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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银霜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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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落,连姐姐都没有立刻说话,她下意识握紧了灯笼的竹柄。那盏灯笼里的光微微一颤,像也知道自己照见了不该照见的心事。
戏子看着我们,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到了渡口,不要轻易说自己愿意,否则不知道要被带去什么地方。”
姐姐问,“那船夫长什么样?”
戏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是一位看着温柔实则狡诈的姑姑。”
“姑姑?”
“嗯。”戏子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头发,“一头长长的白发,常披一件旧蓑衣。她坐在船尾,不爱说话。你们见了她,不要同她讲价,也不要问她从哪里来。”
姐姐皱眉,“为什么?”
“因为她若回答了,你们就成为她在孝子赌局的筹码,彻底走不了了,不甘之人最是千头万绪,像困住人的茧。”
我听得头皮发麻。
我冷笑道,“看起来,暗渠的野路子,比东岳寺还会装神弄鬼。”
姐姐提着灯笼转身,“走。”
戏子在身后又道,“记住,沿着光反的方向走。听见有人哭,不要停。听见有人笑,更不要停。”
我们离开戏台时,那戏子又重新唱了起来。
唱腔从身后飘过来,起初很近,后来慢慢远了。桂花香一点一点散开,像有人把一场秋天重新收进袖子里。等我们走出很远,再回头看,那座废弃戏台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满地纠缠的树根,和灯笼里那一点朝后照去的光。
像是我们从未来过,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
人走路,总习惯朝亮的地方去。可这盏灯偏偏把亮处留给身后,像劝我们回头。前头只有一团雾一样的暗,树根从里面伸出来,一根一根交叠,像无数只手,织成一片迷雾森林。
裘星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们。
姐姐冷冷道,“看路。”
我说,“可是太暗了,根本看不清。”
裘星野立刻转回去,小声说,“姐姐,那位戏子说的船夫,我好像没见过。”
姐姐问,“你上次走到渡口了吗?”
“没有。”裘星野老实道,“上次听见我妈叫我,我就差点回头。那个无常把我拽回来了,说我再往前走会出事。”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水声,水声很轻,像船桨拨开薄薄的雾,树根到这里变得稀疏,脚下的土也湿了起来。再往前走几步,灯笼的光忽然往后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渡口,几块黑木板搭在树根之间,木板湿漉漉的,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水从木板下流过,不宽,却看不见底。
船身窄长,黑得像一片从夜里剥下来的叶子,船头没有灯,船尾也没有那位白发姑姑。只有一个小孩,那小孩看起来约莫六岁,坐在船头,两只脚悬在船外,轻轻晃着,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她正低头玩一根细细的船绳,听见我们来,她抬起头,眨了眨眼,“你们来啦。”
姐姐问道,“不是说是个姑姑吗?”
小孩歪了歪头,“姑姑不在。”
姐姐问,“姑姑去哪了?”
小孩说,“姑姑正送客人前往荷花池。”
姐姐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小孩晃着脚,“送客人这种事,快也快,慢也慢。有的人上了岸就走,有的人到了岸边又哭。姑姑脾气不好,见人哭,就把船划回来,让他们下次再去。”
姐姐问道,“那我们等她?”
小孩摇摇头,“不用等。姑姑说了,你们若来,我也可以送。”
姐姐眼神微微一动,“她知道我们要来?”
小孩把船绳缠在手指上,又一圈一圈放开,“有人交代过。”
“谁?”
小孩不说,只拍了拍船板,“上船吧。”
姐姐没有动,我也不敢动。
裘星野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那条黑船,显然更不敢动。
姐姐冷冷道,“你要多少香火?”
小孩抬头看她,“不用。”
“不用?”
“嗯。”小孩说,“有人交代过,如果你们来,就不用。”
这句话比要价高更叫人害怕。
水面静得像一块黑布,四周树根垂下来,一根一根投在水里,影子交错,像笼子。
过了很久,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用问了,接下来的路,该去往东岳寺。”
那声音从渡口后方传来,冷而清晰,像一枚铁钉钉进木头里,姐姐脸色骤然变了,下一刻,黑暗的前方亮起两盏灯笼。
那灯笼不是戏子给我们的暖黄旧灯,而是东岳寺那种青黑色的巡灯。灯火一起,渡口四周的雾便被照开,露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姐姐认出了他,“原来是东岳寺的复使——归衡。”
归衡站在树根之间,衣袍整齐,手里拎着一盏青黑灯笼。另一盏灯笼挂在他身侧的枯枝上,像一只睁开的冷眼。
他看着姐姐,微微一笑,笑声很轻,但透着一股得意,“银霜姑娘,久违了。”
姐姐一把拉住我,转身就走,可已经晚了,水面上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划水声。一艘小舟从雾里浮出来,又一艘,再一艘。
不过眨眼之间,渡口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圈小舟,每一艘船头都站着一位东岳寺使者,青黑灯笼悬在船边。
裘星野脸色惨白,“怎么会……”
归衡笑道,“裘星野,你那位告诉你入口的无常,难道没有告诉你,暗渠里的路,最容易被人借来设局吗?”
裘星野猛地看向他,姐姐冷声道,“那无常是你的人?”
归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东岳寺查案,总要有些方法,我明白你的诡计,未必有我的高明。”
姐姐道,“把一个傻小子当饵,也叫方法?”
归衡淡淡道,“银霜姑娘若不逃,他自然不会成为饵。私入暗渠,持不明引路灯,勾结暗渠亡魂,试图逆行渡口。银霜姑娘,你身上的案子,倒是越添越好看了。”
姐姐冷冷道,“我若说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呢?”
“证据呢?”
归衡微笑,“阴司讲规矩,不能空口无凭。”
姐姐气得笑了一声,“你也配讲规矩。”
四周的小舟渐渐逼近。船头的东岳寺使者同时抬起锁链。那些锁链细而长,尾端带着钩,泛着淡淡青光,上一次出现在闻杏身上,最终砸出了一场银杏烟花。
姐姐把我推到身后,牵魂梳已经亮起,“裘星野,带昭昭走。”
裘星野立刻抓住我的手,那六岁小孩仍坐在船头,晃着脚,像这一切与她无关。
我忍不住问她,“你也是他们的人?”
小孩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很黑,“我只是看船的。”
姐姐冷笑,“这船看得不错,把客人看进笼子里。”
小孩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归衡抬手,“拿下。”
锁链声同时响起,姐姐猛地挥出牵魂梳,银白色的线从梳齿间飞出,像一张骤然展开的网,缠住最前面两条锁链。锁链与魂线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水面瞬间激起一层黑浪。
姐姐厉声道,“走!”
姐姐同几个使者缠斗起来。牵魂梳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被撕碎的月光。可东岳寺的人太多了,小舟一圈圈围拢,灯笼照得渡口没有一处阴影。
我听见归衡笑道,“银霜,你还敢用牵魂梳?正好,再添一条罪状。”
姐姐骂道,“你们东岳寺的账本是不是没事干就自己长罪名?”
归衡道,“你放心,回去以后,会给你写得清清楚楚。”
我被裘星野拖着往前跑,脚下却越来越湿。
这地方明明是岸边,可不知为何,水已经漫了上来,黑水没过脚踝,又没过小腿。树根在水里滑得厉害,我几次差点摔倒。
“快一点。”裘星野声音发抖,“再快一点。”
我回头看姐姐,她还在渡口边。
青黑灯影把她围在中间,她的白衣被水汽打湿,袖口飞起,牵魂梳的银光却越来越亮。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白鸟,明知前后都是网,仍要把网撕开一角。
归衡抬起一只手,那盏青黑色的巡灯忽然升了起来,灯火在半空中一顿,青黑光芒骤然铺开,倒扣在渡口上方,成了一口金钵。
姐姐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原来不是简单的引路灯,而是摄魂盏。”
裘星野拖着我往后退,“姐姐说的,那是什么盏?”
姐姐大喊,“别问,跑!”
来不及了,那灯光落下来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魂魄一轻,像有人从头顶拽住了我,把我往上提,脚下的黑水还没过小腿,可我却几乎站不稳。
裘星野比我更惨,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像是被光勾住了魂,脸上血色尽失,“我怎么感觉我要飘起来了?”
姐姐一边缠住几条锁链,一边骂他,“那你倒是争气点,沉住!”
归衡站在小舟上,笃定而自信道,“银霜,摄魂盏下,亡魂无处可逃。你今日若束手,我尚可向东岳寺求一句从轻。”
姐姐冷笑,“你求一句从轻?”
“是。”
姐姐不肯认输,“那我也求你一句。”
归衡微微挑眉,“什么?”
姐姐不客气地说,“滚远点。”
归衡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手中法诀一变,摄魂盏的光猛地压低。
水面忽然安静,静得可怕,那摄魂盏的光幻成了另一件法器,那东西像网,又像笼,细细密密的青线从他们掌心飞出,在半空交织起来。每一根线上都挂着细小的铃,铃却没有声音,只有冰冷的光。
我听见闻所未闻的一阵低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魂里听见的。
裘星野一把捂住胸口,朝着姐姐伸出手,“我不行了,姐姐救我!”
我也觉得难受,那张青网越收越紧,像要把我们所有人连同这片水、这条船、这段暗渠一起收进某个看不见的袋子里。
姐姐猛地回头,“昭昭!”
她似乎想朝我过来,可三条锁链同时缠住她的牵魂梳。又有一条从水下钻出,直奔她脚踝。
姐姐低骂一声,反手用梳齿割断一条魂线,可青网已经落下来了。
她根本无计施展。
归衡冷冷道。“收。”
姐姐像一只沉重的风筝,被千丝万缕的青网给拎了起来,紧接着是我和裘星野,四肢根本无法动弹。
就在那一刻,水底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扑,扑扑,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水下拍了一下翅膀。
我俯身低头看去,原来黑水之中,忽然浮起一点白,起初只是一片羽毛,接着二三片,无数片白羽从水底涌上来,连姐姐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