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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如果我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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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整片水面炸开,一群白鹤从黑水中跃了出来,不是飞起来,像是被水底一只巨大的手抛上来一样,扑扑扑地冲破水面,雪白翅膀在黑暗里猛然展开。
水花四溅,白羽漫天,青黑灯火被羽毛和水雾搅得粉碎。
渡口乱成一团,小舟剧烈摇晃,巡灯使和缚魂使手中的青网被白鹤冲散,乱七八糟的碎响。
裘星野大叫,“鹤!哪来的鹤?”
姐姐反应最快,她猛地一拽牵魂梳,趁着锁链松动的瞬间,将青网撕破,我们纷纷落入黑水之中。
“跑!”
我还没来得及问往哪跑,姐姐已经踏水而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裘星野也连滚带爬跟上,水花拍在脸上,冷得像刀。
白鹤不断从水底跃起,翅膀打在灯笼上,青黑色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掉。黑暗重新涌上来,浓雾和水汽搅在一起,眼前只剩一片雪白翅影。
巡灯使和缚魂使终于大乱,举着晃动的灯不知所措。
我在混乱中回头看了一眼,归衡站在小舟上,衣袍被水打湿,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厉声喊道,“封渡!别让她们逃走!”
可这句话刚落,又有几只白鹤从他脚边的水里冲出来,翅膀狠狠掠过他的灯笼。
摄魂盏在他手中晃了一下,光终于偏了。
姐姐趁机拖着我钻进岸边的树根后,裘星野跟得太急,差点被一根树根绊倒,姐姐回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我们沿着湿滑的岸边往前跑,身后全是东岳寺使者的喊声、锁链声、白鹤拍水声。水雾越来越浓,我几次踩空,脚下像不是路,而是一条正在流动的黑色舌头。姐姐始终抓着我,指节用力到发白。
裘星野在后面跌跌撞撞,“那些鹤是哪来的?”
姐姐没有回答,像已经猜到了什么,却不肯说。我们一直跑到渡口的灯火完全看不见,前方的树根渐渐稀少,脚下的水也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石。
山石高低错落,像一群蹲伏在黑暗里的野兽,乱石之间,有许多缝,像一张张半开的嘴。山石在银光里显出湿润的纹路,像一块块刚从肉里剔出来的骨。
裘星野小声问,“我们该走哪边?”
我忽然闻到一点奇怪的气味,像雨后的草木,又像旧庙里潮湿的经幡。
我刚想开口,石缝深处忽然传来一点响动,咔,咔,咔。
是蹄子踩在碎石上。
我们走在山石之间,只有薄薄的青苔流闪着淡淡的光,突然一身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山顶传来,我们抬头看去,只见一头鹿高傲地站着,“你们居然来了,该谢谢我了,将你们从东岳寺的摄魂盏下救出来。”
这只鹿并不像真正的鹿,它立在乱石之间,身形修长,头顶生着三支如同枯树分杈的鹿角,每一支鹿茸上都缠着一面残破的经幡,红的、白的、黑的,湿淋淋地贴在枝杈间,被暗渠里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姐姐盯着那三面经幡,脸色一下沉了下来,“这恐怕就是幡鹿。”
我害怕地问,“说什么?”
姐姐低声说,“这鹿头顶的每一面幡,都不是指路的,是引魂的。看似三条路,其实都通往恶祟之灵的深处。”
我这才发现,它的四肢也不对,那根本不是鹿腿,鹿的四肢该是细而硬的,蹄子落地时带着轻巧的声响,可它撑在石上的腿却柔软得过分,像是人伏在地上的手脚被硬生生拉长了,外头再覆上一层灰褐色的长毛。它动一动,便像有四个人同时在地上爬,手指和脚趾藏在毛里,抓着石面,发出湿腻的摩擦声。
裘星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幡鹿往前探了一步,脖颈极长地弯下来,像要嗅我们的气味,然后缓缓转过脸来。
我差点叫出声,那并不是鹿脸。鹿皮之下,竟嵌着一张人的脸。那张脸缩在鹿头侧面的毛皮里,像是被活活缝进去的,五官挤压得有些变形,皮肤灰白,嘴唇却鲜红,眼睛半藏在鹿毛与皮褶中,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带着人类特有的怨毒与狡黠。
它张开嘴,先是鹿嘴裂开,紧接着里面那张人脸也跟着笑了,像有两张嘴,一起说话,“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孝子赌坊,那里能改你们的命,也能改你们的下辈子。”
姐姐一把将我拉到身后,牵魂梳已经滑进掌心。
她冷笑了一声,“原来不是鹿,是个披了鹿皮的引路鬼。”
那张藏在鹿身里的脸又笑了,笑得经幡乱颤,三支鹿角上的残布一起飘起来,像三个死人在半空招手。
“你们行走在暗渠,就像颠沛在人间的无常,自以为在从容而智慧地抉择,殊不知,无论是悲是喜,都是老天作弄地一场游戏。”
裘星野问,“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前往人间?”
鹿脸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有件事比投胎做人更有趣味,你会不会跟着我走?”
姐姐说,“我知道,有亡魂跟去孝子赌场,最后不仅一无所有,还沦为筹码,成为了恶祟之灵的奴隶。”
鹿脸的笑声空洞地让人可怕,“你还知道恶祟之灵,看来是有备而来。只是你自诩聪慧,一定不会落入暗渠的陷阱,但殊不知,你正一步步踏入恶祟之灵预设的圈套之中。”
姐姐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着你走!”
鹿脸的头转过去,“那你想在暗渠中获得的交易,就永远无法达成!”
什么交易?我不明白。可我们身后的石头忽然动了,一道道黑亮的湿痕,从石缝里慢慢淌下来,垂出一条条细软的黑影。
姐姐一把拉过我,“小心!”
我定睛一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水,是虫。无数条乌黑的长蛭从石缝里爬出来,细长柔软,通体裹着一层黏腻的黑液。它们没有眼睛,只有头顶一点幽绿的光,像鬼火,又像阴暗处快要熄灭的一点烛芯。
我问,“这什么东西?”
姐姐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烛阴蛭,它们生在忘川支流和暗渠交界的脏水里。平日里不见光,只靠头顶那一点绿火认路。”
我问,“它们吸血吗?”
姐姐冷笑,“死人有血吗?烛阴蛭吸回忆,吞噬念头。”
我心里一寒,“什么念头?”
“坏念头,人活在世上,能成事的念头,有一半是坏的。”姐姐轻轻一笑,“往往贪婪和怨恨才让人更有抱负和动力。”
幡鹿的笑声在头顶回荡,“你果然通透,不愧是恶祟之灵看重的人才。人都是下贱,既看不上恶邪,又舍不得它的好处。总是悄悄地包庇那些不见天光的坏念头,等邪恶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偷来了硕果,又栽赃嫁祸到别人身上,自己留下个善良的美名。”
我问姐姐,“什么叫恶祟之灵看重的人才?”
姐姐说,“休听她胡说!”
幡鹿在山石上来回跳跃,像在打量我们,而那些烛阴蛭已经爬到了我们脚边,它们行动极快,身体一缩一伸,黏在石头上,拖出一道道发亮的湿痕,一条猛地弹起,啪地贴到裘星野的手腕上。
裘星野惨叫一声去甩,可那东西像生了根,牢牢吸在他皮肤上,身体一点点鼓起来,头顶那点幽绿烛火也随之亮了几分。
紧接着,又有几条爬上他的裤腿,沿着衣缝往里钻,“救命!”
裘星野吓得声音都变了。
姐姐神情紧张,挥起牵魂梳,将几条烛阴蛭斩断,断开的身体落在地上,却没有死,反而化成两截,继续扭动着朝我们爬来。
裘星野更崩溃了,“它们断了怎么还能活着?”
姐姐骂道,“所以叫你跑!”
那只幡鹿站在高处,声音温柔得像叹息,“别怕,它们只是帮你们看清自己。”
说罢,它头顶的红色经幡像指引着方向,那群烛阴蛭也听从号令扑上裘星野。一条烛阴蛭吸上裘星野的脖子,又有成群结队的跟着黏上来,他整个人身体僵住,眼神一下软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烛阴蛭就如同滔滔河水,将裘星野瞬间淹没。
我拉着姐姐的手,“该怎么救救他!”
只见裘星野那团烛阴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妈,我错了,那一年我不该偷偷改了试卷分数,从18改成了98,害你去找老师要出国参加培训的名额,而被老师狠狠羞辱了一番,也让你对我彻底失望了。”
我心里一沉,问姐姐,“他这是怎么了?”
姐姐说,“这是他的愧疚,也是他的后悔。”
幡鹿又跳过几块石头,看向姐姐,立起另一张经幡,一群烛阴蛭像潮水般顺着姐姐的手背爬上去,湿腻的身体紧贴着她苍白的皮肤,姐姐的手一颤,任凭她如何挣扎,依然勇猛地推上一浪。
她看着前方空荡荡的石壁,眼睛慢慢红了,“南舟,为什么答案会是你?这是最不愿遇见的面对,也是让我最匪夷所思的惊喜。”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旧梦。
我从没听过姐姐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又欢喜,又委屈,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本该回来的人,走到你面前,问一句,“你还记得吗?”
她笑起来,眼泪却往下掉,“那一夜人间下雨,你说雨声像忘川。我骂你晦气,你却说,若忘川也这样好听,过桥的人大概就没有那么怕了。”
姐姐往前走了一步,“我就知道,你没有让我失望,其他人不过是过眼云烟,而我还是成为了你停留的泊岸。”
她抬起手,像要去碰谁的脸,“继白,你终于想起来了,我就知道我这几百年的等待,不是白费!”
幡鹿笑道,“果真是痴心妄想。”
我的心一下沉到底,他们都被困住了,一个困在亲情的亏欠里,一个困在旧情的幻想中。那些烛阴蛭还在往他们身上爬,舔他们的脸、手、眼睛,每舔一下,他们的神情便更痴迷一分,像深陷一场万劫不复的梦。
幡鹿慢慢从高石上走下来,它的声音又变了,柔得像水,“看吧,你们心里都有要见的人,有未尽的话,有没还的债,有没续完的缘。”
它走到我面前,无数只眼睛望着我,“可是我似乎看不清你。”
我问,“什么意思?”
几只烛阴蛭忽然飞到我的肩上,我正要甩开它们,但是已经缠上我的脸,又湿,又冷,又腥,我双手抵不住它们的汹涌。
霎那间就糊上了我的双眼,我的眼前一下黑了。
然后我看见一扇窗,窗里点着灯,窗外下着雪。一个男子站在窗外的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梅花。他穿着一身很旧的青衣,肩上落了雪,像已经等了很久。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觉得他在看我,那眼神很温柔。
他把那枝梅花轻轻举起来,像要递给我,我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酸楚,像我曾经等过这一枝花,也像这枝花曾经等过我。
他说,“我不愿你是那朵彼岸花,只希望你屹立枝头,做一朵傲骨的梅花。”
可是下一刻,那男子的影子忽然晃了一下,梅花散了,窗也散了。
我看见那群烛阴蛭正趴在我脸上,吮吸着我的眼角的泪。
我一把扯过那只烛阴蛭,狠狠摔在石头上,它“呱”地一声炸开,变成一滩黑绿的水。
那水里还浮着半张人脸,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喊我的名字。
而头顶的那头幡鹿像陷入了焦灼,来回踱步,“奇怪,为什么你的过去像一口深深的井,怎么也看不到底?难道是经历了谁的诅咒?难道她真的不属于这里?”
我不知道幡鹿在胡说八道什么,看着姐姐和裘星野几乎要被烛阴蛭,顾不上害怕,扑过去抓姐姐,“姐姐!”
她仍然在甜蜜地笑,“南舟,我在这边,月光绕过柳树的另一头。”
我用力摇她,“醒醒!”
她不醒。
我急得一手要抓过去,却在碰到那些烛阴蛭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所有我触碰的烛阴蛭立刻从姐姐身上簌簌落下来。
姐姐猛地一颤。
我趁机喊她,“银霜!”
她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她终于醒了,然后茫然看向我。
“昭昭?”
我几乎要哭出来,“是我。”
我指着地上蠕动的青蛙,“没有南舟,也没有继白,只有一群可怕的烛阴蛭!”
姐姐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泪,又看见身上黏着的密密麻麻的烛阴蛭。
她脸色凝重,慢慢握紧牵魂梳,“好啊,拿这个骗我。”
姐姐抬手一挥,牵魂梳划出一道白光,扑在她身上的烛阴蛭瞬间被扫飞,撞在石壁上,炸成一团团腥绿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