忘,看人一看一个准,分析事情能从根子上找到症结。这些才是她的宝贝,是别人抢不走的东西。枪法再好只能杀一个人,阵法精妙能杀一万人,她要做后面那一种。她不要做冲在最前面的武将,她要做站在最后面、让所有人都跟着她的脑子走的帅才。她这辈子在力气上也许永远赢不了男人,但她可以让赢过她的男人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想通了这一层,她觉得自己心里那团乱麻被梳开了。但还有一根刺扎在那里,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穿男装。
从小到大,她穿的都是男孩子的衣裳,短褐、长袍、束腰、皂靴。她的衣柜里没有裙子,没有钗环,没有一切与女孩有关的东西。她的名字不叫“陆照”而叫“陆少麟”,她明明有一头长发,却只能束成男儿髻。
为什么?她明明是个女孩!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压了很久,直到那天傍晚,她去后院找弹弓,在花厅外面听到了母亲和舅母的对话。
“照儿到底是个女孩儿,嫂子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舅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陆照的耳朵尖,一个字都没漏掉。她站在假山后面,手里攥着一枚凉丝丝的鹅卵石,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到了母亲的回答。
“我何尝不知道她是个女孩儿。可她若不是少麟,这个家就散了。她爹死那年,朝堂上多少人盯着陆家,恨不得把我们娘俩生吞活剥了。她若不是嫡子,爵位就没了,兵权就没了,连这将军府都保不住。我一个寡妇倒不打紧,可你想想,她爹的旧部怎么办?那些跟着她爹从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怎么办?朝廷会怎么对他们?”
陆照站在原地,攥着鹅卵石,直到石头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才松开手指。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不是为了骗她,是为了保陆家满门,保那些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母亲用一个谎言扛起了整座将军府,扛了整整七年。
而她自己呢?穿着男装,束着男儿髻,扮了七年男孩,表面上看是受了委屈,可要是没有这个身份,她不可能去军营练武,不可能跟舅舅学兵法,不可能读到那么多书。她会被养成另一个苏青禾,手软得握不住树枝,腰细得经不起风吹,一辈子困在闺房里,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绣进花鸟鱼虫里。
她才不要那样。
那天夜里,陆照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是谁,她有什么,她缺什么,她将来要做什么。她想来想去,想到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翻出母亲藏在箱底的那条裙子。
那条裙子她以前也见过,母亲每隔几个月就会打开那只樟木箱子,把裙子拿出来铺在膝上,一寸一寸地抚摸那些银线绣成的海棠花。她不问,母亲也不解释。母女俩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这条裙子是母亲藏起来的秘密,就像母亲替她藏起了真实的性别一样。
那是父亲陆毅去北疆之前从江南订的。他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但想着万一是个女儿呢?总要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衣裳。水红色的底子,银线绣的海棠,是陆家后院里年年开花的那一棵。他选这块料子的时候,大概是想到了女儿穿上它的模样,小小的、软软的,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朵会笑的花。
可他没有等到女儿出生。他死在北疆的风雪里。裙子从江南送到了建康,送到了苏氏手上,却永远穿不到女儿身上了。
陆照捧着裙子,在床前站了很久。她的手抚过那些银线绣的海棠花,绸缎冰凉滑腻。她想,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逼她穿男装吗?还是他会把她抱在膝上,教她骑马射箭,不管是男是女,只要她高兴就好?
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但她知道另一件事:她不要做穿着这条裙子、等着别人来夸真好看的那种女儿。她要做让陆家的女儿这几个字变得不一样的那种女儿。
她捧着裙子走出房门。秋天的清晨,梧桐叶落了一地。她在树下蹲下,把裙子放进铜盆里,取出火折子。
火苗舔上绸缎的那一刻,她的心忽然变得很静。水红色的绸缎卷起来,银线的海棠在火焰中变了颜色,最后化成灰烬,和梧桐落叶一起被秋风吹散。
她烧的不是一条裙子。她烧的是自己心底最后那一点我也想穿漂亮裙子的念想。她烧掉的是一件她不需要穿的东西,留下的是一颗她自己选择成为的心。
苏氏闻讯赶来的时候,陆照正好站起来。她转过身,看着母亲,语气平静。
“娘,裙子我烧了。”
她走上前去,握住母亲的手。
“娘,您替我藏了七年,我知道您舍不得。但我不需要它了。爹留给我的,不是这条裙子,他留给我的,是陆家的骨血,是他没打完的仗,是他没护完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我在人前就是陆家嫡子。但不是因为我要当男子,是因为我需要这个身份去做更大的事。早晚有一天,我会脱下这身男装,以女子的身份站在人前,是堂堂正正的陆照,陆家的女儿,大靖的将军。”
苏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光,是那种一旦点着了就再也灭不了的光。
“娘,”陆照仰起头,“我要做帅才,不做武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要做那个‘帅’,不是冲锋陷阵的将,是运筹帷幄的帅。”
说完这些话,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小孩儿特有的认真:“还有青禾。等我长大了,我要让她做她自己想做的事。她不是只能绣花弹琴,她那么聪明,那么爱读书学医。我每次看她被舅母训斥,心里就不舒服。她的手明明也能握得住别的东。”
苏氏愣了一下。她把女儿揽进怀里,抱了很久。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自己藏了七年的秘密和愧疚,在这个七岁孩子的心里,已经被重新锻造成了一把剑。但这把剑不是被委屈和怨恨淬炼出来的,而是一个孩子用她读过的书、想通的事、做出的决定,亲手锻造的。
当天下午,陆照去了城西大营。
苏定方站在辕门口等她。枣红马由远及近,马背上的小人坐得笔直,缰绳握得稳稳当当。苏定方注意到今天的“外甥”有些不同,那眼神不再只是一个聪明孩子的眼神了。
陆照翻身下马,走到舅舅面前行了个军礼。
“舅舅。”
苏定方转身朝营中走去,丢下一句话。
“跟上。从今天起,我不拿你当孩子教了。”
陆照跟在舅舅身后,穿过校场。秋风从校场尽头直贯而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仰头望着辕门上飘扬的陆家军旗,黑底金纹的旗帜在风中翻飞,那是她父亲用了半辈子的旗帜,如今在等她长大。
她的眼睛亮亮的,步子很稳。
她不是要证明女孩比男孩强。她是要做天下最好的帅才。
而“最好”这两个字,是不分男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