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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纨绔调戏暗施辣手 才子觊觎独占芳心 花朝节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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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那天,建康城满城悬灯。
苏青禾随母亲周氏出府赏灯,穿了一件新做的衫子,发间簪了两朵早春的海棠。她生得本就白净,被灯影一照,越发显得眉目如画。周氏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丫鬟婆子跟在后头,一路看灯猜谜,倒也热闹。
赵桓是吏部侍郎赵崇的独子,京城有名的纨绔,仗着父亲在吏部管官员升迁,平日里欺男霸女,无人敢管。他带着几个家丁挤开人群,摇着折扇凑到苏青禾面前,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哪家的小姐?花朝节一个人逛灯会,不怕走丢了?”
苏青禾往后退了一步,周氏正在旁边的摊子上挑花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赵桓见她后退,越发得寸进尺,伸手去扯她的衣袖,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周围人听不清,但苏青禾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挣开袖子,转身就跑。赵桓在身后哈哈大笑,旁边几个家丁也跟着起哄。
周氏回过神来,见女儿脸色煞白地拽着自己要走,连花灯都不要了,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铁青着脸瞪了赵桓一眼,到底顾忌场合,没有声张,护着女儿匆匆上了马车。
回到苏府,苏青禾把自己关在房里,晚饭也没出来吃。丫鬟去敲门,只听见里头隐约有压抑的抽泣声,却不开门。周氏坐在花厅里,气得手都在抖,却又不敢声张,女儿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金贵,这种事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青禾。
第二天,城西大营,陆照正在校场上练枪,赵平凑过来,把昨晚花朝节上的事当闲话讲给她听。他说得眉飞色舞,说赵桓又在外头惹事了,好像调戏了谁家的小姐,被人家家人当场拉走了。陆照手里的枪顿了一下。她问了一句:“哪家的小姐?”
赵平挠挠头:“听说是苏将军府上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街上人太多了。”
陆照把长枪往兵器架上一搁,语气很平淡的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营外走,步伐不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一些。赵平在身后喊“少将军你去哪儿”,她没答。她走了几步,弯腰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练习用的木剑,掂了掂分量,握紧。
她用了三天。
第一天,她派人去查赵桓的底细。她手下的亲兵里有几个是当年陆毅的旧部子弟,在建康城里人脉广、耳目多,不到半天工夫就把赵桓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不光是花朝节上那桩事,还有之前被他欺负过的良家女子,被他打伤过的百姓,被他强占过的田产铺面,桩桩件件,有凭有据。陆照把这些东西一一过目,没有报官,也没有声张,只是把它们收进了一只木匣子里,锁好。报官有什么用?赵崇是吏部侍郎,京城府尹见了他都要低头。她把那只木匣子放在案头,继续看兵书,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二天,她约赵桓切磋武艺。派人去赵府递帖子,措辞客气得很:“久闻赵公子武艺高强,仰慕已久,欲邀公子来军营校场切磋一二,以武会友。”赵桓接了帖子,喜得眉飞色舞,少年将军陆少麟主动邀他切磋,这面子可大了。他本就爱在人前出风头,哪会推辞,当下换了身锦袍,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来了。
“陆贤弟,”赵桓拱手,笑得满面春风,“久仰久仰,今日能跟少将军切磋,是赵某的荣幸。咱们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陆照也笑,笑容温和得很,语气也客气:“赵公子请。军中粗陋,还望见谅。”
她特意换了一柄新木剑,没有开刃,剑身上还带着木纹的清香。赵桓一看是木剑,更放心了,随手挑了把长刀摆了个花架子。校场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兵,赵平也在里头,等着看戏。
动手不到三招,陆照就摸清了赵桓的底细,花拳绣腿,外强中干。她本可以一招制敌,但她没有。她把力道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寸,先是格开赵桓的刀,接着一个侧身避开他的反击,随即手腕一转,木剑的剑柄不轻不重地撞在赵桓胸口膻中穴的位置。这一下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吐血,没有倒地,甚至赵桓自己也只是皱了皱眉,揉了一下胸口就站起来继续打。但膻中穴是肺经要穴,陆照练武十年,对人体穴位烂熟于心。她知道多重的力道能伤及肺络而不留外伤,也知道伤在肺络会落下什么毛病,每逢阴雨天,胸闷气短;喝口凉水呛到了,咳得半死;到了中年,肺气衰败得比别人快一倍。这不是要命的伤,但这一辈子都别想舒坦。
又过了几招,陆照寻了个空档,剑柄再次撞上赵桓后背肺俞穴的位置。这一下更隐蔽,后背有衣服挡着,连淤青都不会有。赵桓踉跄两步,陆照收剑而立,拱手微笑:“赵公子武艺不凡,陆某佩服。今日切磋,获益良多。”
赵桓虽然被撞了两次,但既不疼也不见血,还以为自己跟少将军过了这么多招,面上有光,高高兴兴地回府了。他不知道那两下撞击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在军营里跟陆少将军打得有来有回,说出来都倍有面子。他更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每到阴天就会咳得睡不着觉的毛病,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赵桓走后,赵平凑过来,满脸疑惑:“少将军,你刚才明明能赢,怎么跟他打了那么久?那小子就是个草包,你平时一招就撂倒了。”
陆照把木剑放回兵器架,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表情很淡:“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赵平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认识陆照好几年了,知道这位少将军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校场上跟人比试,从来是三招之内解决,绝不拖到第四招。今天却跟赵桓磨了十几招,还好声好气地夸人家“武艺不凡”。赵平想了半天没想通,摇摇头走了。
陆照把擦过手的帕子叠好,扔进了炭火盆里。白色的帕子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看着那片灰烬,目光很平静。
第四天,她开始动赵家。
她没有自己出面,她把那只木匣子交给了舅舅当年在御史台的一位旧识,一个因为弹劾权贵而被贬过三次的老御史,刚正不阿,不怕得罪人。老御史翻开那些证据看了一遍,脸色越看越难看,最后拍案而起:“无法无天!赵崇纵子行凶、贪赃枉法,老夫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参他一本!”
陆照坐在他对面,神色平淡地给他斟了一杯茶:“大人不必动怒,按律法办就是了。这些证据是家父旧部偶然间搜集到的,与陆家无关。大人只管上折子弹劾,该怎么查怎么查。”
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她只是跟赵桓在校场上切磋了一次武艺,以武会友,彬彬有礼,满营的兵都看见了。赵桓自己技不如人受了点小伤,能怪谁?至于御史台的弹劾,那是御史大人的职责所在,跟她有什么关系?
两个月后,赵崇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的罪证被查实,革职下狱,抄家流放。赵桓随父流徙三千里,赵家满门从建康城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苏府的时候,苏青禾正在药庐里捣药。丫鬟小红兴冲冲地跑进来报信,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通。苏青禾手上的药杵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捣药。
“恶人有恶报,是老天开眼。”她轻声说了句。
小红连连点头,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些街坊的传闻,然后就被周管事叫走了。药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杵捣在白瓷钵里有节奏的闷响。
苏青禾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看着钵里被捣碎的三七,她想起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第二天母亲告诉她“少麟来过了,问你怎么没去送药”。那天之后,表哥什么都没说。但她都知道。
她把捣好的药粉倒进瓷罐里,贴上标签,和从前一样端端正正地摆进药柜。然后又从药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新的瓷罐,往里面多加了半份三七和血竭,贴上空白标签,放进药箱最底层。这罐是给表哥的。她从不告诉他药里多加了什么,就像他从不会告诉她那些消失的人是怎样消失的。他们两个之间隔着这样一层窗户纸,薄得透光,但谁都不去捅破。
可窗户纸终究是纸,有时候她会想,表哥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她心里是欢喜的,欢喜之余又有一丝不安,表哥到底把她当什么?若只是表妹,犯不着为一个轻佻纨绔费这么多心思。若是心上人,为什么从来不说?
她把药罐放好,心里默默想着:不急。她可以等。她从小就是个有耐心的人,煎一罐药能等三个时辰,火候差一分都不行。等一个人,她可以等三年、五年、十年。
又过了大半年,有个寒门才子给苏青禾递了一首情诗。
那才子叫沈逸,是国子监的学生,家境清贫但才华出众,写得一手好字。他在诗会上远远见了苏青禾一面,回去后辗转反侧,想了好几天,终于在浣花笺上写了一首七律,措辞典雅,情意绵绵。他打听到苏青禾常随母亲去城郊的普济寺上香,便托了个小沙弥将诗笺夹在佛经里递到了她手中。
苏青禾拿到诗笺,看了一遍,字确实写得好,诗也工整,但除此之外心里毫无波澜。她把诗笺折好,塞进妆匣最底层,就没再去管它。只是丫鬟小红嘴快,没几天就把这件事传了出去。
陆照知道这件事比苏青禾预想的早得多。没几天,她的亲兵就把消息递到了她案头。她展开那张诗笺的抄本看了一遍,诗句颇有些才气,情意绵绵。她把抄本放下,面色如常,继续批阅军务文书。
新科放榜后,沈逸的名字出现在了这一届新科进士的授官名单上。
本来以他的成绩,外放一个江南富县的县丞绰绰有余,或者留在京中谋个清贵的翰林院职位也不是没可能。但不知谁写了一封推荐信,言辞恳切,说南疆正值用人之际,苗疆新附,急需文才出众的年轻人去教化边民、安抚人心,像沈逸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应该到朝廷最需要的地方去。
沈逸接到任命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南疆瘴疠之地,一去三年不能调动,能不能活着回来都难说。但这是朝廷任命,又有人亲自举荐,他一个寒门子弟,哪敢推辞。他临走前去苏府求见苏青禾,想当面告别,被门房挡了回去。
门房只说了句:“小姐身子不适,不见客。”
沈逸站在苏府门口,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苏府的飞檐翘角,最终还是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他不知道的是,挡回他的不是苏青禾,是周氏身边的大丫鬟,那天上午陆照来苏府找舅母说话,闲聊间提了一句“外头天寒地冻的,表妹身子弱,还是少出门为好”。周氏觉得有理,便吩咐门房,今日一律不见外客。从头到尾,陆照连沈逸的名字都没提。
消息传到苏青禾耳中时,她正在药庐捣药。小红又跑进来,这回说的是沈公子要调任南疆,临走前来府上求见被挡了。
苏青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南疆?”
“是啊,听说那边瘴气可重了,去了的人十个回来三个。也不知道沈公子怎么想的,好好在京里待着不好吗,非要去那种地方。听说是有人举荐的,说他是个人才,应该到朝廷最需要的地方去。”
苏青禾没说话,继续捣药,若有所思。小红瞥见了,以为是小姐不喜欢沈公子,有人替小姐把人打发了,小姐心里高兴。她没多想,转身去给夫人端茶了。
药庐里只剩苏青禾一个人。她把药杵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坐在药炉前的小凳子上,双手托腮,看着炉火发呆。
她不是傻子。赵桓出事时她只是隐约猜测,到沈逸这件事,她已经确定表哥不想让别人靠近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股细细密密的甜,像蜂蜜在温水里慢慢化开。表哥在意她。在意到连一个递情诗的寒门才子都容不下,在意到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把人打发到天边去。
她忽然想起上次宫宴上公主看表哥的眼神,想起那几个围着表哥问长问短的小姐,想起表哥对她们客气而疏离的态度。她那时候心里又酸又涩,怕表哥被人抢走。可现在回过头来想,表哥对谁都客气,唯独在她面前会脸红。表哥对谁都疏离,唯独对她的事格外上心。上心到要亲自出手清理掉所有觊觎她的人。这份独占欲让苏青禾心里既甜蜜又忐忑。甜的是表哥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一个人,忐忑的是,这份偏爱能持续多久?
更重要的是,表哥到底在等什么?她明明能感觉到表哥是喜欢她的。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够她确认一千遍了。可表哥就是不开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双手能配药、能诊脉、能煎出一罐不浓不淡刚好入味的汤药。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配一剂能让表哥放下顾虑的药。表哥心里的那道墙,她进不去。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了。表哥对她好,她就安安心心地享受这份好不行吗?非要追着问个明白,万一把表哥问跑了怎么办?
她把药炉的火调小了些,托着腮继续出神。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反正她还小,有的是时间。表哥的秘密也好,顾虑也好,她都等得起。只等表哥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而在城西大营的中军帐里,陆照正对着案上的舆图出神。舆图上标注的是南疆苗疆的地形,沈逸即将赴任的地方。她收到了沈逸离京的消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派了两个人暗中护送,南疆瘴气是真的,路上不太平也是真的。她要让沈逸从建康消失,但不想让他死。
她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了,她只是不想等第二个赵桓出现,不想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才子又给青禾递诗,不想有人在她还没准备好之前把青禾抢走。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她甚至不能确定青禾知道真相后还会不会爱她。她现在除掉所有觊觎青禾的人,万一将来青禾恨她呢?万一青禾知道她是女子之后,觉得这一切都是欺骗,觉得恶心,头也不回地走了呢?那这些独占又算什么?
她把舆图卷起来搁在一旁,起身走到帐外。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
她不怕青禾走,青禾要走,她不会拦。她怕的是青禾走的时候眼里带着失望和厌恶,她会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守护,到头来在青禾眼里都成了别有用心。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万一青禾不介意呢?万一青禾知道了她是女子之后,依然愿意留在她身边呢?
那她就不用再克制了,不用再每次靠近时退开半步,不用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不用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琢磨一个摸脉搏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要把这些年所有压下去的心意,一股脑地都告诉青禾。她要告诉青禾,她从七岁起就决定了要护她一辈子。她要告诉青禾,她这一生所有的温柔都给她了,再没有多的可以给别人。
在那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人靠近青禾一步。就算是她自私也好,霸道也好,不讲理也好,在青禾亲口做出选择之前,青禾是她的。谁也不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