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难明》陆让

7、尘埃 许白昼

　　许白昼开始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追逐。他放下了许家继承人的架子，放下了清北高材生的骄傲，甚至放下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他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小心翼翼地跟在陆燃身后，试图从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年身上，找回一点点属于过去的温度。可陆燃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冷漠。
　　“许总，这份文件请您过目。”
　　陆燃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也不抬，将一份合作意向书推到许白昼面前。
　　许白昼站在桌前，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文件。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而是死死地盯着陆燃握笔的手。那只手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和三年前，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撕碎合照时，一模一样。
　　“陆燃……”许白昼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陆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许总，”他语气平淡，“今晚我有个会。如果您有工作上的事，可以让我的助理跟您对接。”
　　许白昼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为了工作”，想说“我只是想见你”，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是他亲手把陆燃推开的。是他用最恶毒的话，把那个少年的一片真心踩进了泥里。
　　“……好。”许白昼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那，不打扰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门关上的那一刻，许白昼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几乎要将他碾碎的疲惫。他终于明白，陆燃不是不想原谅他。陆燃是……根本不在乎了。
　　那个曾经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少年，那个在暴雨里把伞塞给他、自己淋得浑身湿透的少年，那个在地下室里抱着沙发痛哭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叫陆燃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而他，连让那个人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接下来的几个月，许白昼像是疯了一样。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陆氏资本的合作上。他亲自盯着每一个项目，亲自跑每一个流程，甚至不惜动用许家的资源，去给陆氏资本铺路。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多，只要自己付出得足够多，陆燃总会看到。
　　总会……心软。
　　可陆燃没有。他照单全收了许白昼的所有“好意”，然后公事公办地给出相应的回报。
　　不多，也不少。
　　就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打交道。
　　许白昼终于撑不住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他开车去了陆燃的公寓楼下，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他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陆燃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谁？”陆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许白昼握着手机，手指攥得发白。
　　“陆燃……”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是我……许白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事？”
　　许白昼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想见你……”他声音颤抖，“就一面……求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白昼以为陆燃已经挂了。
　　“……下来吧。”
　　许白昼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冲进了公寓楼。陆燃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有些乱，看起来确实是被吵醒的。许白昼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陆燃……陆燃……”他语无伦次地念着，眼泪浸湿了陆燃的衣襟，“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陆燃没有推开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许白昼抱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许白昼，”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抱着的，只是一具空壳。”
　　许白昼浑身一僵。
　　“陆燃……”
　　“你爱的，是三年前那个愿意为你去死的陆燃。”陆燃低下头，看着许白昼埋在自己肩上的脑袋，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可那个人，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许白昼的手指。
　　“现在的我，只是陆氏资本的总裁，陆燃。”
　　他退后一步，看着许白昼悬在半空中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许总，夜深了，请回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许白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一点一点地合拢，将他和陆燃之间最后一点联系，彻底切断。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陆燃……”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跪倒在地上。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把陆燃弄丢了。不是弄丢了一个人。而是弄丢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