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像恶魔的地 ...
-
我又扑过去拉裘星野,他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妈,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摘下那把长命锁。不过别担心,我马上过来找你们,我会想方设法,回到你们身边!”
我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
裘星野偏过脸,终于愣住,“你打我?”
“你爸妈让你跪在这里哭?”
他低头。
看见自己膝盖边十几只绿眼烛阴蛭,顿时惨叫一声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姐姐冷冷道,“你爹娘。”
裘星野差点又哭了,“你不要侮辱我父母!”
“那就跑。”
多眼鹿看见我们醒来,竟也不急。
它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可惜,差一点,你们就会愿意自己走进赌场了。”
我这才发现,前方那些石缝已经不再只是石缝,它们全部张开了。
像一扇扇门,门后有灯,有笑声,有骰子落碗的声音。
还有人高声喊,“开!赢了!再来一局!”
那声音热闹极了,也可怕极了。
姐姐一把拉住我,又踹了裘星野一脚,“跑!”
我们三个人转身就逃。
身后的烛阴蛭疯了一样追来。
一只只从石头上弹起,撞在我们背上、腿上、肩上。
我不敢停,耳边不断传来那些幻象里的声音,那个拿着梅花的男人,也像隔着一场大雪,对我说,“昭昭,死后若等不到你,我也不过桥,但你要记住,哪一天你如果看到了一只木鱼,一定看下里面是不是藏着我留给你的一句话。”
我咬着牙,死死捂住耳朵,姐姐拽着我往前跑,裘星野跌跌撞撞跟在后头。
多眼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急不慢。
像早就知道我们会逃到哪里。
“跑吧。”
“暗渠里的路,从来不是走出来的。”
“是被你们心里舍不得的东西,一步一步引出来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鹿站在无数只烛阴蛭中间。
满身眼睛一齐望着我们。
它笑着说,“你们不去孝子赌场,孝子赌场,也会等你们。”
说完,它头顶的经幡像被乱风搅动,幡鹿像疯了一样在山石中来回跳跃,笑声成了风中凌乱的铃声,“你们自以为在主导命运,但殊不知已经陷入了被安排的宿命之中!”
我们脚下一陷,裘星野大喊,“姐姐!”
而我跌入一片黑暗之中,“我要死了!”
喊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落在一片松软的土坡之上,然后轰隆滚下去,我听见姐姐喊我们,“昭昭!星野!你们在吗?”
我喊,“姐姐,我就在这里!”
“不怕!又我在!”
不知多久,我撞到一棵树桩边,停了下来,我感到一双手将我扶起来,姐姐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说,“姐姐,这黑漆漆的你怎么看得见?”
姐姐回答,“我在阴司待了几百年,就算没有灯,眼睛里也有光。”
我们摸索地往前走,不知什么方向,去不知要去哪。身后的黑暗仍旧像一个谜题,没有远近,也没有尽头。
姐姐捏紧我的手,我感受到她也有些紧张的颤抖,毕竟她也从未来过这里。
直到前方忽然出现了光,起初只是一线,裘星野期待地指去,“前面好像有条路。”
光是从石缝间漏进来,细细的,金黄色。
再往前走几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路的尽头竟然是一片荷花池,大片荷叶铺在水面上,风一吹,叶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粉白色的荷花从叶间探出来,有的已经盛开,有的才露出一点尖尖的花苞。
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色,远处有蜻蜓停泊,姐姐念叨,“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我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这样的景色了。
裘星野呆呆望着前面,“这就到了人间?”
我往前走了两步,风是暖的,甚至能闻见水草和荷花的香气,我抬头去看,天空很亮,却空空荡荡,像一幅还没提笔的画纸。
我问,“可是怎么看不到日头?”
姐姐站在我身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因为没有太阳。”
裘星野不解,“这么亮,怎么会没有太阳?”
姐姐伸手接住一缕光,光落在她的指尖上,“从人间漏来的,这里应该离人间很近。”
“有多近?”
她看着那片荷花池,摇头说,“不知道,但肯定还没到。”
裘星野显然有些兴奋,“既然人间的光都能漏进来,那出口肯定就在附近。”
姐姐没有回答,她沿着池边慢慢走,走了一圈,像一位检验收成的庄稼人。
我问,“姐姐你是在找什么吗?”
她盯着水面,“通往人间的出口未必是门。”
裘星野一脸期待,“不是门?那会在哪里?”
姐姐指向荷花池,“可能答案在花里,就像花是春日的消息,新一年希望的种子。”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池里少说有几百朵荷花,却都是洁白无暇,像是盖上了一片片白盖头。
“哪一朵?”
“与众不同的。”
我看了一圈,没开的也有几十朵。
姐姐喊道,“星野。”
“啊?”
“你下去。”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姐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最后看向裘星野,“池里都是淤泥,好歹我们是女人,你怎么也应该怜香惜玉。”
裘星野点头,利索地把裤脚一圈圈挽到膝盖。
裘星野踩进水里,第一脚下去,他整条腿便陷进泥里。
“这么深?”
姐姐道,“莲花池没有泥,难道长石头上?”
裘星野艰难地把脚拔出来,扑哧一声,泥水溅了一身。
姐姐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我也跟着退。
裘星野走向荷花深处,一朵一朵找未开放的花苞。
池水起初只到小腿,越往中间,渐渐到了膝盖,他扒开荷叶,看过一朵又一朵花苞。
“这个?”
姐姐摇头,“看着太小了。”
“这个?”
“开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喊起来,“这里!”
在荷花池靠近中央的地方,有一朵很奇怪的莲,周围的花都已经开了,只有它紧紧闭着,花苞雪白,没有一点粉色,更奇怪的是,明明四周有风,它却一动不动,像白雪皑皑之中的一朵梅花。
姐姐神色变了,“就是它。”
裘星野伸手去碰。
姐姐忽然道,“等等。”
裘星野吓得缩回手,“又怎么了?”
姐姐盯着那朵花,“打开它的花瓣看看。”
裘星野小心翼翼把花瓣一层层扒开,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花心深处忽然露出一点东西。
不是莲蓬,是一只血淋淋的手。
我吓得大喊,“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极小的手,通体暗红,五指微曲,拇指与中指相扣,捏成一个很奇怪的法印,像一块腐朽木头,又像一只白骨。
裘星野脸都白了,“这里怎么有只手?”
姐姐眼睛却亮起来,“果然是如意菩提手。”
裘星野问,“这到底是什么?”
姐姐立刻回答,“拔起来,给我。”
裘星野瞪大眼睛,“拔起来?”
“快点。”
他只得双手抱住莲茎,用力往上一扯,没动,再咬紧牙,又狠狠一拽,水面猛地一晃。
整片荷花池忽然安静下来,风停了,蜻蜓也飞走了,我心里莫名一沉。
姐姐说,“你再用点力。”
裘星野更加用力,哗啦一声,那株莲终于被他连根拔起,下面拖出来一长串漆黑的根。
不是莲藕,像人的头发。
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裘星野也愣住,“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姐姐伸出手,“东西给我。”
裘星野赶紧从花心里取出那只如意菩提手,隔着水扔过来。
姐姐一把接住,就在她接住的瞬间,池中央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啵。
像一个气泡破了。
我们同时看过去,方才莲花被拔出来的地方,留下了一个黑洞,只有拳头大。
可洞里没有水,只是黑漆漆的洞穴,下一刻,一张脸从里面挤了出来,又立刻飞出第二张,第三张,无数张黑色的人脸从那个洞里喷涌而出。
不是完整的魂,只有脸,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张着嘴,有的没有眼睛,像被关在地下几百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顷刻之间,黑压压一片冲上天空,光瞬间被抽走。
裘星野吓得全身发抖,“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不是靠近人间吗?”
姐姐猛地抓住我的手,“跑!”
她拉着我转身就走。
那个洞穴像一个巨大恶魔的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我仿佛听见有一个迟暮厚重的妇人说道,“银霜,你果然信守承诺!”
身后已经传来裘星野的惨叫,“姐姐,救我!”
我回头,奇怪的是,那些脸并没有追我和姐姐,而全部扑向了裘星野,他手持着那只荷花根茎,第一张脸撞进他的胸口,消失了,第二张钻进他的后背,第三张从他的嘴里进去,第四张直接撞进他的脸。
一团又一团。
裘星野拼命挥手,但根本抓不到它们,“银霜!姐姐!昭昭!救我!”
他也开始往岸边跑,可刚跑两步,脚便陷进泥里。他拔出来,又跑,再陷进去,泥已经没过脚踝。
“姐姐!”
我停下来,“姐姐,我们得救他!”
姐姐死死拉着我,“不许回去!我们谁也救不了他!”
“他会魂飞魄散!他是为了我们才来到荷花池!”
姐姐抓紧我的手,“他是为了他自己!是他自己想要回去人间,才来到这暗渠之中!”
我挣开她的手,“裘星野!”
他离岸边不过十几步,可那十几步突然变得很远。
他的脚越来越沉,泥从脚踝爬到小腿,又从小腿爬到膝盖,那些黑色的人脸还在往他身体里钻,每进去一张,他的身体就沉一点,像是那张大口在将他慢慢吞咽。
他伸出手,“昭昭!”
我正要回去,姐姐一把抱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拖,“你看看脚下!”
我低头。
方才坚硬的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软了,泥土正在冒泡,青草沉下去,石头沉下去,荷花池的边界正在消失,粉白的荷花一朵接一朵垂下头。花瓣腐烂,荷叶发黑。
像恶魔的地狱吞噬了清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